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山脊的雾还没散。
疾风扛着族人走下最后一道坡，脚底踩碎几块松动的石子。他把昏迷的风豹轻轻放在岩台东侧，背靠岩壁，自己也跟着滑坐下去。右腕包扎的布条渗出血来，左肩裂口边缘发黑，残留的绿雾还在往经脉里钻。他闭眼调息，呼吸压得极低，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动静。
头顶传来一声轻哼。
一团赤红身影从高处跃下，落地时化作少年模样——赤发披肩，眼角带焰纹，眉心隐有雷印。霄云双手叉腰，居高临下打量疾风：“哟，风豹首领？这副样子还能活着回来，挺能扛啊。”
疾风没睁眼，鼻腔里哼出一声。
“本大爷刚斩完蛛王，收了指挥晶石，救了族人，一路杀回来，你倒在这儿点评上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有空废话，不如去守夜。”
霄云咧嘴一笑，绕到他面前蹲下，歪头看他：“哎哟，脾气还不小？受伤了还敢呛我？啧啧，有点意思。”他伸手戳了戳疾风肩膀，指尖刚碰上伤口边缘，就被一道风刃削过来，擦着手背划过。
霄云缩手，甩了甩被刮破的皮：“嘿！打不过就想动手？你可真是伤急眼了。”
“再碰一下，”疾风终于睁眼，眸光如刀，“我就把你按在地上，让全深渊的兽都看看什么叫‘雷焰麒麟被风豹骑脸’。”
霄云跳起来，拍了拍屁股：“行行行，不戳了。不过——”他忽然一扬下巴，嘴角勾起，“风豹首领，不如跟本大爷比比速度？看你这副半死不活样，能不能跑赢我一根尾巴毛。”
疾风眯眼。
“你认真的？”
“那还有假？”霄云退后两步，抬手拍向额头，周身火焰一闪，原地炸开红影。下一瞬，一头毛茸茸的赤色麒麟落在地上，双角缠绕蓝焰，尾巴高高扬起，四爪踏地，仰头喷出一道雷光直射疾风面门！
雷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锐响。
疾风低吼一声，右爪猛地划地，整个人如风撤步后退，同时腾空翻转。雷光擦鼻而过，在身后岩壁炸出焦痕，碎石飞溅。
他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灵力爆发，灰影一闪，全身骨骼噼啪作响，三丈长的裂空风豹现形——通体银灰，四爪踏风，双眼如电。它前肢微伏，后腿发力，一跃而起，直扑霄云咽喉！
霄云见状，本能想喷吐雷焰，可起手仓促，雷息在喉间卡住。前爪刚抬起，就被疾风利爪按住肩胛，整个身子被狠狠掼向地面。
轰！
碎石飞溅，赤影翻滚不止，连滚三圈才停下。尾巴沾满尘土，角上蓝焰晃灭了一瞬，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
它迅速翻身站起，抖落毛上碎石，耳朵炸起，一脸不服气地龇牙：“不算不算！本大爷刚才还在想事儿，根本没准备好！再来一次！”
它摆出战斗姿态，尾巴横扫，又是一道雷光射出。
疾风站在原地，胸膛微起伏，虽带伤却不显颓势。它冷冷一眼盯住霄云，声音低沉：“下次，别拿没准备当借口。”
说完，它转身低头，轻嗅昏迷族人鼻息，确认无碍后，缓缓卧下，守在旁边。
霄云站在原地，尾巴甩了甩，甩掉沾着的泥灰。它瞥了眼疾风，心里嘀咕：这货明明重伤，反应还这么快？那一扑……差点真把我按死了。
但它嘴上不认输：“哼，也就仗着我让着他。要不是看他带伤，早一雷枪轰成渣了。”
它踱了几步，在岩台西侧停住，尾巴高高翘起，角上雷焰重新燃起，照得周围一圈发紫。
“喂，风豹！”它喊，“等你养好了，咱们再比一场！这次我可不会放水了！”
疾风没理它，耳朵微微抖了抖，表示听见了。
霄云哼了一声，原地蹦了两下，又变回人形少年，盘腿坐下，抱着膝盖晃悠：“切，装什么冷酷大佬。不就是赢了我一次嘛，至于这么端着？”
它偷偷瞄了眼疾风。
对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假寐。但耳朵始终竖着，警惕未松。
霄云撇嘴：“装，继续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听我说话？”
它抓起一块小石子，朝疾风扔过去。
石子飞到半路，被一道风刃精准劈开，碎成两半，落在疾风脚边。
霄云摊手：“行，狠。我不说了行了吧？”
它躺下来，后脑勺垫着胳膊，望着渐白的天空：“你说你，好好的风豹首领不当，非得半夜去打架。我要是你，直接让族人守着，自己先疗伤。多聪明。”
