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裂谷的岩壁染成铁锈色时,林晚萤正蹲在溪边舀水。她右肋处那道被火鸾爪撕开的伤还没结痂,绷带边缘渗着淡红,一抬手就牵得整条手臂发麻。
她没理。
掌心贴上冰凉的水面,灵气一震,浮起的水珠凝成细线钻进伤口。这招省药,比翻储物袋找疗伤丹快多了。
水光刚散,眼角余光扫到岩缝里一团雪白。
小东西蜷得像团揉皱的纸,三条尾巴耷拉着,尾尖焦黑一片,像是被雷火烧过。耳朵动了半下,就没动静了。
林晚萤盯着看了三秒,直起腰转身就走。
走了五步,停下。
“倒霉。”她嘀咕一声,从灵兽袋摸出颗青纹丹药,用两根手指夹着,往那团白毛脑门上一碰。
丹药滚进毛里,小狐狸猛地抽了口气,鼻子耸动两下,突然张嘴咬住她指尖。
“松口!”她甩手,“再咬把你炖汤。”
小狐狸不松,反而顺着她手腕蹭上来,整张脸埋进袖口,呼哧呼哧喘气,热乎乎的鼻息隔着布料烫人。
林晚萤僵着胳膊,想抖又怕扯到伤口。最后干脆站着不动,任它抱着取暖。
“你命挺硬啊。”她低头看那团毛,“雷网底下爬出来的?”
小狐狸唔了一声,尾巴无意识卷了她手腕一圈,又缩回去。
天彻底黑下来时,她才起身往东坡走。风眼队已经归巢,山谷安静得只剩虫鸣。她没回居所,靠在平台边缘的石墩上歇脚,顺手把怀里那团毛掏出来搁在腿上。
月光照下来,雪白的毛泛起点点金光。
小狐狸忽然抖了抖耳朵,四肢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它仰头望着月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脊背拱起,四肢拉长,毛发向体内收缩——
然后“啪”一声,又缩回原形,滚成毛球,直直栽进她怀里。
只有一条尾巴还缠在她手腕上,微微发颤。
“两脚兽……”它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化形失败……”
林晚萤低头看着那截尾巴,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把它拎起来,举到眼前晃了晃。
“再叫两脚兽,”她语气轻飘飘的,“把你扔给风豹当点心。”
毛团在空中晃荡,四条小腿扑腾两下,勉强扒住她手指稳住身形。它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耳朵贴着脑袋,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我不是……故意的……”它小声说,“我想站起来跟你说话……不想一直蹭你衣服……”
林晚萤嗤笑:“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话?”
“可我想谢你。”它认真地说,尾巴收得更紧了,“你给我吃丹药,还让我靠着……别人早把我踢走了。”
林晚萤没接话。她把毛团放回腿上,顺手揉了把它的脑袋。手感蓬松,像刚晒过的棉絮。
“别动。”她突然说。
小狐狸立刻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指尖沾了点唾沫,擦掉它鼻尖上沾的灰。动作粗鲁,但没躲开它的目光。
“阿璃是吧?”她问。
毛团愣住:“你……知道我名字?”
“你昏迷的时候喊的。”她随口道,“喊了十七遍,烦死了。”
小狐狸耳朵瞬间涨红,整个身子往她大腿缝里钻:“我没……我不记得……”
“记得也不怕。”她冷笑,“反正你现在是我的兽了,喊破喉咙也没用。”
“我不是你的兽!”它猛地抬头,“我是我自己!我只是……只是暂时跟着你……”
林晚萤挑眉:“哦?那你打算去哪儿?回雷网里烤第二轮?”
