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脈驚瀾 第一節 夜雨來信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5/12/28 23:47:07 字数:7907

第一章 龍脈驚瀾 第一節 夜雨來信

五月初三,酉時三刻,蘇州府驛館。窗外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那不是江南尋常的纏綿細雨,而是瓢潑般的、帶著某種急躁怒意的傾盆大雨,雨水砸在青瓦上發出擂鼓般的聲響,順著屋簷流成一片水簾,將整個蘇州城浸泡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李小魚推開二樓客房的木窗,一股濕冷的風裹挾著雨珠撲面而來。他皺了皺眉,視線越過驛館的院牆,投向遠處模糊的城郭輪廓。

「城外的水位又漲了。」他喃喃道。

身後的房間裡,林清妍正小心地將一個錦盒放在桌上。那錦盒不過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表面雕著簡單的雲紋,鎖扣處卻泛著一層不尋常的暗金色光澤,那是欽天監特製的封禁符文。

「小魚,你來看看這個。」林清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李小魚關上窗,轉身走來。雨水敲打屋瓦的聲音被隔絕在外,房間內頓時安靜了許多,只剩下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桌上錦盒的鎖扣已經打開,裡面鋪著深藍色的絲絨,絲絨之上,靜靜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

龍珠。

即使在昏暗的燭光下,它依然散發著溫潤的乳白色光暈,表面隱約可見細密的紋路,像是天然形成的脈絡,又像是某種古老符文的變體。珠子內部似乎有光在緩緩流轉,明明滅滅,如同呼吸。

李小魚盯著龍珠看了片刻,忽然道:「它比在玄冰洞時亮了些。」

「你也感覺到了?」林清妍輕聲道,「自從離開京城,這一路上,它似乎……越來越『活』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七天前,他們還在京城接受皇帝的封賞,那場在養心殿的覲見歷歷在目為年輕的皇帝趙珩端坐在龍椅上,臉色在宮燈照耀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刀。他親自將這枚龍珠交到他們手中,說的話字字千鈞:

「江南水患異常,欽天監觀測到地脈之氣紊亂。這龍珠既由你們從前朝遺跡中尋回,或許與當前異象有所關聯。朕命你們攜珠南下,查明真相。」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李小魚記得皇帝將錦盒遞過來時,指尖那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也記得當龍珠從盒中取出、在殿內散發出柔和光暈的瞬間,皇帝眼中閃過的複雜神色,那其中有驚歎、有渴望,還有一絲……恐懼?

「你在想什麼?」林清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在想,」李小魚緩緩道,「皇上為什麼非要我們帶著龍珠來江南。欽天監能人異士不少,護送寶物南下,本可用更穩妥的方式。」

林清妍沉默了片刻:「你是說,皇上另有打算?」

「我不知道。」李小魚搖頭,「但我總覺得,這趟差事不像表面那麼簡單。龍珠、水患、前朝遺跡……這些事情之間,一定有我們還不知道的關聯。」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驛館門口。

兩人立刻警覺起來。李小魚迅速合上錦盒,扣好鎖扣,林清妍則將盒子收入床邊一個看似普通的行囊中,那行囊內層縫著特製的符布,能隔絕大部分氣息感應,片刻後,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停在他們門外。

「李大人、林姑娘,驛丞求見。」是驛館夥計的聲音。

李小魚打開門,只見驛丞老趙站在門外,渾身濕透,官服下擺還在滴水。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濕漉漉的差役,手裡捧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

「打擾二位大人了。」老趙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氣喘吁吁道,「剛從巡撫衙門急遞來的文書,指明要立刻交給二位。」

差役上前,將油布包裹遞上。李小魚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油布外還封著火漆是江南巡撫衙門的印。

「送信的人呢?」林清妍問。

「已經走了,說是還要趕往下一站。」老趙道,「送信的是巡撫大人的親衛,渾身是泥,馬都快跑廢了。看來是十萬火急的事情。」

李小魚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賞給差役,又對老趙道:「有勞驛丞,先下去換身乾衣服吧,莫要著涼。」

