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山谷，雾气被风撕成细缕，贴着焦黑的地面游走。林晚萤踩着碎石进来时，脚底还沾着昨夜雷网烧出的灰烬。她没看趴在岩石上的霄云，也没扫那些伏地未动的风豹，径直走向站在训令台前的疾风。
他正低头检查一只风豹的爪伤，骨刀别在腰后，左耳缺角在晨光里泛着浅白。
“起来。”她说。
疾风抬眼，没动。
“我说了，我不喜欢别人跪着跟我谈事。”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该吃几顿饭，“你昨晚传令加哨，药草也送了，规矩立得不错。但现在——”
她往前一步，影子落他脸上。
“我要你带的，不是风豹群，是空中侦察队。”
全场静了一瞬。
有年轻风豹耳朵抖了抖，眼神从警惕转为疑惑。它们昨夜臣服，是因为麒麟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可不是为了听一个人类指派杂务。
疾风缓缓起身，双臂交叠胸前：“什么任务？”
“盯人。”林晚萤甩手抛出灵兽袋，“盯所有往这谷里来的活物。不管是人是兽，只要靠近三里地，立刻传讯。”
袋子口一松，一百只风系灵鸟腾空而起。羽翼展开不过巴掌大，通体青灰，尾羽带银丝，飞起时整片天空像是被梳过一遍，清风旋流卷起地上的灰烬，在空中打了个圈。
疾风仰头看着，眸光微闪。
这些鸟不简单。飞行轨迹整齐划一，转弯同步，连振翅频率都一致。不是野鸟，是训过的。
林晚萤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堆拇指长的玉筒，表面刻着微型符文阵。
“灵音筒。”她递过去，“装在鸟爪上，我能远程下令，它们也能回传方位和数量。发现敌情，立刻鸣响示警。速度比你们跑一趟快十倍。”
疾风接过一只玉筒，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抬头看向那群盘旋的灵鸟。
“你说‘立刻传讯’。”他问，“要是敌人太快呢？”
“那就边逃边叫。”她淡淡道，“能拖一秒是一秒。我不要它们打架，只要它们活得够久、飞得够快。”
他低笑一声，摇头：“一群小麻雀，装个铃铛就敢叫侦察队？”
“麻雀？”林晚萤挑眉，“那你昨夜怎么没听见它们飞进来？”
疾风一愣。
确实。这群鸟刚才出袋时，毫无声息。若真是敌人潜入，等发现时，恐怕已经围到头顶了。
他沉默片刻，伸手招来一只灵鸟。它乖巧落下，停在他手臂上，爪子微曲，正好卡住玉筒安装位。
“结构倒是巧。”他摸了摸鸟爪关节，“能拆卸，不影响飞行。”
“当然。”她哼笑，“我又不是让你们拿它们当炮灰。”
他低头将玉筒扣上，轻轻一按，符文亮起微光，与鸟体内灵脉短暂共鸣。灵鸟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短促清鸣。
“通了。”他说。
“嗯。”她点头，“现在开始试运行。三里外那棵歪脖子松树，算边界线。派两只出去绕一圈，回来报位置。”
疾风抬手一挥。
两头灵鸟应声而出，如箭离弦，眨眼消失在谷口。其余鸟群依旧盘旋，秩序井然。
林晚萤抱臂站着，目光扫过全场风豹。
“你们也不闲着。”她说，“每头风豹配五只鸟，负责接应、护航、回收。谁要是把鸟弄丢了，或者让它死在半路——”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半分。
“我就把你编进地面巡逻队，每天来回跑十趟深渊北坡，扛石头。”
底下顿时一片骚动。
北坡那段路全是碎岩陡坡，扛石头是杂役才干的苦力活。这群风豹再傲，也不想沦为搬砖的。
疾风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出声：“你还真会用人。”
“不是用人。”她纠正，“是用兽。你们既然归附，就得有归附的样子。别以为低头一次，就能躺平混日子。”
她转身指向霄云趴着的岩石：“它昨夜拼到快散架，不是为了收一群废物当小弟。是为了给你们争一块活命的地。”
她回头盯着疾风：“你是首领，该清楚什么叫代价。”
疾风收起笑意，眼神沉了下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昨夜霄云那一吼，不只是震慑，更是燃烧本源换来的威压。那种伤，轻则退化数年修为，重则断角失魂。可它还是做了。
而他们这些旁观者，连站起来都不敢。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只装好灵音筒的灵鸟，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沉了不少。
“有意思。”他说。
林晚萤挑眉：“什么有意思？”
“你。”他咧嘴一笑，露出尖牙，“不靠蛮力压人，也不玩虚的忠诚仪式。直接给任务、定规矩、划底线。比那些仙门长老实在多了。”
