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教学楼的各个出口立刻涌出迫不及待的人潮。贺静懿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单肩背好,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她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直奔食堂或校门,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校园超市的方向走去。
“嗯…巧克力棒…酸奶…再买包薯片好了,晚上彩排说不定会饿。”她一边盘算着,脚步轻快地走在林荫道上。夕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晚风带着暖意。她所在的班级这次有三组人参加了“校园好声音”:一组是她们宿舍全体男生组成的“魔音”组合(虽然她怀疑这个组合名会让他们第一轮就被淘汰),一组是班上几个玩得好的女生组成的小合唱团,还有就是她——独自报名的贺静懿。
她从小就喜欢唱歌,洗澡时唱,走路时唱,写作业时也忍不住哼几句。这次比赛,与其说是为了名次,不如说是想找个正式的场合,唱一首自己喜欢的歌给大家听。想到这里,她心情更好了些,忍不住轻声哼起了最近一直在练习的曲调。
“啦啦啦~转音这里要再圆润一点……”她微微眯着眼,沉浸在旋律里,没太注意周围。
走着走着,就路过了人声鼎沸的校篮球场。呐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躁动。贺静懿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想快速通过这片“危险区域”。
然而,命运(或者说某个投篮技术堪忧的家伙)似乎并不打算让她轻易过关。
“小心——!”
一声急促的呼喊夹杂着破风声从侧面袭来。
贺静懿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侧后方一股沉重的力道猛地撞在她的太阳穴附近!
“噗!”
一声闷响。不是篮球入网的声音,而是硬质球体与人类头骨不太友善的接触声。
“唔!”贺静懿眼前瞬间一黑,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蜂巢,嗡嗡作响,伴随着剧烈的闷痛。她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旁边栽倒。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她倒下的方向,恰好是路边一个前几日下雨积蓄的、尚未完全干涸的小水潭。
“啪叽。”
不算清脆的声响。贺静懿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进了那滩浑浊的积水里,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裙料瞬间蔓延开来。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在稍干净些的地面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篮球场那边传来几声惊慌的“啊!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以及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过来。
贺静懿呆呆地坐在水坑里,额角一跳一跳地疼,臀部和大腿后侧传来湿冷黏腻的糟糕触感。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慢慢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左手。
手掌上沾着灰黑色的泥水,袖口也湿了一小片。她不用看也知道,浅色的裙子后摆恐怕已经惨不忍睹,安全裤更是完全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凉意不断渗透。
“……”
几秒钟后,迟来的认知和羞愤才一起涌上心头。
“真是……衰到家了!!!”
她在内心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水坑?还要去彩排啊!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就在她大脑被“倒霉”、“丢人”、“怎么办”等字样刷屏,脸颊因为窘迫和疼痛开始发烫,挣扎着想赶紧爬起来却又手脚发软、脑袋晕眩的时候,一道身影停在了她的斜前方,挡住了些许刺眼的夕阳光线。
贺静懿下意识地抬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生逆光站着。他背对着篮球场跑过来的几个满脸歉意的男生,蹲了下来。
距离拉近,贺静懿看清了他的脸。肤色很白,五官清俊,额前有略长的黑发,眼神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也没有冷漠或看热闹的意味。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气质干净。
“能站起来吗?”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语调平稳。
“……可以。”贺静懿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尴尬的。她尝试用手撑地,但湿滑的地面和她有些晕眩的状态让这个动作变得困难。
男生似乎看出了她的勉强,视线快速扫过她沾满泥水的手和狼狈的姿势,以及滚落在一旁沾了灰尘的书包。他站起身,走到水坑边缘(谨慎地避开了积水),然后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
贺静懿犹豫了一瞬,湿冷的裙摆和晕乎乎的脑袋提醒着她现状的窘迫。她还是避开了自己脏污的手掌,用手指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上方干燥的衬衫袖口。
男生稳稳地借力给她。贺静懿咬着牙,忍着额角的抽痛和臀部的凉意,总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脱离了那个可恶的水坑。一站稳,她立刻松开了手,小声道:“谢、谢谢。”
“头怎么样?需要去医务室吗?”男生问,目光在她明显红了一块、可能很快会肿起来的额角扫过。
“不用不用!”贺静懿连忙摆手,动作大了点,又扯得脑袋一晕,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就是有点晕,一会儿就好……嘶。” 她吸了口冷气。
“贺静懿?”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是之前投篮失误的那个男生,抱着篮球,满脸歉疚地凑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
贺静懿这才认出,闯祸的是自己同班的一个男生。她勉强扯出个笑容:“没事,就是吓了一跳……不用去医务室了。” 她实在不想顶着这副尊容和额头的红肿去医务室被围观。
闯祸的男生又连声道歉了好几句,并提出要赔偿清洗衣服的费用,贺静懿摇头拒绝。毕竟看起来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她现在只想快点处理一下自己。
待那男生忐忑不安地离开后,贺静懿才再次面对眼前的窘境。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和湿透的裙摆,又看看掉在地上的书包,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这个样子,别说去彩排了,就是回宿舍都够呛。
“你要去哪里?” 那个帮了她的男生忽然问道。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从路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纯净水和一包纸巾,正走回来。
“啊?我……本来想去小礼堂彩排的。”贺静懿老实地回答,随即苦笑,“不过现在这样……”
男生拧开瓶盖,将水和那包纸巾一起递给她:“先简单处理一下。”
贺静懿有些意外,接过水和纸巾,心里涌起一阵感激:“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她先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擦了下眼睛周围(刚才好像有生理性的泪水被砸出来了),然后倒出些水淋湿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脸上的灰尘和额角,冰凉的触感缓解了些许火辣辣的疼痛。接着,她又费力地试图清理手上和手臂上的泥水。
男生则帮她捡起了地上的书包,用干净的纸巾擦拭掉表面明显的尘土。
“我也要去礼堂。”等她稍微整理得能见人了,男生才开口道,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过去。礼堂后台应该有更衣室或者储存室,或许能找到临时更换的衣物,或者至少把湿衣服处理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这样走回去好。”
贺静懿眼睛一亮。对啊!礼堂后台!她怎么没想到!学校有演出的时候,后台经常会准备一些备用的服装或毛巾,就算没有,至少也比在路上“展览”强。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对方已经帮了很多了。
“顺路。”男生简短地说,把擦干净的书包递还给她,“能自己走吗?”
“嗯!没问题!” 贺静懿用力点头,虽然脑袋还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接过书包,再次道谢。
于是,校园的林荫道上,出现了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个人。前面的女生脚步略显匆忙,浅色裙摆后方有一片明显的深色水渍,头发也有些凌乱,额角红了一片,但精神看起来还行。后面的男生则不疾不徐地跟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过,带着贺静懿未完全干透的裙摆,带来丝丝凉意,但好像……也没那么倒霉了。
至少,遇到了好心人。贺静懿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身后那个安静的男生。他叫什么呢?看起来是个话不怎么多的男生,没想到,还挺乐于助人的。
“那个……”贺静懿试图打破沉默,表达更多的谢意,“刚才真的多亏你了,同学,太谢谢你了。”
“嗯。”顾言点了点头。
“请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