老趙千恩萬謝地退下了,關上門,李小魚將油布包裹放在桌上,小心地剝開層層包裹。最裡面是一個硬木函匣,匣蓋上刻著巡撫衙門的徽記。打開函匣,裡面是一封密封的信,以及一份厚厚的卷宗。

信是江南巡撫周延儒親筆所書,字跡潦草,墨跡有些暈開,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

「李大人、林姑娘鈞鑒:事急矣。自二位離京消息傳出,江南異象陡增。三日來,蘇、松、常、鎮四府暴雨不止,運河水位已漲過警戒七尺有餘。更詭者,昨夜子時,太湖沿岸三村忽報『水鬼作祟』,村民見水中影影綽綽,似有人形之物浮沉,伴有淒厲哭嚎之聲。今晨檢視,湖邊蘆葦蕩中發現溺斃屍首十二具,皆面帶驚恐,然屍身無外傷,亦無溺水之徵,彷彿……魂魄先散。本地衙役、陰陽生皆束手無策。下官斗膽揣測,此等異狀或與地脈變動有關。聞二位攜龍珠南下,可否速至蘇州府衙一敘?萬事皆可商議,唯望盡快查明根源,以安民心。

江南巡撫 周延儒 頓首 五月初三 午時」

李小魚看完信,眉頭緊鎖,將信遞給林清妍。

「十二具屍首,無外傷無溺水徵兆……」林清妍低聲重複,臉色漸漸發白,「這聽起來不像尋常命案。」

「當然不是。」李小魚翻開那份卷宗。

卷宗裡記錄了更詳細的情況:發現屍體的位置、村民的證詞、衙門仵作的驗屍記錄。還附了幾張粗糙的圖樣,畫的是村民描述的「水鬼」模樣,扭曲的人形,周身纏繞水草,面目模糊。

其中一頁記錄引起了李小魚的注意:

「村民王老五供稱:夜半起夜,聞湖邊有聲,似哭似笑。窺見水中浮七、八人影,皆著古衣冠,冠帶飄搖,如戲台伶人。其一人忽轉頭,面白如紙,目無瞳仁,王老五驚駭倒地,再視之,已無蹤影。」

「古衣冠……」李小魚指尖點在這三個字上。

林清妍湊過來看,呼吸微微一滯:「前朝官服?」

「有可能。」李小魚合上卷宗,走到窗邊。雨還在嘩嘩地下,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驛館院牆上掛著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

「周巡撫讓我們去府衙,」林清妍道,「我們去嗎?」

「去,但不是現在。」李小魚轉過身,「夜裡趕路不安全,何況這麼大的雨,明天一早出發。不過在此之前……」

他走到床邊,從行囊中取出那個裝著龍珠的錦盒,放在桌上。

「你想做什麼?」林清妍問。

「我想試試,」李小魚盯著錦盒,「既然皇上說龍珠與地脈有關,周巡撫又說異象與地脈變動有關……那我們能不能通過龍珠,感應到什麼?」

林清妍猶豫了一下:「欽天監的人說過,龍珠力量玄奧,不可輕易驅動。」

「我知道。」李小魚道,「但我總覺得,我們被捲進了一件大事裡。如果連發生了什麼都弄不清楚,那才是真正的危險。」

他看著林清妍:「你記得在玄冰洞的時候嗎?龍珠對你的反應,比對我要強烈得多。」

林清妍沉默了。她當然記得在玄冰洞深處,當他們找到這枚龍珠時,珠子自動飄浮起來,緩緩飛向她,像是認主一般落入她掌心。那一刻,她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珠子流入體內,腦海中閃過許多破碎的畫面:滔天的洪水、沖天的光柱、還有無數跪拜的人影……

那些畫面她至今沒有完全理解,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李小魚。

「我來試試。」她終於道。

李小魚點頭,後退兩步,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雖然不知道對非人之物有沒有用,但至少是個心理安慰。

林清妍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尖觸碰錦盒的鎖扣。

「咔嗒」一聲輕響,鎖扣彈開。

她掀開盒蓋。

龍珠靜靜躺在絲絨上,這一次,它散發的光暈明顯比之前更亮了些,將整個桌面都映照出一片柔和的乳白色。珠子內部的流光轉動速度也加快了,像是被什麼喚醒。

林清妍緩緩將手懸在龍珠上方,閉上眼睛。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房間裡只有雨聲和燭火的噼啪聲。

