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高台边缘卷过来,卷得最后一缕雷火残烬扑簌簌灭了。林晚萤抱着霄云抬脚就走,步子没顿一下,压根没回头。身后满场弟子还僵在原地发愣,她心里门儿清,这会儿没人敢拦她——至少眼下不敢。
可她更明白,玄阴子那疯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掌门也断不会放任不管。方才测灵石爆裂时,那道暗金的镇兽印清清楚楚烙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怕她,更是想除了她。
所以她必须赶在宗门动手前,弄清楚一件事:这逆契体质,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霄云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尾巴轻轻拍着她的小臂,没吭声,那眼神却明明白白——又琢磨什么馊主意呢?
“别动。”林晚萤压着声叮嘱,“再乱动,就把你塞回蛋壳里重新孵三天。”
霄云耳朵猛地一抖,立马乖了,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只留角尖一点蓝焰,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地跳着。
一人一兽借着夜色穿过后山禁道,绕开巡夜弟子的灯笼光影,直奔藏经阁地底。这儿是青云宗三大禁地之一,从前听杂役房的老人说,百年前有弟子擅闯,出来后就失了神志,只会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血写的字不能看。”
那会儿林晚萤只当是吓唬人的老话,如今站在这儿,她信了。
厚重的石门就立在眼前,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正中央一道裂缝蜿蜒而下,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开,边缘还带着崩裂的痕迹。她伸手摸上去,指尖瞬间传来刺骨的寒意,冻得她指尖发麻。
“这门……早就被人破过?”她皱紧眉。
霄云从她肩窝抬头,角尖蓝焰扫过那道裂缝。火光下,符文残迹泛着暗沉的猩红,像干涸后又凝结的血痂。
林晚萤嗤笑一声:“难怪这儿连个看守都没有,合着你们二长老自己先偷看过,转头还装模作样设禁令?”
她不再犹豫,掌心贴上冰冷的石门,体内一股隐晦的力量下意识涌出来,竟和门缝里散出的气息隐隐呼应。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光亮,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闷得人胸口发紧。唯有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悬浮着一本古籍,孤零零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古籍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焦黑卷曲,像是被大火烧过,又被人勉强拼凑起来。它静静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没风,纸页却在轻轻翻动。
林晚萤眯着眼慢慢走近,眉心的朱砂痣突然没来由地发烫,像是被火灼了一下。
霄云瞬间警觉,猛地挡在她身前,尾巴横扫一圈,低低吼了一声,满是戒备。
下一秒,三根透明触手突然从虚空中窜出,直取她咽喉、心口、眉心三处要害,速度快得只剩一道虚影,根本看不清轨迹。
“操!”林晚萤惊得猛然后仰,腰背贴地顺势翻滚,堪堪躲开前两击,第三根触手擦着她额角划过,带出一阵皮肉灼烧的焦糊味,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霄云尾部雷焰轰然炸开,化作一道蓝焰长鞭狠狠横抽而出。“啪”的一声脆响,三根触手应声断裂,断口处喷出缕缕灰雾,刚落地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古籍猛地剧烈震动起来,纸页哗哗快速翻动,最后猛地停在首页。
金光从纸页里渗出来,四个大字缓缓浮现,透着森然的威压:万兽镇压诀。
林晚萤瞳孔骤然一缩。
这根本不是什么修仙功法,是青云宗的刑律名!她从前在杂役房扫旧档时见过一眼,记在一本烧毁的卷宗边角——凡是被列为“镇压者”的存在,终生不得修仙,宗门弟子见之即诛,格杀勿论。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残卷又自动翻了一页,中间一行残缺的文字映入眼帘:
“……逆契者,非驭兽,乃镇百兽之锁……”
话音刚落,尾页那片干涸的血迹突然裂开一道细缝,像一只紧闭千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一股磅礴又森寒的意志扑面而来,压得她膝盖发软,呼吸瞬间停滞。那不是针对谁的杀意,更像是一种古老到极致的凝视,冰冷、漠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仿佛在看一件本就该被禁锢的器物。
霄云怒声咆哮,双角雷焰瞬间压缩成一束刺眼的蓝光,狠狠轰向残卷上方的虚空。雷光炸裂,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硬生生击退。
那道血迹缝隙缓缓闭合,重新恢复成死寂的模样。
林晚萤喘着粗气扶着石壁站直,额头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浸湿。她死死盯着那行残文,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口,脑子里嗡嗡作响。
镇百兽之锁?
她不是在驾驭灵兽,而是被人做成了锁住万兽的工具?
过往的片段突然涌进脑海:抽签入宗那天,测运石炸出漫天紫芒;小麒麟破壳第一眼就咬着她耳垂不放;上次山涧遇SSS级暴兽,她没念咒没画符,仅凭一掌就将其镇住……原来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巧合。
她是打开枷锁的钥匙,本身,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喂。”她低头看向霄云,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霄云没应声,只是把尾巴一圈圈缠上她的手腕,角尖的蓝焰依旧死死对着残卷的方向,半点警惕都没松懈。
林晚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她没敢直接碰书,抬起左手,掌心对着那本残卷,小心翼翼释放出逆契体质的力量,试探着和书中的气息触碰。
嗡——
整本残卷轻轻震颤起来,首页的金文光芒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尾页的血迹又开始蠕动,却没再睁眼,反而渗出一丝极淡的红雾,顺着她的掌心,缓缓钻进皮肤里。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千年前的祭坛上,九具巨兽尸骸按方位摆成环形,尸身早已干枯,却依旧透着滔天凶气。祭坛中央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双手高举过头顶,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他的眉心,赫然也有一颗朱砂痣,和她的一模一样。
地面刻满繁复的符文,正中央用鲜血写着三个大字:逆契阵。
画面骤然戛然而止。
林晚萤踉跄着后退两步,死死扶住石壁才没倒下,大口大口喘着气,掌心像是被烙铁烫过,又热又疼。
霄云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
“我没事。”她抬手揉了揉它的耳朵,指尖还在发颤,“就是……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
她重新看向那本残卷,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最初的好奇,而是淬了锋芒的锐利。
如果逆契体质是人为造出来的镇压工具,那是谁造的?为什么偏偏是她?测灵石爆裂时的暗金纹路,是不是就是千年前那逆契阵的印记?
还有这血——
她盯着尾页那片暗红近黑的痕迹,越看越心惊。这绝不是人类的血,质地太稠太沉,颜色也暗沉得诡异。可它为什么会对她有反应?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离纸面只剩三寸。
霄云拦了她一下,见她眼神坚定不肯退,只好让开半步,尾巴绷得笔直,像一根蓄势待发的雷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指尖即将碰到纸页的瞬间,残卷又无风自动,翻到了下一页。
新露出来的文字残缺得厉害,断断续续的,只能看清两句:
“……以身为引,锁尽万灵……”
“……若现真容,百兽当鸣……”
话音落下,整个密室突然陷入极致的安静。
连霄云角尖雷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晚萤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有力,像远古战场的战鼓,敲得人耳膜发颤。
霄云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角尖的蓝焰渐渐转为深紫,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浑身肌肉紧绷。它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甚至从那本残卷本身散发出来,厚重得让人窒息。
林晚萤缓缓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那本悬浮的残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终于明白了。
今夜她来藏经阁地底,从来不是为了偷什么秘密。
她是来唤醒它的。
她的手指往前再探一寸,终于碰到了那页纸。
纸面初触冰凉,可下一秒就变得滚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尾页的血迹再次裂开,这次裂得更宽,像一张缓缓上扬的嘴角,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