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进岩洞，林晚萤的呼吸沉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右肋的绷带在暗处泛着浅灰，边缘已经有些发硬。阿璃趴在一旁，耳朵突然抖了抖。
它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自己睁眼的。梦里听见两脚兽哼了一声，闷闷的，像是疼得忍住了。它悄悄转头，看见林晚萤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阿璃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然后，它一点一点挪动身子，前爪贴地，后腿缓缓收拢。尾巴原本缠在她手腕上，此刻像解绳子一样，一圈一圈轻轻退开。最后一圈卡住了，它屏住呼吸，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袖口，才把毛茸茸的尾尖抽出来。
没惊动。
它趴着不动，等了十息，确认林晚萤真睡熟了，才把脑袋抬起来，竖起耳朵听外面。
风穿过岩缝，呜呜地响。远处有夜枭叫了一声，又没了。
安全。
阿璃四肢着地，肚子几乎贴到地面，雪白的毛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它侧身从林晚萤和石壁之间的窄缝里挤过去，动作慢得像影子滑过墙。
到了洞口，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萤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兽皮垫边，指尖离灵兽袋只差一寸。
阿璃眨了眨眼，转身钻出洞口。
外头比洞里冷，夜风一吹，它缩了缩脖子。但它没停下，贴着岩壁往西走。丹房在宗门废弃区的角落，以前是药童晒药的地方，后来没人管了，草都长到屋顶去了。但听说还有些老药根埋在土里，逢雨就冒芽。
它记得林晚萤说过，青脉灵草熬水能养伤。
它没学过煲汤，但它见过杂役房的老头炖药。先洗，再切，加水，小火慢煮。它不会切，但它可以咬碎了混进去。
主意打定，脚步都轻了。
绕过两块巨石，丹房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破瓦残檐，门歪在一边，像是被谁踹过。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干涩中带点甜。
阿璃鼻子动了动——有青脉！
它竖起耳朵，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侧身挤进门缝。
里面比外面黑，月光只照进来一半。地上散着碎陶片和枯枝，踩上去会响。它挑干净的地方走，四爪落地无声。药台在最里面，矮矮的木架子，上面摆着几个空罐子。
它跳上去，差点滑倒，前爪扒住边缘才稳住。低头一看，土盆里果然长着一株草，叶片细长，叶脉泛着微弱的青光。
就是它！
它小心翼翼凑近，用嘴叼住根部，轻轻一拔。
草出来了，带着点泥土。
阿璃立刻把草含嘴里，正要跳下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它僵住。
“小贼，抓到你了。”
声音不高，但像雷劈进耳朵。
阿璃浑身一抖，草差点掉下来。它不敢回头，也不敢动，脑子一热，干脆闭眼，四爪一松，整个身子瘫软下去——装死。
它躺在药台上，眼睛闭着，舌头微微吐出一点，尾巴却不受控制地勾住了林晚萤的衣角。
林晚萤站在台边，一只手拎起它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
月光照在它脸上，毛都炸了半边。
“嗯？”林晚萤晃了它两下，“装死？我上个月刚拿你当枕头压过，知道你心跳多少下才停。”
阿璃睁开一只眼，见瞒不过，小声说：“我……我是为了给你煲汤……”
“哦？”林晚萤挑眉，“偷我的药，煲给我的汤？这账算得挺顺。”
“不是偷！”它急了，四爪在空中划拉，“我想帮你！你肋上那道伤，晚上翻身都疼，我听见了！青脉草能补气，我……我想让你早点好……”
林晚萤没说话，看着它。
阿璃被看得心虚，尾巴慢慢松开她的衣角，脑袋越垂越低。
“我没想惹你生气……”它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不想一直蹭你、靠你、吃你的药……我也想做点什么……”
洞外一阵风刮过，吹得门板哐当响。
林晚萤低头看了看它嘴里那根沾泥的草，又看了看它湿漉漉的眼睛。
然后，她把阿璃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
阿璃一愣：“你……你不骂我？”
“骂你？”林晚萤踢开挡路的石头，“你连丹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敢提‘煲汤’两个字？丢不丢狐？”
“我可以学！”它挣扎着抬头，“我不怕烫！也不怕黑！我还能守火，我尾巴蓬松，扇风可快了！”
林晚萤冷笑：“你尾巴现在就三条，烧没了更寒碜。”
阿璃立刻把尾巴收回来，抱成一团：“那……那你让我试试……我保证不惹事……”
林晚萤没理它，一路走到洞口，弯腰钻进去。
里面和出去时一样：兽皮垫还在原位，空药瓶滚在角落，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把阿璃往最软的那个垫子上一甩。
毛团滚了半圈，立刻爬起来，盯着她。
林晚萤没躺下，而是坐在石沿边，伸手去解肋上的绷带。旧的已经发硬，粘在伤口边缘，扯下来时带了点血丝。
阿璃看得紧张，爪子抠着垫子边缘，一句话不敢说。
林晚萤换上新的绷带，动作利落。包扎完，她拿起旁边一枚空药瓶，随手抛了抛。
“下次想煲汤，直接说。”她说。
阿璃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林晚萤瞥它一眼，“想做饭，就明说。偷偷摸摸像个贼，我还以为你打算卷了我的家当跑路。”
“我才不会跑！”它急得跳起来，“我……我要当你灵兽的！我都说了十七遍了！”
“哦，”林晚萤把药瓶扔进角落，“那你是记错了，昨晚你喊的是‘两脚兽救我’，重复了二十三遍。”
阿璃耳朵瞬间通红，整张脸埋进垫子里：“我没……我不记得……”
“记得也不怕。”林晚萤站起身，在洞里走了两步，活动肩膀，“你现在是我的兽了，喊破喉咙也没用。”
“我不是你的兽！”它猛地抬头，“我是我自己！我只是……只是想报恩……”
林晚萤停下，回头看着它：“报恩？你拿什么报？三根尾巴？一口奶牙？还是指望哪天化形成功，给我跳个舞？”
阿璃哑火。
“你要真想帮我，”林晚萤走近一步，蹲下，手指戳了戳它脑门，“就好好活着，别半夜溜出去送死。青脉草是有用，但你要是被人抓住，说我林晚萤教唆幼狐行窃，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阿璃眨眨眼：“所以……你不赶我走？”
“赶你？”林晚萤冷笑，“扛死狐狸太重，扛活的还能自己走。我现在缺个烧火的，你凑合顶上。”
阿璃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蹭地扑上去，脑袋往她胳膊底下钻：“我烧火可厉害了！我还能守夜！我耳朵灵，有人靠近我马上叫！我还能……”
“闭嘴。”林晚萤拍它屁股，“再吵把你塞灶膛里试温。”
阿璃立刻闭嘴，但尾巴忍不住摇了摇。
林晚萤站起身，在洞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入口处，望着外面的夜色。
风大了，云开始遮月。
她没睡，也没坐下，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药瓶，指节一松一紧。
阿璃悄悄挪到她刚才坐过的石沿边，低头看见那株青脉草还含在嘴里，赶紧拿出来，放在软垫上摆好。
它趴下，前爪抱着草，眼睛亮亮的，盯着林晚萤的背影。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过了会儿，她抬起脚，把挡路的石头又踢远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