然後,龍珠輕輕顫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兩人都看到了。

接著,珠子的光暈開始擴散,不再是溫和的乳白色,而是泛起了淡淡的、水波般的青藍色。光芒如漣漪一圈圈蕩開,觸及牆壁、天花板、地板……

李小魚忽然覺得腳下一涼。

他低頭,愣住了。

木質的地板上,不知何時漫開了一層薄薄的水漬。那水漬清澈見底,卻在燭光下折射出詭異的青黑色光澤。水漬正以龍珠為中心,緩緩向外蔓延,速度不快,但異常堅定。

更詭異的是,水漬所過之處,地板的紋理發生了變化為木紋扭曲、纏繞,竟漸漸形成了類似卷宗圖樣中那些「水草」的圖案!

「清妍!」李小魚低喝。

林清妍睜開眼,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吃了一驚。但她沒有立刻縮回手,而是咬緊下唇,繼續將手懸在龍珠上方。

珠子內部的流光開始劇烈旋轉,青藍色的光暈越來越盛。與此同時,房間裡響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像是遠處傳來的哭聲,又像是水流過狹窄縫隙的嗚咽,還像是……許多人在水下低語。

那些聲音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湧來,灌入耳中。李小魚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燭火的光扭曲變形,牆壁彷彿在融化,整個房間像是在水下搖曳。

「停下!」他強忍不適,大步上前,想要蓋上錦盒。

但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盒蓋的瞬間,龍珠猛地爆發出一陣強光!

光芒刺目,李小魚下意識閉眼。耳邊的聲音驟然放大,變成了清晰的、淒厲的哀嚎:

「鎮壓……百年……苦啊……」

「龍脈……我們的龍脈……」

「還來……還來……還來!!!」

最後一聲幾乎是貼著耳朵吼出來的,帶著徹骨的怨恨和瘋狂。李小魚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拔刀出鞘,護在林清妍身前。

光芒驟然熄滅。

房間恢復了原狀。地板乾燥,木紋正常,燭火靜靜燃燒。龍珠躺在錦盒裡,光暈恢復了溫和的乳白色,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兩人額頭的冷汗,和仍在微微顫抖的手,證明那不是幻覺。

良久,李小魚啞聲道:「蓋上盒子。」

林清妍顫抖著手,將盒蓋合上,扣好鎖扣。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地靠在桌邊,臉色慘白。

「那些聲音……」她喘息道,「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李小魚收刀入鞘,聲音低沉,「他們在討債。討龍脈的債。」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原來皇帝夢中的景象,並不只是夢。

原來前朝的怨魂,真的正沿著龍脈的軌跡,從深埋的歷史淤泥中掙扎而出。

而他們手中的這枚龍珠,不僅是鑰匙,或許也是……餌食。

窗外,夜雨滂沱,遠處的太湖方向,隱約傳來雷聲,沉悶如巨獸的喘息。這一夜,蘇州城無人安眠。

翌日清晨,雨勢稍歇。

天色仍是陰沉的,烏雲低垂,彷彿隨時會再壓下一場暴雨。驛館院中積水未退,幾片落葉在水面上打著旋。

李小魚和林清妍早早收拾妥當,將裝有龍珠的行囊仔細檢查了三遍,確認封禁完好。兩人換上了便裝,李小魚一身深藍勁裝,外罩防水油衣;林清妍則是藕荷色襦裙,外披黛色斗篷,兜帽邊緣繡著細密的符文,是離京前欽天監所贈,據說有辟邪寧神之效。

驛丞老趙親自備好了馬車,兩匹健馬打著響鼻,蹄子在積水中不安地踏動。

「二位大人,從這裡到府衙,快馬加鞭也要一個時辰。」老趙幫著安置行李,低聲道,「路上要經過兩段臨湖的官道,這幾日那邊不太平,務必小心。」

李小魚點頭:「多謝提醒。驛館這邊,若再有急報……」

「小人明白,一定立刻派人送往府衙。」老趙連連躬身。

馬車駛出驛館,軋過積水的街道,發出嘩啦的水聲。清晨的蘇州城本該是熱鬧的,但今日街面上行人稀少,偶爾見到幾個,也都是行色匆匆,面色憂慮。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幾家糧鋪前排著長隊,人們擠在一起,低聲議論着什麼,不時抬頭看看陰沉的天空。