它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我要是真这么干，林晚萤肯定又要骂我怕死。”
提到林晚萤，它语气突然低了点：“不过……她要是知道你这伤没处理就回来，估计也得皱眉。”
它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疾风：“喂，你那个伤口，绿雾没清干净吧？要不要我帮你烧一下？反正我雷火克毒。”
疾风眼皮都没动：“不用。你的雷火太躁，会烧穿经脉。”
“嘿，你还懂医？”霄云坐起来，“我这可是正经雷焰，净化效果一流，林晚萤都夸过！”
“她夸你的时候，通常是因为你没把洞烧塌。”疾风睁开一只眼，“不是因为你会疗伤。”
霄云噎住：“你——！”
它跳起来，指着疾风：“你这是嫉妒！嫉妒我能契约成功！嫉妒我有逆契体质镇着！你顶多就是个风豹头儿，我能当百兽共主！”
“那你现在是共主了？”疾风淡淡道，“还是说，你刚被我扑倒三次，就能号令群兽了？”
“一次！就一次！”霄云炸毛，“而且不算！我没准备好！”
“嗯。”疾风应了一声，重新闭眼，“那你慢慢准备。”
霄云气得原地转圈，尾巴都冒火星了。
它盯着疾风看了半天，见对方真不理自己了，终于泄气，一屁股坐下，嘟囔：“算了，跟一个重伤员计较什么。等你好了，咱们再战三百回合。”
它仰头看天。
东方泛白，月光渐隐，雾气开始流动。
岩台西侧，它尾巴上的尘土还没抖干净，角上雷焰忽明忽暗，像是心情一样起伏不定。
岩台东侧，疾风卧地守族，气息平稳，包扎重新收紧，绿雾毒性被暂时压制。它耳朵微动，听着霄云那边的动静，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这蠢麒麟，嘴硬得要命。
霄云忽然又开口：“喂，你说……林晚萤什么时候回来？”
疾风没答。
霄云也不指望他答，自言自语：“该不会又被哪个不长眼的修士堵了吧？上次那个传讯符，看着就不像好事。”
它抓了把地上的碎石，一颗颗往上抛，又用尾巴接住：“要是她回来了，看见我被你扑倒……会不会笑死？”
它想到这儿，耳朵一耷拉：“不行，这事不能让她知道。得编个理由，就说我是故意测试你战斗力的。”
它越想越认真：“对，就这么说。本大爷以身试敌，亲自检验风豹首领恢复情况，结果发现——还挺能打。”
它尾巴一甩，把碎石全扫飞了。
“不过……”它低声嘀咕，“这家伙，确实有点东西。”
它抬头看向疾风。
对方依旧闭目，像睡着了。
但霄云知道，他没睡。
两人隔着十几步距离，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是碎石与晨光。
岩台静了下来。
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带着一丝凉意。
霄云打了个哈欠，变回麒麟形态，蜷成一团趴下，尾巴盖住鼻子，眼睛半眯着：“困了……等她回来再说吧……”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
“反正……也不急这一时……”
疾风耳朵动了动。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霄云蜷缩的身影，又移向昏迷的族人，最后落在东方渐亮的天际。
他低声说：“不急？你倒是说得轻松。”
但他没再说别的。
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些，继续守着。
岩台两侧，一西一东，一睡一醒，一躁一静。
碎石坡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岩缝的细微声响。
霄云的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梦里还在甩雷光。
疾风的耳朵始终竖着，像一座不动的哨塔。
天光一点点铺开，照亮了岩台的每一道裂缝，每一粒碎石。
也照亮了他们之间那条尚未说出口的线——
不是敌，不是友，不是臣服，也不是挑战。
而是一种微妙的、刚刚开始的、强者之间的较劲。
霄云忽然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下次……我一定躲开……”
疾风听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不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