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子被两个弟子架着拖下高台，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在焦黑石板上烙下深褐血印。脸上裹着的符纸早被血水浸透，根本压不住皮肉烧灼的剧痛，血水混着脓液从眉骨蜿蜒而下，淌进脖颈里，又热又黏，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爬。
他没再看林晚萤一眼，不是不想，是不敢。方才那一眼，她不过是轻轻按在小麒麟霄云的角上，一股雷火便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进脑子里，震得他浑身发抖，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毫无预兆，却真实得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可他停不下来，也不能停。他是青云宗二长老，宗门高层，从小到大何曾有人敢这般折辱他？如今竟被一个废柴杂役，一只未化形的小畜生，当着全宗上下的面踩进泥里，这口气，咽不下，绝对咽不下！
两名弟子将他扶到角落石柱旁便慌忙退开，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玄阴子靠着冰凉的石柱剧烈喘气，胸口起伏得如同狂风中的破风箱，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喘鸣。他颤抖着抬手摸脸，指尖刚触到翻卷的焦皮便猛地缩回，掌心已满是湿热的腥血。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张开，指缝空空荡荡。不止是脸，他引以为傲的黑发没了，整片头皮都被雷火烧得猩红一片，裸露着翻卷的皮肉，风一吹，针扎般的疼直钻骨髓。他想起从前那般在意仪表，道袍要浆洗得最白，发冠要端正光亮，连胡须都修剪得一丝不苟，可如今，什么都毁了。
他忽然笑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枯石，一声，又一声，渐渐变得尖锐凄厉，最后成了癫狂的狂笑，在死寂的高台上空炸开，惊得远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逃窜。
所有人都惊骇地转头看他，林晚萤也抬了眼。她仍站在高台中央，紧抱着霄云，眉头微蹙，说不清这人又要作什么疯。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霄云脊背的肌肉绷得如钢铁般坚硬，尾巴上的绒毛根根竖起，角尖的蓝焰正高频震颤，透着十足的戒备。
“你笑什么？”她没开口，心声却清晰落进霄云耳中。
小麒麟立刻低吼一声，前爪死死抓地，耳朵向后贴紧，摆出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玄阴子的狂笑骤然止住，他抬眼，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剜向高台中央：“好啊，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一手撑地，摇晃着站直身体，另一只手猛地摸向腰间——那是他最后的依仗。剑柄入手冰凉，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如暗夜幽灵一闪而逝。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跃起，身形带着滔天恨意与绝望扑向高台，剑锋直劈霄云头顶！
这一击快如闪电，剑未到，风先至。霄云双角猛然震颤，蓝焰轰然炸开，化作一道螺旋火柱迎面喷吐而出。火焰撞上剑身的瞬间，精铁瞬间熔成赤红铁水，四溅开来，落在石板上“滋啦”作响，冒起刺鼻黑烟。长剑应声从中间断裂，前端坠地滚了几圈，余温还在灼烧着地面。
玄阴子僵在原地，低头看着空空的手掌，剑没了，连同他身为长老的最后一丝体面，也彻底没了。方才下意识抬手挡铁水，掌心被烫得钻心，他慌忙缩回手，再抬头时，满眼都是霄云角尖晃眼的蓝光。
五指张开，指缝间什么都抓不住。头顶的焦皮还在渗血，疼得钻心，可他没叫，只是僵僵地站着，像一截将朽的残躯。片刻后，他又笑了，笑得又轻又慢，眼底却藏着彻底的疯魔：“我明白了，你们不怕我，觉得我就这点本事，对不对？”