「糧價漲了。」林清妍透過車窗縫隙觀察着,「看來水患比朝廷知道的還要嚴重。」

李小魚沒有說話,他的手一直按在行囊上,感受着裡面龍珠隱隱傳來的溫熱,那不是錯覺,從昨晚那次嘗試之後,龍珠似乎真的「活」過來了,即使隔著層層封禁,也能感覺到它的脈動。

馬車駛出城門,上了通往府衙的官道。

一出城,景象更加淒涼。道路兩旁的田地大多被淹,水稻只露出頂尖,在渾黃的水面上搖晃,一些地勢較高的土坡上搭着簡陋的窩棚,衣衫襤褸的災民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馬車經過。

「朝廷的賑災糧還沒到嗎?」林清妍不忍再看,拉上了車窗簾。

「應該在路上。」李小魚道,「但這麼大的雨,道路難行,恐怕……」

話未說完,馬車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李小魚掀開車前簾。

車夫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此刻正緊張地攥著韁繩,指向前面:「大人,您看……」

前方官道轉彎處,路面上赫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那裂縫寬約一尺,縱向延伸,將官道從中劈開,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巨力硬生生撕開的,更詭異的是,裂縫深處不是泥土,而是湧動的、渾濁的水,水中還夾雜着細碎的、類似骨片的白色雜質。

裂縫兩側,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樹傾斜著,樹根裸露在外,根鬚上沾滿了同樣渾濁的水漬。

「地裂……」李小魚跳下馬車,走近查看。

林清妍也跟著下來,走到裂縫邊緣時,她忽然皺眉,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你感覺到了?」李小魚問。

林清妍點頭,臉色有些發白:「這裂縫裡……有和昨晚一樣的氣息。」

陰冷、潮濕、帶著腐朽的怨恨。

李小魚蹲下身,從腰間解下水囊,倒了些清水在掌心,然後緩緩將手探向裂縫上方。

清水從他指縫滴落,落入裂縫。

就在水滴觸及渾濁水面的瞬間「咕嚕……」裂縫深處冒起一串氣泡,接着,一張蒼白的、浮腫的臉,猛地從水下翻了上來!

那臉已經被泡得變形,眼睛只剩下兩個黑洞,嘴巴張開,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它對着李小魚的方向,嘴巴開合了一下,沒有聲音,但那口型分明是:

「龍……珠……」

李小魚猛地抽回手,後退數步,幾乎跌倒。

林清妍扶住他,兩人死死盯着裂縫。

但那張臉已經沉了下去,渾濁的水面恢復平靜,只有幾個氣泡還在不斷冒出,然後破裂。

車夫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牙關打顫:「水、水鬼……真是水鬼……」

「不是水鬼。」李小魚穩住心神,深吸一口氣,「是地脈怨氣凝結的幻象。但……太真實了。」

他看向林清妍,兩人眼中都有同樣的震駭。

龍珠的氣息,已經能引動地脈深處的怨魂顯形。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些被鎮壓百年的東西,已經快壓不住了。

意味著他們攜帶的這枚龍珠,就像黑夜裡的燈火,正在吸引着所有渴望「龍脈之力」的存在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

「上車。」李小魚扶起車夫,「繞路,儘快趕到府衙。」

馬車調轉方向,改走一條偏僻的小路。一路上再無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似哭似笑的風聲。

辰時末,蘇州府衙。

府衙門前戒備森嚴,披甲持刀的兵士比平日多了三倍,個個面色凝重。院牆上新貼了許多黃符,在潮濕的空氣中耷拉著邊角,朱砂畫就的符文已經有些暈開。

李小魚和林清妍亮出腰牌,守門的校驗仔細核對後,恭敬地將他們引入內堂。

內堂裡,江南巡撫周延儒已經等候多時。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官員,面容清臒,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顯然多日未得好眠。他穿著常服,肩頭卻披着一件御賜的麒麟補子斗篷,手裡捧着一杯熱茶,指尖有些發白。

