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在风里轻响,测灵台的残骸散落一地,如同被雷劈碎的月光。烟尘未散,浮在半空,将斜照进来的天光染成灰青。林晚萤站在废墟中央,脚底踩着一块裂开的灵纹石,咔的一声,细缝蔓延至她足边。
她没动。
掌心仍贴着小麒麟的眉心,那温度已不再滚烫,反而像冬夜炉火将熄时的余温,微弱却真实。指尖能感受到它皮毛下肌肉的细微抽搐,耳朵轻轻一颤,仿佛梦中听见了什么。
台下寂静如渊。
玄阴子立于三步之外,身影凝滞,衣袖边缘还残留着焦糊的气息——那是雷焰灼烧过的痕迹。他声音冷得如同冰渣砸地:“林晚萤。”
她抬眼。
目光相接刹那,他脸色阴沉如墨,视线扫过她怀中昏睡的小兽,又落在她沾血的手上。
“灵兽暴走,毁台三座,伤及宗门根基,此乃逆契反噬之兆!”他提高音量,字字掷地有声,“你灵根断裂,修为尽失,如何驾驭SSS级神兽?今日若不斩此祸根,来日必成大患!”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契约已破,此女与兽,皆废。”
话音落下,台下哄笑骤起。
“我就说嘛,杂役房出来的能有什么出息?”
“抱着个烧火棍似的兽崽装大能,笑死人了。”
“快把麒麟带走吧,别等它醒了再拆了咱们演武堂!”
有人拍大腿,有人捂嘴偷笑,更有弟子指着她高喊:“废物也配驭兽?滚回灶房烧饭去!”
林晚萤垂眸。
手指轻轻蹭了蹭麒麟耳后那块最柔软的绒毛。每次触碰这里,它都会抽一下耳朵。
现在也是。
它还未醒,身体却微微一颤,似在回应她。
她低声说:“听见没?他们说你废了。”
小家伙鼻翼微动,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想不想起来打一架?”
话音未落,腰间灵兽袋猛然鼓动。
赤影一闪,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双眼半睁,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浑身炸毛如刺猬。
它晃了晃脑袋,视线模糊地掠过人群,最终定格在前方喋喋不休的身影上。
玄阴子正欲再言:“此等凶兽留之无益,应即刻——”
“噼啪!”
一道细雷自天而降,直劈头顶。
“咔”一声脆响,玉簪断裂,黑发散落肩头,几缕焦黑卷曲的发丝飘然落地。
全场瞬间死寂。
连风都停了。
玄阴子僵立原地,一手扶额,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玉簪,指尖发抖。
“你……”
他怒目抬头,正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小麒麟伏在林晚萤臂弯里,嘴巴微张,嘴角尚带电光残影,尾巴轻轻一甩,仿佛在说“打完收工”。
林晚萤慢慢抬头。
嘴角扬起。
她看着玄阴子,看着台下每一张曾嘲笑她的脸,最后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谁说契约失败?”
无人应答。
前一秒还在哄笑的人,此刻全都闭了嘴。
有人咽了口水,有人低下头避开视线。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个弟子,已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林晚萤抱着小麒麟,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脚下发出轻响。
“它听我的。”她说,“我不让它动,它就不会动。”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东西:“我让它打谁,它就打谁。”
小麒麟配合地张了张嘴,又喷出一小簇电火花,滋啦一声,在空中炸出一个细小光点。
玄阴子猛地后退半步。
“你别得意!”他咬牙切齿,“一次侥幸罢了!真正的契约需经测灵台认证,引灵力共鸣,立血誓为凭!你这算什么?野路子强压,根本不算数!”
林晚萤冷笑。
“你说不算就不算?”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道细微蓝光在皮肤下游走,如活物般盘旋一圈,最终汇聚指尖,凝成一点跳动的雷芒。
她轻轻一弹。
“啪!”
雷光击中地面一块碎石,石头当场炸裂,碎屑四溅。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她收回手,看向玄阴子:“你说它失控?那你刚才怎么被它打中了?”
“你——!”
“你说它不认主?那它为何不去劈别人,专挑你头上招呼?”
“你胡搅蛮缠!”
“我说它废?”林晚萤抱紧小麒麟,目光如刀,“可它刚才那一道雷,比你十年修行还准。”
台下有人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玄阴子脸色铁青,指节捏得断簪咔咔作响。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顿,“今日你不服宗门裁定,明日自有人给你定论!三天后宗议会,自有公断!在这之前——”
他指向小麒麟:“此兽暂扣审查,不得随身携带!”
林晚萤眯眼。
“谁敢拿?”
话音刚落,小麒麟立刻炸毛,尾巴一甩,噼里啪啦甩出一串电火花,直接在她与玄阴子之间划出一道焦痕。
地面裂开寸许。
热气蒸腾。
玄阴子脚步一顿,未再上前。
“你这是要抗命?”他阴声问。
“不是抗命。”林晚萤淡淡道,“是告诉你们——它没废,我也不是废物。”
她低头看了眼小麒麟。
小家伙体温已降,眼睛睁开些许,正歪头看她,眼神懵懂中带着点得意。
她伸手戳了下它脑门:“臭小子,醒得挺是时候。”
小麒麟哼了一声,把脑袋往她怀里一埋,尾巴却悄悄缠上她的手腕,一圈,又一圈。
像在标记归属。
林晚萤没推开。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下所有人。
“你们可以继续笑。”
“也可以继续骂。”
“但记住一点——”
她掌心再次贴上小麒麟眉心。
这一次,没有压制,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熟悉的温顺感顺着接触处传来,像水流进干涸的河床。
“它现在是我的。”
“谁动它,我就让谁——”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
“头发着火。”
台下一片寂静。
刚才还想凑热闹的弟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对视。
玄阴子立于原地,一手扶着散乱长发,一手攥着断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
是输在那一道精准劈中发冠的雷上。
那不是失控。
那是瞄准。
林晚萤抱着小麒麟,站在废墟中央。
烟尘还未散尽,碎石遍地,但她站得笔直。
她没赢来认可。
但也没人再敢轻易开口。
方才的哄笑像是被谁一刀割断,只剩零星喘息,在风里打了个转便消了。有人低头盯着鞋尖,有人悄悄后退,生怕对上那双刚抬起来的眼睛——漆黑,沉静,底下却压着一道未熄的雷。
玄阴子站在三步外,断簪垂落指间,黑发散乱遮住半张脸。他没再说话,可扶额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袖口焦痕边缘还在冒一丝极淡的白烟,那是雷火烧过的余味。
风掠过空台,卷起几片烧焦的符纸。
林晚萤缓缓收回手,指尖滑过小麒麟耳后那块软毛。它哼了一声,尾巴缠上来,一圈,又一圈,像在系一根谁也解不开的结。
她低头,唇角微扬。
“打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