碎石堆在风中低响,灰白烟尘缓缓升腾,如薄纱般笼罩着残破的测灵台。正午的日头斜照下来,落在林晚萤青色衣袍上,映出一道孤直的身影。她站在废墟中央,怀里蜷着一团滚烫的小绒球——麒麟崽昏睡不醒,鼻息微弱地蹭着她颈窝,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幼兽独有的奶腥味。
她右手指尖仍在滴血,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石面,绽开暗红小花。虎口裂口火辣辣地疼,可她没松手,反而将左臂收得更紧。那小东西浑身发烫,毛色褪成浅褐,软塌塌贴在她胸口,像块烧红的炭,灼得她心口发麻。她垂眼看着它眉心那点将熄未熄的蓝焰,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麒麟崽咬完她耳垂,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软成一团烫手的小绒球。
林晚萤僵在原地未动,双臂稳稳环住它滚烫的身体,掌心紧紧贴着它的脊背。台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她身上,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上前半步。怀中小兽呼吸急促,仿佛随时会炸开,体温高得吓人,紧贴着她胸口,如同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心口发紧发麻。
她低头瞥了眼右手,虎口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指尖早已麻木。刚才踩住麒麟尾巴那一瞬用尽了全力,此刻整条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可她没有丝毫放松,反倒将小家伙搂得更牢。
不是不想走。
是根本不能动。
她心里清楚——只要此刻转身迈步,立刻就会有人跳出来高喊契约失败、灵兽失控,按门规将她当场处置。玄阴子绝不会放过这个把柄,凌霄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也绝不会让她轻易脱身。
可就在刚才混乱之中,她真的做了什么?
思绪猛然回笼——当麒麟崽发疯似的扑出,撞得石台碎石飞溅的刹那,她脑中一热便冲进了乱石堆。锋利的蛋壳碎片划破衣袖,还有一片擦着脸颊飞过,火辣辣的疼直钻骨缝。她伸手就抓它脖颈,只想把这失控的小东西拽回来。
然后,它回头了。
赤瞳翻涌着骇人的紫晕,尖利的小獠牙清晰可见,那张尚带奶气的嘴,朝她脸狠狠咬下。
她没有躲。
只是抬手,掌心稳稳抵住它眉心,喉咙里只滚出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怕。”
后续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从它体内窜出,狠狠撞进她掌心,顺着经脉疯狂灌入。速度快得让她眼前一黑,浑身骨骼仿佛被硬生生撑裂,手臂青筋暴起,皮肤底下有细碎的光窜动,如同无数道惊雷在血管中奔腾炸响。
而它身上翻涌的紫雷纹,一道接一道熄灭。
毛色从炽烈深红褪为浅褐,最终变回柔软赤绒。头顶嫩角上的蓝焰缩成一点微弱火星,“啪嗒”一声,眼看就要彻底熄灭。四条小短腿一软,直直坠落,被她稳稳接进怀中。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三座测灵台早已炸成狼藉碎石堆,灰白烟尘慢悠悠往上飘,呛得人鼻尖发痒。飞溅的石块有的嵌进弟子衣料,有的卡在发间,有人脸颊被划出血痕,却连抬手擦拭都不敢。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黏在高台中央那个抱着灵兽的青衣少女身上。
她没有念半句契约咒,没有画一道引灵符,更未动用任何宗门制式的契约法器。
就这样简简单单一掌按下去,硬生生将一头暴走的SSS级灵兽彻底镇住。
林晚萤自己也懵了。
她盯着掌心怔愣,那里仍残留着异样的灼热感。方才那股霸道却又温顺的力量,绝不是她这废体该拥有的。可它确确实实涌入她体内,毫无反噬,反倒乖顺地沉入丹田深处,像一团安安静静燃烧的暖火,熨帖得令人安心。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我镇住它了?