見到二人進來,周延儒立刻起身:「二位可算來了!」

寒暄過後,分賓主落座,周延儒屏退左右,親自關上門,這才轉過身,開門見山:

「情況比信中說的更糟。」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新的卷宗,攤在桌上:「昨夜,又出事了。」

卷宗裡記錄的是今天凌晨發生在太湖西山島的怪事:島上一個漁村,二十三戶人家,一夜之間全部昏睡不醒。村民呼吸平穩,面色紅潤,就像睡著了一樣,但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喚不醒。村中牲畜也是如此,雞犬牛羊全都躺在地上,如同中了咒。

「更詭異的是,」周延儒的聲音發顫,「村中所有水缸、水井、甚至鍋碗裡的水,全都變成了血色。不是染紅,是真的……血。」

李小魚和林清妍對視一眼。

「欽天監的人看過了嗎?」李小魚問。

「看過了。」周延儒苦笑,「來了三位陰陽生,一位進去後當場昏厥,醒來後胡言亂語,說什麼『水中有眼,眼中有怨』。另一位勉強撐了一炷香,出來就吐了血,現在還在床上躺著。第三位根本沒敢進村,只在村口看了一眼,就說這不是他能處理的,連夜回京稟報了。」

內堂裡一片沉默。窗外又開始下雨,雨點敲打瓦片,聲音密集得讓人心慌。

良久,林清妍輕聲道:「巡撫大人,您覺得這些異象,與地脈有關?」

周延儒看向她,眼神複雜:「林姑娘是欽天監舉薦的人,本官就不繞彎子了。實不相瞞,一個月前,太湖湖心曾出現過異象為夜半時分,湖面升起七色光柱,直衝雲霄,持續了約半盞茶時間。當時沿岸許多漁民都看到了,還以為是祥瑞,紛紛跪拜。」

「但第二天,最早看到光柱的那幾個漁民,全都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本官秘密請了本地一位老風水師去看,那老先生在湖邊站了半晌,臉色越來越白,最後只說了八個字:『龍脈翻身,舊債討還』。說完就匆匆離去,第二天舉家遷走,不知所蹤。」

龍脈翻身。

舊債討還。

這八個字,與皇帝夢中的囈語,與他們昨夜聽到的聲音,何其相似!

李小魚深吸一口氣:「周大人,實話告訴您,我們此次南下,攜帶了一樣東西。」

周延儒眼睛一亮:「可是……傳說中的龍珠?」

「您知道?」林清妍有些意外。

「皇上密旨中略有提及。」周延儒道,「只說二位攜帶重寶,或可鎮壓異象。具體是什麼,本官不敢多問。但既然與『龍』字有關,想必與地脈之事脫不開干係。」

李小魚沉吟片刻,道:「龍珠確實能感應地脈,但也能……喚醒一些東西。昨夜在驛館,我們嘗試感應,結果引來了不乾淨的玩意兒。」

他將昨夜和今早的經歷簡要說了,略去了皇帝夢魘的部分,那是絕密。

周延儒聽完,臉色更加難看:「如此說來,龍珠就像魚餌,而水下的『魚』已經餓了百年……難怪異象越來越頻繁。」

「所以我們必須謹慎。」李小魚道,「在弄清楚龍珠與地脈的具體關聯、以及那些『舊債』究竟是什麼之前,不能輕易動用龍珠的力量。」

「但時間不等人啊!」周延儒急道,「西山島的村民還昏睡著,太湖沿岸每天都有怪事發生。再這樣下去,民變只是遲早的事!到時候別說烏紗帽,就是項上人頭也……」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林清妍忽然道:「周大人,您剛才說,最早看到光柱的漁民失蹤了,他們的家人還在嗎?我想見見。」

