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风裹着碎石与尘灰，在空中划出细密的嘶响。断裂的测灵台边缘参差如兽齿，林晚萤赤足立于其上，脚底沾着一道未干的血痕，是雷落时溅起的灼伤。她掌心仍贴着小麒麟的眉心，那一点温热尚未散去，皮下却已窜过一丝隐痛——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经脉深处苏醒，缓缓睁眼。
四下死寂，连远处山崖的松涛都低了声。
测灵石炸裂的余波仍在空气中震颤，幽蓝粉末浮在半空，被斜照进来的天光一拨，竟映出几缕暗金纹路，如蛇影游走，转瞬即灭。两名执事弟子僵在原地，抬着空托架，脸上满是惊疑。他们指尖还在发麻，仿佛刚才触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头活生生的凶兽脊骨。
林晚萤还站在那里。
高台上的风卷着碎石，她脚底踩着裂开的测灵台残片，掌心贴着小麒麟的眉心。刚才那一道雷劈得漂亮，全场都安静了。没人再敢大声说话，也没人敢往前一步。
但她知道，事情没完。
这种地方，靠一次出风头压不住真正的刀子。
果然。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抬测灵石。”
是掌门凌霄子。
他坐在高位上，指尖轻点座椅扶手，目光落在林晚萤身上，不带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名执事弟子立刻从侧殿走出，抬着一块通体幽蓝的石头走上高台。那石头表面刻满符文，边角泛着微光，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这就是宗门用来确认契约关系的测灵石。
能照出灵兽与主人之间的灵力连接，也能验明修为真假。
林晚萤盯着它，没动。
小麒麟突然挣扎了一下，脑袋从她怀里钻出来，一口咬住她的衣角，喉咙里发出低吼。
它不想让她碰那块石头。
林晚萤低头看了眼它炸起的毛发，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别闹，让它验。”
小家伙耳朵抖了抖，尾巴僵直，还是不肯松口。
“你怕什么？”她低声说，“我又不是去送死。”
话音刚落，她已经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走到测灵石前。
全场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缓缓按了上去。
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一股热流猛地窜进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她没反抗，任由那股力量在经脉里走了一圈。
然后——
轰！
一声巨响炸开。
整块测灵石直接爆成粉末，碎屑四溅，吓得旁边两个执事弟子连连后退。
可更吓人的是，那些飞散的石粉中，竟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纹路。那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空中扭动几息，旋即消散。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小了。
玄阴子站在三步外，脸色变了。
他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林晚萤被测出“无灵力共鸣”，结果现在石头没了，还出现了那种纹路。
他见过。
古籍上提过。
那是“镇兽印”的痕迹。
只有能反向压制灵兽的人，才会引发测灵石异变，留下这种印记。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脱口而出：“逆契体质？！”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高台上格外清晰。
“她能反向压制灵兽！”
这话一出，底下弟子全炸了。
“什么？压制灵兽？”
“不是说灵兽认主就行了吗？”
“那她岂不是……越强的兽，她越能控制？”
有人倒吸冷气：“SSS级麒麟都被她压住了，以后再来个更强的呢？”
林晚萤收回手，掌心残留一点雷芒，一闪而逝。
她没解释，也没否认。
只是转头看向玄阴子，嘴角微扬：“你说我驾驭不了它？”
又看向主位上的凌霄子：“现在呢？”
凌霄子没答。
他坐得笔直，眼神深不见底。
刚才那一炸，不只是石头坏了那么简单。测灵石是宗门重器，能被硬生生震碎的，要么是修为远超检测范围，要么就是体质特殊，与常规灵力体系冲突。
而林晚萤，显然属于后者。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杂役出身的女孩。
黑发散落肩头，眉心一点朱砂痣，穿着最普通的靛蓝劲装，腰间挂满灵兽袋，袋子里还不安分地传出动静。
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就是这个人，用一只还没化形的麒麟，打了所有人的脸。
包括他。
更包括玄阴子。
玄阴子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天前，林晚萤抽签时，那枚赤蛋放在测运石上，先是浑浊，然后紫芒炸开。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操控符灰失败，导致结果出错。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失误。