小狐狸哑火,脑袋慢慢垂下去。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它声音越来越小,“等我能化形了,我就走。”
林晚萤看着它那副委屈样,差点笑出声。她伸手捏住它后颈皮,轻轻一提,整团毛就被拎了起来,悬在半空。
“听着,小白团子。”她说,“第一,你伤没好,走不了;第二,这地方晚上有夜枭群出没,专抓落单小妖;第三——”
她顿了顿,把毛团往自己肩头一丢。
“我嫌麻烦,懒得救第二回。”
小狐狸趴在她肩上,四爪扒紧她的领子,尾巴本能地缠住她脖子,生怕摔下去。
“那你让我干嘛?”它小声问。
“闭嘴睡觉。”她拍了下它的屁股,“明天要是还不死,再想别的。”
小狐狸没动,耳朵贴着她发丝,慢慢放松下来。
月光铺满东坡平台,石缝里钻出几株夜光草,幽蓝的光点像是撒了一地的星屑。远处深渊底部传来隐约的兽吼,很快又被风吞没。
林晚萤靠着石墩,眼皮有点沉。
肩上的毛团突然动了动,小声说:“其实……我可以当你的灵兽。”
“嗯?”
“我不是普通狐狸。”它鼓起勇气,“我会幻术,虽然现在只能变朵花……但我学得很快!而且我很乖,不会乱跑,也不会偷吃你的丹药……”
林晚萤打断:“谁要你当灵兽?”
“可你不是驭兽契主吗?”它困惑,“你救我,是不是就想契约我?”
林晚萤笑了:“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救你是因为你刚好在路边,碍我眼。”
“那你为什么带我回来?为什么不扔下我?”
“因为懒。”她打了个哈欠,“扛死狐狸太重,扛活的还能自己走。”
小狐狸不说话了,只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肩窝。
过了一会儿,它又轻轻说:“……我还是想当你灵兽。”
林晚萤没理。
她觉得这小东西有点烦,明明连人形都撑不过三秒,还整天想着什么契约、报恩、追随强者那一套。
幼稚。
但她也没把它甩下去。
夜风拂过平台,吹动她额前碎发。肩上的毛团渐渐没了声息,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她低头看了眼,小狐狸蜷成一团,尾巴仍绕着她手腕,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傻不拉几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把那截尾巴往袖子里塞了塞,挡住夜风。
远处,宗门方向的山脊轮廓隐在夜色里,几点灯火忽明忽暗。
她坐了会儿,终于起身。
左臂一沉,小狐狸本能地往她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她没推开,只用右手拎起灵兽袋,沿着坡道往居所走。
经过一处断崖时,风突然大了。她脚步一顿,察觉到下方有异动。
低头一看,几只夜枭正盘旋在裂谷底部,锐利的眼睛盯着上方。
她冷笑,从袋里摸出一颗石子,灵气一弹。
石子划破夜空,砸中一头夜枭的翅膀。那鸟惨叫一声,歪斜着栽进岩缝。
其余的立刻散开,不敢再近。
林晚萤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毛团动了动,梦呓般嘟囔了句什么,又安静下来。
她脚步未停,穿过最后一段碎石坡,抵达位于东侧岩壁下的栖身之所——一个由巨石天然形成的凹洞,门口挂着半幅破旧帘子,里面堆着几个兽皮垫和空药瓶。
她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头,弯腰钻进去,把毛团随手一放,扔在最软的那个垫子上。
小狐狸落地时滚了半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正解腰带上的灵兽袋。
“你要……住这儿?”它小声问。
“不然呢?”她把袋子挂在石钉上,“你还想让我睡外面?”
“可这里……很挤……”
“挤就对了。”她躺下,拉过一块兽皮盖住自己,“以后更挤。”
小狐狸怔住:“以后?”
“你以为就你一个?”她闭着眼,“后面还有瘸腿的、瞎眼的、脑子坏的,我都得收。你不走,就得习惯。”
它没再说话,悄悄挪到她旁边,挨着她手臂趴下,尾巴又一次缠上她手腕。
林晚萤感觉到那股温热,眼皮都没抬。
“再缠,”她含糊道,“真扔了。”
小狐狸不动,只把脑袋往她肘弯里蹭了蹭。
洞外,风穿过岩隙,发出低哨般的声响。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一截毛茸茸的尾巴静静搭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