周延儒愣了一下:「見家屬?這……有用嗎?」

「也許能問出一些細節,」林清妍道,「光柱出現的時間、方位、持續長短,這些都可能與地脈變動的規律有關。」

周延儒想了想,點頭:「也好。失蹤的漁民中,有一個叫陳大手的,他家就在城東漁市附近。他妻子還在,本官這就安排……」

「不必安排,」李小魚起身,「我們自己去,人多眼雜,反而不好。」

周延儒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那本官派兩個便衣差役暗中保護,以防萬一。」

「多謝。」

午時,雨暫歇。

城東漁市因為水患已經蕭條許多,但仍有幾個攤位擺著鮮魚,腥氣混雜着雨後的泥土味,飄散在潮濕的空氣中。

陳大手的家是一間臨河的矮屋,木板牆已經被水泡得發黑,屋頂鋪著茅草,幾處漏雨的地方用破瓦勉強壓著。

李小魚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的女人的臉,約莫三十多歲,眼眶深陷,頭髮凌亂,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你們找誰?」聲音沙啞。

「陳大嫂嗎?」林清妍上前一步,語氣溫和,「我們是巡撫衙門的人,來問問陳大哥失蹤前的事。」

女人一聽「衙門」,立刻就要關門。

李小魚手快,抵住門板:「大嫂別怕,我們不是來問罪的。只是想了解情況,也許……能找到陳大哥的下落。」

最後一句話讓女人的動作停住了。她盯著兩人看了半晌,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希望,然後緩緩拉開了門。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傢俱簡陋,牆角堆著漁網和木槳,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黴味和淡淡的腥氣。

陳大嫂請他們在唯一的一張木桌旁坐下,自己侷促地站在一旁,「陳大哥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常?」林清妍輕聲問。

陳大嫂絞著衣角,低聲道:「那幾天……他確實不太對勁。從湖上回來後,總是發呆,夜裡說夢話。」

「說什麼夢話?」

「聽不清,但好像總在重複幾個詞……」陳大嫂努力回憶,「什麼『光』、『柱子』、還有……『穿官服的人』。」

穿官服的人!

李小魚和林清妍心中一凜。

「還有呢?」李小魚追問,「他有沒有提到,在湖上具體看到了什麼?」

陳大嫂搖頭:「問他,他也不說。就是臉色一天比一天白,像嚇的。失蹤前一天晚上,他喝了點酒,突然跟我說……」

她頓住了,眼神裡浮現恐懼。

「說什麼?」林清妍柔聲問。

「他說,」陳大嫂的聲音開始發抖,「『如果哪天我回不來了,妳別去找。水下的東西……醒了。它們在找替身,要回到岸上。』」

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河水潺潺的聲音,和遠處漁市隱約的叫賣聲。

良久,李小魚道:「陳大哥失蹤後,家裡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陳大嫂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她走到牆角,掀開一塊舊布,露出下面一個陶甕。甕口用泥封著,但泥封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

「這是家裡存水的水甕。」陳大嫂聲音發顫,「從他失蹤第二天起,這甕裡的水……每天都會少一些。不是蒸發,是真的少了。而且……」

她咬牙,揭開了泥封。甕裡是半甕清水,清澈見底。但在水底,赫然沉著幾片東西是魚鱗。

但不是普通的魚鱗。這些鱗片有指甲蓋大小,邊緣泛着淡淡的金紅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發光。更詭異的是,鱗片上似乎有細密的紋路,仔細看,竟像是……扭曲的人臉!

林清妍倒吸一口涼氣。

李小魚伸手想撈出一片,陳大嫂卻慌忙攔住:「別碰!我試過,一碰這水,手就會發冷,冷到骨頭裡!」

她擼起袖子,露出手臂,小臂上果然有一片青黑色的斑痕,像是凍傷,但形狀詭異,隱約構成了一個扭曲的符文。

林清妍盯着那符文,臉色越來越白。

「妳認識?」李小魚低聲問。

林清妍點點頭,聲音乾澀:「這是……『水祭』之印。前朝國師用來標記祭品的符號。」

祭品,陳大手不是失蹤,他是被選中了。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雷,天色又暗了下來,新一輪暴雨即將來臨,而水下的東西,正在等待,等待龍珠,等待祭品,等待……

百年的怨債,一朝清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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