不是它认我为主——是我,压住了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杂役房,守药园的老药童喝醉后说过的胡话:“世上有种稀罕体质,天生克兽,签一只压一只,兽力归己用,百兽皆俯首。”
那时老药童说完就打了个酒嗝,满嘴酒气熏人,她只当是醉话一笑而过。如今想来,那老头怕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含糊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往她颈窝蹭了蹭。动作笨拙又别扭,满心不情愿,却又忍不住依赖,活脱脱一副“我才不是求你抱”的模样,身子却老实得很,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林晚萤皱眉戳了戳它的小脑袋,语气咬牙切齿:“再蹭,我就把你挂宗门晒药架上,晒成干麒麟。”
小家伙立马不动了,只有尖尖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竟像是真听懂了。林晚萤嘴角狠狠抽了抽——真是个又凶又蠢的小玩意儿。
台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动了。
一名执法弟子攥着佩剑上前两步,声音发紧,底气不足:“林晚萤,灵兽暴走损毁宗门重器,按律……按律当暂扣审查。”
林晚萤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刀子,直直刺过去。那弟子话没说完便噤声,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吭声。
她没说话,缓缓抬手,再次朝麒麟崽眉心靠近。全场瞬间屏息,心跳都放轻了,目光死死锁住她的手。
手停在离它额头一寸处,并未真正触碰。可掌心刚抬起,怀中小家伙身体便轻轻一颤,几乎熄灭的角尖忽然跳起一小簇蓝幽幽的焰苗,晃了晃,又弱弱缩了回去。
她收回手,那点蓝焰也随之彻底熄灭,连半点火星都没留下。
林晚萤这才开口,声音不算高,却字字清亮,穿透弥漫的烟尘:“它方才若真想杀人,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讲规矩?”
无人应答,台下死寂一片。
“它砸的是石台,是碎石,从始至终没碰过一个人。”她目光扫过全场,眼神锐利,“三座测灵台毁了不假,可谁亲眼看见它主动攻击过哪位弟子?”
依旧无人敢接话,不少人下意识低下头。
“它这是烧糊涂了,脑子不清醒。”她抬手拍了拍麒麟崽的小屁股,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换作你们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怕是比它闹得更疯。”
人群里,一名穿浅粉色弟子服的女弟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可……可它是SSS级啊,实在太危险了。”
“危险?”林晚萤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你们觉得它危险,不过是它不听你们摆布。可它——听我的。”
她顿了顿,垂眼看向昏睡的小东西,眼神软了一瞬,随即恢复坚定:“就算它现在醒过来要拆青云宗的山,我也能一巴掌让它乖乖趴下。”
话音落下,她真的一巴掌拍在麒麟崽小脑袋上。
啪!一声脆响。
小家伙耳朵抽了抽,翻个身往她怀里钻得更紧,继续睡得人事不省。
台下彻底死寂,风刮过碎石堆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远处观礼席上,须发皆白的灰袍老者忽然低声呢喃,声音因震惊而发颤:“逆契……竟是真的逆契?”
身旁长老猛地撞他一下,老者顿时闭嘴,眼底仍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话林晚萤没听见。她只知道,眼下这局面,她扛住了。算不上赢,却也绝对没输。
她站在碎石堆中央,左手紧搂麒麟崽,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血珠一滴接一滴落下,砸在冰冷石面,晕开一圈圈暗红印记。
忽然就累了。
不只是身体疲惫——胳膊酸麻,虎口剧痛,浑身经脉还残留着热流窜过的酸胀。更是心底的累,从小到大被人踩在脚下骂作废体,受尽磋磨,如今终于能挺直腰板,把那些轻视她的人尽数甩开,这突如其来的虚脱感,密密麻麻裹住了心脏。
可她脸上半点未露,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崖边不屈的青松。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静扫过台下众人,不卑不亢,眼中没有一丝怯意。
她低下头,凑到昏睡小兽耳边,声音极轻,带着几分戏谑:“喂,臭小子,方才乱喊什么,谁是你口中的女人?”
小家伙鼻翼轻轻一动,小嘴无意识张开,含糊吐出两个字,奶声奶气偏带着倔强:“……臭女人……”
林晚萤愣了一下,眼底冰寒瞬间化开。随即笑了,不是对玄阴子的冷笑,不是对众人的嘲讽,而是真真切切的笑,眉眼弯起,连眼底都染了暖意。
她把脸埋进麒麟崽滚烫的绒毛里,绒毛扎得脸颊发痒,声音闷闷的,无奈又纵容:“行啊你,打也打了,烧也烧了,还敢骂我,是不想活了?”