他抬起手，灵鸟振翅欲飞。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全体集结！按体型分组，每组配十只灵鸟！小队队长亲自验收装备！半小时内完成部署！”
风豹群瞬间躁动起来。
原本伏地的纷纷起身，年轻些的互相推搡着冲向中心空地，年长的则迅速组织列队。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林晚萤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灵兽袋半垂着，衣角被晨风吹得轻轻扬起。
她看着疾风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分配区域，测试通讯响应，心里默默点头。
这人靠谱。表面冷，脑子快，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立威。
比某些只会炸毛放电的强多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岩石上的霄云动了动耳朵，尾巴尖悄悄翘了一下。
装睡呢？
她没戳破，只在心里冷笑：等会儿让你背鸟笼子去。
两头试飞的灵鸟准时返回，落在疾风肩头，齐声鸣叫三下。
“目标区域已巡查。”他转述，“无异常接近者，路径耗时三分十四秒，回传精准到十步以内。”
“不错。”她点头，“再加一组，往东侧崖壁飞一趟，测风阻影响。”
命令下达，四只灵鸟再次升空。
山谷里忙碌起来。风豹们驮着灵鸟来回奔跑测试配合度，有的尝试短距冲刺传讯，有的模拟受伤撤退路线。整个队伍像是被重新注入了东西，不再是昨夜那群被动臣服的困兽，而是一支真正开始运转的战力。
林晚萤走到训令台边缘，指尖轻敲石面。
这块石头是昨夜霄云劈出来的残碑一角，上面还留着“万兽深渊·禁入”的字迹。如今倒成了她的临时指挥点。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疾风处理完一轮调度，走过来站她旁边，顺手把骨刀插进地缝。
“你打算长期守这儿？”他问。
“暂时。”她说，“只要有人想抢我的兽，我就不会走。”
他点头，没再多问。
这种话不需要解释。他们都是被追杀到绝路才进的深渊，谁不知道什么叫“不得不守”。
“那这支队，你给个名号？”他忽然说。
她想了想：“就叫‘风眼’。”
“风眼？”
“风暴最安静的地方。”她看着天上盘旋的灵鸟群，“但也是最先察觉变化的位置。”
疾风默念一遍，笑了：“行。从今天起，裂空风豹侦察队，代号‘风眼’。”
他抬手拍了下石台：“第一轮试运行结束，下午两点进行实战模拟，内容：遭遇突袭，三级警报响应。所有人——”
“等等。”林晚萤打断，“先做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木牌，扔给他。
“干嘛？”他接住，翻看。
“死亡登记册。”她说，“以后每损失一头风豹，每折损一只灵鸟，名字都记上去。我会定期查看。”
疾风手指一顿。
他抬头看她，眼神变了。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权术，是一种……承诺。
她不是要把他们当工具使，而是承认他们的命，值得被记住。
他慢慢把木牌收进怀里，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林晚萤转身，目光投向岩石上的霄云。
它不知何时睁了眼，正眯着瞧这边，尾巴懒洋洋甩着，一副“算你还有点良心”的表情。
她走过去，一脚轻踢它前爪：“装够了吧？”
霄云打了个哈欠，吐出一缕蓝焰，把脚边石子烧成玻璃珠。
“吵死了。”它嘟囔，“一群猫狗折腾鸟，有病。”
“有病的是你。”她冷笑，“昨夜要不是我及时出现，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它甩尾：“谁要你救。”
“哦，那你继续趴着。”她作势要走，“反正风眼队也不需要后勤支援，更不需要某只重伤麒麟提供雷能充能基站。”
霄云耳朵猛地一抖。
“谁说是基站！”它炸毛，“我是指挥核心！”
“对对对，核心。”她摆手，“那你好好养伤，别半夜咳血把新队员吓跑。”
它咬牙，想吼又怕费力，最后只从鼻孔喷出两道电火花，把地上烧出两个小洞。
林晚萤懒得理它，回到训令台前，看着疾风正在组织第二波试飞。
阳光彻底驱散雾气，山谷恢复清明。焦土未清，山石破碎，但秩序已在重建。
她站在原地，手搭凉棚望天。
一百只灵鸟在高空组成菱形编队，灵音筒反射着日光，像撒了一把碎银。
风眼已开。
接下来，就看谁敢先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