是这块石头，根本扛不住她的体质！
他眼神变了。
从愤怒，到忌惮，再到杀意。
这女人不能留。
一旦让她成长起来，别说麒麟，就算是上古凶兽，她也能镇住。
到时候，谁还能管得住她？
他握紧断簪，指节发白。
林晚萤没看他。
她抱着小麒麟，站在原地不动。
测灵石毁了，但她不需要更多证明了。
四周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嘲笑，不再是轻蔑。
而是敬畏，是忌惮，是不敢轻易开口的沉默。
她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凌霄子脸上。
“掌门。”她说，“现在可以承认契约成立了吗？”
凌霄子终于开口：“测灵石毁，结果不明。”
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
可谁都听得出，他在回避。
他没有否定，也没有承认。
这是留余地。
也是警告。
林晚萤笑了下：“好啊，你不认，我也不急。”
她低头摸了摸小麒麟的角尖。
那里还带着一点蓝焰，微微跳动。
“反正它听我的。”
小麒麟哼了一声，把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尾巴却悄悄缠上她手腕，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说：谁敢动她，我就电谁。
凌霄子站起身。
长袍一拂，转身离去。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玄阴子留在原地，没走。
他盯着林晚萤，眼神阴冷。
林晚萤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息，谁都没退。
然后她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
“等等。”
玄阴子开口。
林晚萤停下脚步。
回头。
“还有事？”她问。
玄阴子一步步走近，声音低沉：“你以为，毁了一块石头，就能洗清罪名？”
林晚萤皱眉：“什么罪名？”
“私藏凶兽，扰乱宗门秩序。”他冷笑，“测灵石毁，说明你体内有异常灵力，需押入禁地审查。”
他一挥手，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人。
林晚萤没动。
小麒麟先动了。
尾巴一甩，噼啪两道电光砸在地上，正中两名弟子脚前，炸出两团焦痕。
两人猛地停住。
“你们谁敢碰她。”林晚萤看着他们，声音很轻，“我就让谁尝尝被雷劈的滋味。”
执法弟子犹豫了。
玄阴子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连执法队都不敢上前。
“好得很。”他咬牙，“你抗命，我会上禀掌门，启动清规令。”
“随便你。”林晚萤抱着小麒麟，转身就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眼玄阴子。
“对了。”她说，“下次想害我，记得换个新招。”
她顿了顿，嘴角一勾：“旧的，我已经腻了。”
玄阴子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林晚萤下了高台，背影笔直。
风卷起她的长发，腰间的灵兽袋晃荡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声。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这一战才刚开始。
测灵石炸了，体质曝光了，仙门高层已经盯上她了。
接下来，不会再是嘴上欺负她的小角色。
而是真正想她死的人。
她摸了摸小麒麟的脑袋：“喂，臭小子，以后打架多出点力。”
小麒麟睁开眼，赤红瞳孔盯着她，张嘴就是一道细雷，滋啦一下，把她发尾烧焦了一截。
“我操！”她甩手，“你故意的是不是？”
小麒麟咧嘴，露出小尖牙。
她瞪它：“再烧我头发，今晚不给你烤肉吃。”
小麒麟立刻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尾巴却悄悄缠住她手腕，不肯松。
林晚萤翻白眼：“行吧，算你狠。”
她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高台上，碎石遍地，测灵石只剩一堆粉末。
风一吹，那些粉末轻轻扬起，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暗金纹路，在光下闪了闪，然后消失。
林晚萤缓缓收回手，指缝间掠过一缕残存的雷芒，像星火坠入掌纹。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麒麟，它耳朵紧贴脑袋，尾巴缠她手腕三圈，力道收得极紧。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它角尖那簇未熄的蓝焰。
风忽然静了一瞬。
玄阴子站在三步之外，呼吸微滞。他看见她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撞过来，黑瞳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沉静的锋利，像刀出鞘前的最后一寸寒光。
她转身下台，步伐不急不缓，腰间灵兽袋晃荡作响，袋口微张，露出半截鳞尾与一双猩红兽瞳。阳光落在她肩头，发丝飞扬间，隐约有焦味飘散——是方才那一道细雷留下的痕迹。
身后，碎石堆中，最后一粒测灵石粉末悄然落地，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