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钉在石阶上,像一层薄灰盖着血迹未干的地面。林晚萤站在原地,脚底踩着第三级台阶,掌心微抬,指尖离胸口一寸,呼吸平稳得不像个被围的人。
执法弟子的手又伸向了腰间。
这一次,不是绳索。
是剑。
“奉掌门令!”先前那名执事声音压低,不再宣读罪名,只冷冷道,“拒捕者,视同叛门,可当场制伏!”
寒光出鞘。
两柄执法剑并列前指,剑尖分左右,直逼林晚萤咽喉。剑刃映着日光,晃出两道刺眼白线,像是要给她划下一条退路——跪下,或者被穿喉。
围观弟子屏息。
有人悄悄后退半步,怕溅到血。
林晚萤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两把剑,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你们还真敢”的、带点无语的笑。
她往前踏了一步。
剑尖抵上。
左剑贴住她颈侧,右剑横在胸前,只要再进半寸,就能破皮见血。
但她不躲。
反而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正正按在右手中的剑刃之上。
“你——”持剑弟子瞳孔一缩,手上猛收力,“撒手!”
没撒。
林晚萤的手掌顺着剑刃往上推,掌心直接压住锋口,皮肤瞬间泛红,却未破裂。她眼神都没变,像是在摸一把烧热的铁条,嫌烫但不怕。
“你们执法堂的剑,”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平时砍的是妖兽脖子,还是杂役脑袋?”
没人答。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同时发力,要把剑抽回。
抽不动。
那剑像是被焊在了她手里。
更诡异的是——
剑身开始发烫。
不是被灵力加热的那种烫,而是从内部烧起来的,像有东西顺着金属往上涨。一道暗紫色纹路自林晚萤掌心接触点蔓延而上,沿着剑脊疾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雷蛇爬过枯枝。
雷纹!
有人认出来了,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逆契体质的标志,是镇压灵兽时才会出现的异象。可现在,它竟出现在一柄凡铁打造的执法剑上?
“断!”林晚萤低喝。
不是咒语,不是法诀,就一个字。
雷纹冲至剑柄刹那——
轰!
剑身从中炸裂!
碎片如刀片四射,两名弟子被气浪掀飞三步,踉跄跌坐在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其中一片擦过林晚萤脸颊,划出浅痕,血珠滚落,她抬手一抹,甩在石阶上,像盖了个章。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十二名执法弟子齐刷刷后退半步,只剩两人还撑在地上,握着断剑残柄,脸色煞白。
高台之上,凌霄子终于变了表情。
他一直端坐不动,袖袍垂落,指尖搭在扶手上,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风吹皱了衣角。可此刻,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蜷,指甲磕出一声轻响。
林晚萤没看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皮肤完好,连红印都没留。可那股热流还在,从丹田窜上来,压都压不住,像有头野兽在她骨头里撞栏杆。她知道这是逆契体质的反噬波动——不是她主动用,是这副身体被逼急了,自己炸了。
她甩了甩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然后缓缓抬头,目光直直射向高台。
“我有罪。”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广场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一静。
连跌坐在地的执法弟子都忘了疼。
林晚萤往前又走了一步,踏上第四级台阶,与高台平视。
“但罪不在护兽。”她一字一顿,“而在你们容不下逆契体质!”
话音落。
没人接。
没有怒斥,没有反驳,连呵斥都没有。
凌霄子坐着,脸上的慈悲面具还在,可眉心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的分量。
这不是辩解,是揭皮。
当众说破仙门最忌讳的事——天赋异禀者,不该存在。尤其是那种不靠宗门培养、不受长老控制、还能反过来压制神兽的体质。
这种人,要么死,要么被炼成药引。
林晚萤站得笔直,黑发被风吹得略乱,木簪松了一圈,可她不在乎。腰间的灵兽袋空着,里面没有咆哮,没有动静,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却像带着千军万马。
“你们说我纵兽伤人?”她冷笑,“那我问一句——是谁放开了北坡栅栏?是谁让风狼群冲进杂役房?又是谁,在玄阴子动手之前,就掐准了时间点,等着给我扣帽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执法弟子,最后钉在凌霄子脸上。
“我不怕查。我就怕——你们不敢查。”
凌霄子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她,而是轻轻往下压了压。
一个手势。
无声的命令。
十二名执法弟子立刻重新列阵,这次不再上前,而是分散包围,封锁四方退路。他们拔剑的速度比刚才慢,动作也僵,但剑尖全都对准了她。
空气再次凝固。
林晚萤没退。
她甚至往前又迈了半步,一只脚已经踩上第五级台阶。
“怎么?”她挑眉,“掌门不打算说话?还是觉得,只要人多,就能压住道理?”
凌霄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林晚萤,你已毁执法兵刃,拒捕抗命,若再进一步,便是叛门。”
“哦?”她歪头,“所以现在,说真话也算叛门?”
“本座给你机会自省。”他语气依旧平稳,可眼底已无半分温和,“退回原位,束手就缚,三日后自有公断。”
“公断?”她笑出声,“上次你说‘避嫌疑’,结果呢?玄阴子跪在这儿,白了头,掉了牙,你还让他站着说话。这就是你的公断?”
她猛地抬手指向台下角落。
那里,玄阴子仍跪着,低着头,白发遮脸,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他犯的错,我来扛。我查的真相,你来压。好啊。”她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像是拍掉灰尘,“那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我不是来求你们公平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
“我是来告诉你们——逆契体质,不止能镇兽。”
她盯着凌霄子,一字一顿。
“还能断你们的剑,掀你们的台,破你们的规矩!”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前踏出一大步,直逼高台边缘!
十二名执法弟子齐声喝令,剑光闪动,就要围上。
可就在这一刻——
她脚下石阶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她踩的。
是地动。
紧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执法弟子们脚步一乱,有人差点摔倒。
林晚萤也愣了下,低头看地。
可还不等她反应——
高台之上,凌霄子缓缓起身。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嗡——
一道无形波纹自他掌心扩散而出,瞬间笼罩整个执法广场。地面震动戛然而止,连风都静了。所有人的衣角垂落,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结界。
不是普通禁制。
是掌门亲布的困阵。
林晚萤站在中央,感受到四周空气骤然变稠,像陷入泥沼。她想抬脚,却发现每一步都要撕开阻力。她抬头看向凌霄子,对方眼神冰冷,再无半分虚伪的慈悲。
“你走不了。”他淡淡道。
林晚萤没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那股热流又来了。
从丹田冲上手臂,直抵指尖。
掌心,逆契符文悄然浮现,暗金纹路如活物般蠕动。
她不知道这招能不能破结界。
但她知道——
她不能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