小家伙没有回应,睡得昏沉。可她能清晰感觉到,它胸腔的心跳慢慢放缓,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连体温似乎也降了一丝。
危机,算是真的过去了。
她抬头望向掌门和玄阴子离去的方向,风掀起衣袍,猎猎作响。掌门走了,玄阴子也溜了,可这场测运大典尚未结束,她得站在这里,等下一个敢跳出来找麻烦的人。
她不怕。
此刻她无比清楚,自己不需要宗门施舍的契约符,不需要任何人点头承认。只要她抬手,这头旁人求之不得的SSS级灵兽,就得乖乖服帖。
掌心再次轻轻贴上麒麟崽眉心,温热触感传来。小家伙体温比刚才低了些,那股温顺的热流依旧盘踞在经脉中,像一条听话的小蛇静静盘绕。她稍稍用力,小家伙头顶嫩角尖又跳起一丝微弱蓝焰,晃了晃,便乖乖熄灭。
松开手,一切归于平静。
抱着怀里小绒球,她站在狼藉废墟中央,像扎了根的山,任谁都撼不动分毫。
台下有人悄悄后退,脚步放得极轻;有人死死低头,不敢与她对视;也有几位眼尖的长老,死死盯着她掌心,眼神变了又变,藏着震惊与探究。
林晚萤全然不理会,只收紧手臂,把小东西往心口又塞了塞,生怕摔着。凑到它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语气带着警告,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下次再这么疯闹,我可不接你了。”
话音刚落,人群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打破短暂的宁静。
“竖子狂妄!掌门仁慈暂不处置,你倒真当没人管得了你?”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玄阴子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堂管事,脸色铁青,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定是方才去搬了帮手,想趁掌门不在,强行拿捏林晚萤。
玄阴子几步冲到台前,指着她怀里的麒麟崽厉声喝道:“此兽未立契约便伤长老、毁灵台,已是大罪!你这废体不知好歹,还敢以逆术控兽,今日不将此孽畜拿下炼化,他日必成青云大患!”
身后两名管事立即应声,灵力运转,就要上前拿人。林晚萤眼神一凛,脚步未动,只抬手轻轻一按麒麟崽的身体。昏睡的小家伙似有感应,喉间发出低沉呜咽,周身泛起淡淡红光,虽未睁眼,与生俱来的威压已然散开,吓得两名管事脚步一顿,再不敢上前。
“玄阴长老这是输不起,要仗着人多欺负人?”林晚萤声音转冷,指尖仍在滴血,“方才掌门亲口说三日后宗议会再议,你这般急着动手,是觉得掌门的话不算数,还是想私自行刑,掩盖你方才暗下黑手的勾当?”
“你胡说八道!”玄阴子气得发抖,却被戳中痛处,语气愈发急躁,“我是为宗门除害!执法堂管事,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出了事我担着!”
两名管事对视一眼,咬牙再要上前,观礼席上忽然站起一位白袍长老,沉声开口:“慢着!掌门既有吩咐,便等三日后议决。玄阴师弟这般急着动手,未免失了长老气度。”
此人是宗门执法长老,素来公正严明。玄阴子虽恼,却不敢当众反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晚萤见状,抱着麒麟崽缓缓迈步,走下高台。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数百名弟子下意识让开一条路,无人敢拦。
玄阴子看着她走近,气得咬牙,碍于执法长老在场又不敢贸然出手,只能放狠话:“林晚萤,你别得意!三日后宗议会,我定要你和这孽畜,都付出代价!”
林晚萤脚步未停,路过他身边时淡淡瞥了一眼:“我等着。倒是长老,先回去把袖口的符灰洗干净,免得下次再被人抓把柄,丢的是青云宗的脸。”
一句话噎得玄阴子差点背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抱着麒麟崽,一步步走出测运场。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怀里赤色小绒球安安静静,竟透着说不出的和谐。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测运场上的弟子才敢炸开锅,议论声如山洪暴发。
“逆契啊!方才张长老说的是逆契!那可是传说中的体质!”
“难怪她废体能镇住SSS级灵兽,原来是天生克兽!”
“玄阴长老也太不地道了,居然暗害灵兽,还好被林晚萤戳穿了!”
“三日后宗议会,掌门会怎么判?总不能真杀了那麒麟崽吧?”
观礼席上,执法长老望着林晚萤离去的方向,捋着胡须轻叹:“此女骨相奇绝,心性更难得,青云宗这次,怕是出了个真正的变数。”
旁边灰袍老者点头,眼底满是惊叹:“天生逆契,百兽俯首,百年难遇,真是百年难遇啊!”
另一边,林晚萤抱着昏睡的麒麟崽,一步步往杂役房走去。胸口的灼热渐渐褪去,经脉中那股温顺热流越发安稳,虎口的伤口竟隐隐发痒,像是正在悄然愈合。
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人事不省的小家伙,忍不住又戳了戳它的小角,语气软了几分:“臭小子,这次算你运气好,遇上我。下次再敢乱咬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怀里小麒麟像是听懂了,鼻尖蹭了蹭她衣襟,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往她怀里缩了缩,睡得更香了。
全场寂静,连风过碎石的窸窣都清晰可闻。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有惊惧,有探究,也有藏不住的敬畏。她不动,他们便不敢动。执法弟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玄阴子脸色铁青,却再没人敢上前一步。
她忽然低头,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只有怀中兽能听见:“再装,我就把你扔去喂山下老乌龟。”
小麒麟耳朵轻轻一抖,鼻翼翕动,哼唧一声,往她怀里钻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