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离他的脖子只剩三寸。
疾风能感觉到那根银白细丝贴着皮肤滑动,像毒蛇吐信。右腕被缠得死紧,血早就不流了,整条手臂木得发麻。绿雾钻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火辣辣地刮着喉咙。他半膝跪地,左手仍死死握着插进岩缝的骨刀,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蛛王缓缓逼近,八条长腿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哒”声,腹部暗红符文微微发亮。它断了一根节肢,黑血顺着伤口淌,在地上画出歪斜的痕迹。可这畜生不退反进,口器开合,尾部高高扬起,新的蛛丝正在凝聚。
周围倒地的风豹一个都没动。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声息。绿雾弥漫,十几具黑影趴在地上,像被遗弃的破布袋。剩下的几只勉强站着,眼神涣散,动作迟缓——它们撑不住了,随时会倒。
不能再等外援。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瞬间清醒一瞬。就是现在。
全身重量猛地前压,左臂将骨刀往下一摁,身体顺势往前扑。这一下让蛛丝短暂松弛——就那么半息时间。
够了。
右臂肌肉猛然爆起,青筋如蛇般凸出,整条胳膊像是要炸开。他硬生生把被勒进皮肉的蛛丝从手腕上撕了出来,皮开肉绽,鲜血喷溅。痛得眼前一黑,但他没停,左手立刻拔刀回旋,整个人借势翻滚起身,踉跄站定。
蛛王反应极快,察觉异变当即后撤,八足蹬地,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它想拉开距离,重新组织攻击。
可疾风不给机会。
他低吼一声,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箭射出。不是退,是追。
蛛王腹部没有符文覆盖,甲壳最薄。这是唯一的破绽。
骨刀高举,灵力灌注刀锋,哪怕经脉已被毒雾封住大半,他也榨出最后一丝风脉之力。刀光划破夜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嗤——!”
刀尖破甲,直贯而入。
蛛王剧痛嘶鸣,整个身体猛地弓起,八足疯狂抽搐。刀刃一路贯穿,直至心脏。黑血喷涌而出,溅了疾风一脸。
他没躲。
腥臭味冲进鼻腔,温热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一只眼睛。他抹了把脸,抹开血污,露出底下森然笑意。
“这血……够味!”他咧嘴一笑,牙齿都被染红了。
蛛王还在挣扎,试图甩脱刀柄,可疾风死握不放。刀卡在体内,他整个人也被带得翻转一圈,最后面朝正面撞上蛛王胸腹,正迎着第二波毒血喷涌。
这一次,是从口器里喷出来的。
又黑又稠,带着腐臭,糊了他整张脸。他闭着眼,任由那玩意儿顺着睫毛、鼻梁、嘴唇往下滴,喉咙里却传出低笑。
“想呛死我?你还不够格。”
他左手猛地发力,将骨刀往深处一捅,再狠狠搅动。
蛛王终于软了。
八足僵直,腹部剧烈起伏两下,口器张到极限,发出最后一声尖啸,随即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疾风这才松手,拔出骨刀,顺势一脚踹开尸体。那牛犊大小的躯体滚出数丈,压倒三只扑来的毒蛛,当场将其拍扁。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灰袍早已不成样子,沾满血污和绿雾残留的黏液。右腕皮开肉绽,左肩因强行运转风脉而裂开一道血口。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黑血,随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四周静了一瞬。
残余的毒蛛围成半圈,节肢敲击地面,节奏杂乱。它们没立刻逃,也没冲上来,似乎在等什么信号。
疾风抬起骨刀,刀尖滴着黑血,指向最近的一只。
“谁还来?”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那只毒蛛动了动前肢,犹豫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闸门,剩下的毒蛛纷纷调头,争先恐后往山脊两侧逃窜。有的爬不上坡,直接跳崖;有的慌不择路,撞上同伴又滚作一团。不到十息,整片区域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昏迷的风豹。
他没追。
也没看那些逃跑的背影。
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痛。他知道现在不能倒,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站着。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骨刀。
刀身布满裂痕,边缘卷曲,显然撑不了下一场战斗。但他没扔,反而用袖子慢慢擦了擦刀面,把血迹一点点抹去。
远处,月光重新洒落,照在碎石坡上,映出他孤零零的身影。
灰袍破烂,满脸血污,可站姿笔直。
他缓缓转头,扫视一圈倒地的族人。有的还能救,有的已经没气了。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一只幼豹的鼻息。
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刚想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侧岩壁。
那里有道裂缝,极窄,几乎藏在阴影里。刚才没人注意到。
但现在,裂缝边缘,有一点绿丝正缓缓缩回。
他眯起眼。
不是错觉。
那丝线缩进去的速度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可就在它即将完全消失时,一丝微弱的荧光闪了一下。
他冷笑。
原来还有漏网的。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默默站起身,把骨刀别回腰间。然后走到蛛王尸体旁,蹲下,伸手在它腹部翻找。
片刻后,他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石。表面布满细纹,隐隐有绿光流动。
他捏了捏,晶石发出轻微“咔”声。
“原来是靠这个指挥。”他低声说,“怪不得这群畜生有点脑子。”
他把晶石收进怀里,没毁掉,也没扔。
留着,有用。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埋伏,才一步步走向最近的昏迷族人。俯身将其扛上肩,动作沉重但稳定。
刚走两步,身后岩壁那道裂缝里,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
像是节肢摩擦石头。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停下。
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出五丈远,他才低声开口:“下次,别用同一招偷袭。”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裂缝内,毫无回应。
他也不在意,扛着族人,一步步往山谷深处走去。
月光落在他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灰袍破烂处随风轻晃,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山脊战场恢复死寂。
只有蛛王的尸体躺在碎石之间,八足僵直,口器微张,仿佛仍在无声尖叫。
绿雾渐稀,风重新开始流动。
一块焦黑的兽皮被吹起,打着旋儿飞向崖底。
疾风走到坡道拐角,终于停下。他把族人轻轻放下,靠在岩壁上,自己也跟着滑坐下去。
喘了口气。
抬手抹了把脸,这次抹掉的是冷汗和干掉的血块。
他仰头看向夜空。
星不多,云厚。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锋利。
“大人不来,我们就自己杀出去。”
他低声说,像是对昏迷的族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
右手腕还在流血,他扯下一段袍角,随意绑了两圈。
骨刀还在腰间,虽然快报废了,但还能砍人。
他最后看了眼蛛王尸体的方向,转身,扛起族人,继续往深渊腹地走。
脚步声在山脊上回荡。
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