他环视四周，弟子们满脸惊恐，执法长老眼神犹豫，最后目光落回林晚萤身上。她依旧没动，手却始终贴在霄云背上，那般稳妥，那般笃定。他清楚，只要自己再敢动一下，那只小麒麟的雷火定会再次将他吞噬。
可他不在乎了。
“既然规矩压不住你们……”玄阴子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精血喷在掌心，“那就别怪我用禁术了！”
话音落，左手掐诀，右手蘸着精血抹向衣袖内侧。布料瞬间被染透，随即泛起诡异的黑纹，像活物般在布下蠕动。“哗啦”一声，衣袖无风自动，猛地鼓胀起来，三条漆黑如墨的蛇影破布而出，三角头颅泛着幽绿瞳光，信子吞吐间，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它们目标明确，直取霄云脖颈，分明是要锁喉控命。
霄云怒声咆哮，双角雷焰暴涨，化作半球形护盾挡在身前。黑蛇撞上蓝焰，发出刺耳嘶鸣，蛇身蜷缩着后退半尺，鳞片被高温烧得发黑剥落，却依旧不肯退去，反而分三路包抄——一条正面牵制，两条绕后偷袭，配合得极为狠辣。
霄云尾巴横扫，噼啪炸出一道电弧，狠狠抽中侧面蛇尾。那蛇被打偏撞向石柱，反弹回来时攻势反倒更猛。林晚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满冷汗，紧张得身体微微发颤，指尖下意识收紧，力道攥得霄云的皮毛都陷了下去。
霄云感受到她的紧张，角尖蓝焰骤然压缩成束，正要反击，正面那条黑蛇突然张口，喷出一团浓黑雾气。雾气遇风不散，反而迅速扩散，腐臭味刺鼻得令人作呕，直直扑向霄云口鼻。小麒麟慌忙闭气后仰，可背后偷袭的蛇已逼近脖颈，它强行扭身，雷焰护盾仓促偏移拦截，堪堪挡住蛇头，蛇尾却还是扫中了它的肩部。
皮肤接触的刹那，黑色纹路瞬间蔓延，霄云闷哼一声，立刻催动体内雷息焚烧经脉，黑纹才被高温慢慢蒸发，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它睁开眼，瞳孔由金转紫，战意愈发沸腾——这是噬魂蛊蛇，专克灵兽元神的邪物，早被列为宗门禁术，玄阴子为了杀它，竟连门规都抛之脑后了！
霄云低吼着主动推进，蓝焰向前压迫，逼得三条黑蛇节节后退。玄阴子站在远处，双手结印维持操控，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双腿抖得厉害，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可他死死盯着战局，眼神里的疯狂丝毫不减：“烧啊！继续烧！我看你能撑多久！”
他猛地咬牙，又是一口精血喷向空中，血珠悬浮片刻，化作缕缕细线缠上三条黑蛇。蛇身骤然膨胀一圈，动作更迅捷，攻势更狠戾。其中一条借着同伴掩护，突然俯冲而下，蛇口大张，竟想一口咬断霄云咽喉！
霄云双角蓝焰轰然炸开，化作十字火刃横扫而出，蛇身当场被斩成两截，黑血喷洒，可断口处非但不流血，反而涌出更多黑雾，转瞬便重新凝聚成半条蛇——竟是能再生的邪物！
霄云瞳孔骤缩，知道不能再拖，必须速战速决。它四肢抓地，身体压低，角尖蓝焰压缩到极致，光晕凝得如实质，显然在酝酿最强一击。
玄阴子也察觉到了，他喘着粗气擦去嘴角血沫，脸上扯出狰狞笑意，嘶哑的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你以为这就完了？这才刚开始！”
他猛地将手插进怀中，掏出一块刻满扭曲符文的漆黑骨牌，毫不犹豫地狠狠捏碎。骨牌碎裂的刹那，黑烟冲天而起，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张巨大鬼脸，张口便发出无声咆哮。天地瞬间如被墨染，乌云压得更低，仅余几缕灰白从云缝漏下，落在满地狼藉的石板上。三条黑蛇同时昂首，眼中绿光暴涨，攻势愈发疯狂。
高台之上，风忽然停了。玄阴子靠着石柱，影子被天光拉得歪斜破碎，掌心还攥着半截断剑，铁已冷，血未干，顺着指缝滴落，“嗒、嗒”轻响，像催命的钟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雷火燃烧后的焦糊与臭氧气息，混杂着他烧焦皮肉的味道，令人作呕。风掠过他秃裂的头皮，带来针扎般的痛，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这具身躯早已不属于自己。
他嘴角撕裂旧伤，血水顺着眼角沟壑蜿蜒而下，像一条绝望的虫，眼神死死锁着霄云和林晚萤，只剩彻骨的疯魔与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