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脈驚瀾 第四節 血脈真相
無數隻蒼白的手從光柱中伸出,像是從地獄探出的藤蔓,抓向小船。
湖水沸騰了。
七尊巨鼎炸裂的碎片沖天而起,裹挾著青銅色的火焰,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每一塊碎片都發出尖嘯,像是億萬個被囚禁百年的靈魂在同時嚎哭。湖水被炸成真空,形成一個巨大的凹陷,隨即又被四周湧入的水流填補,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穩住船!」李小魚怒吼,長刀橫掃。
刀鋒上的符文爆發出刺目的金光,與第一波抓來的手撞在一起。那些手像觸及烙鐵般迅速縮回,但更多的從四面八方湧來。它們不是實體,刀鋒斬過,只切斷一縷縷黑氣,而黑氣轉瞬又凝聚成新的手,無窮無盡。
林清妍跌坐在船艙裡,臉色慘白如紙。她懷中的照魂鏡已經燙得拿不住,掉在船板上,鏡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但裂縫中透出的畫面還在繼續閃現百年前,臨淵城。
暴雨如注,洪水滔天。
城牆在崩潰,百姓在奔逃。高臺之上,身著祭袍的國師舉著龍珠,身後是七尊燃燒著詭異火焰的青銅巨鼎。祭壇下,跪滿了被鐵鏈鎖住的百姓,男女老幼,數以千計。
但畫面一角,一個身著素衣的少女正在解開鎖鏈。她的動作靈巧而迅速,眼神堅毅。當最後一個鎖鏈解開,她抬頭看向高臺,正好與國師的目光對上。
國師沒有阻止,反而微微頷首。
然後他轉身,面對著洪水,舉起龍珠,開始唸誦鎮壓龍脈的咒文,洪水中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在咆哮,那是一條龍的虛影,被無數鐵鏈鎖住,正在被拖向七鼎中央。
少女抱起龍珠,轉身跳入洪水。
洪水吞沒她的瞬間,龍珠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將她包裹。她沉入水底,消失不見。
而高臺上,國師唸完了最後一句咒文。他看著少女消失的方向,嘴脣動了動,像是在說:
「活下去。」
然後他縱身一躍,跳入了正在下沉的巨鼎。
畫面到此徹底碎裂。
鏡子炸開,碎片劃破了林清妍的手腕。鮮血湧出,滴在船板上,卻沒有暈開,而是凝成一顆顆血珠,詭異地向著船邊滾去滾向湖水。
「血……」林清妍喃喃道,「我的血……」
她想起來了。
從小,她就與眾不同,能在水裡閉氣一刻鐘而不窒息,能聽懂風的語言,能在月圓之夜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光,師父說她是「水靈之體」,是天生的修行胚子,但現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天賦。
那是……詛咒。
是流淌在血液裡的、來自百年前的印記。
「清妍!」李小魚一刀逼退數隻鬼手,轉身抓住她的肩膀,「清醒點!不管他說什麼,都是百年前的事了!妳是林清妍,不是什麼城主之女!」
林清妍抬起頭,眼裡有淚光閃爍:「可是我的血……小魚,你看。」她將流血的手腕舉起,血珠滾到船邊,滴入湖水。
就在血滴觸及水面的瞬間,整個湖,靜止了。
翻騰的浪花凝固在半空,伸出的鬼手停頓在咫尺,連國師眼中燃燒的火焰都定格了,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只有林清妍的血,還在流,血滴落入水中,沒有暈開,而是像有生命般,凝成一條細細的血線,向著湖心深處、向著國師腳下的位置,緩緩延伸。
國師站在水面上詭異的低頭看著血線,臉上的笑容擴大了。
「果然,」他的聲音恢復了單一,蒼老而溫和,像是百年前那個真正的國師在說話,「臨淵城主的血脈,沒有斷絕。」
他抬起頭,看向林清妍,眼裡的火焰熄滅了,露出一雙清澈的、悲憫的眼睛。
「孩子,」他說,「過來。」這聲音有魔力。
林清妍感到身體不受控制地站起來,向船邊走去。她的腳踩在船板上,卻像是踩在雲端,輕飄飄的,腦中一片空白。
「清妍!別去!」李小魚想拉住她,但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不,不是穿過,而是她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變得半透明,像是要與這片湖水融為一體。
「小魚,」林清妍回頭,眼淚終於落下,「對不起。這是……我的命。」
她跳下了船。
沒有落水聲。
她的腳觸及湖面的瞬間,湖水凝結成冰,托住了她。一步,兩步,她向著湖心走去,腳下的冰面隨著她的步伐延伸,身後留下一條晶瑩的冰徑。
血線在前方引路。
國師站在那裡,手裡托著龍珠。龍珠此刻安靜極了,血色褪去,恢復了溫潤的乳白,但內部隱隱有一條金線在遊動,那是林清妍的血,已經融入了珠子。
「百年了,」國師輕聲道,「我守在這裡,等的就是這一刻。」
林清妍走到他面前,抬頭看著這張蒼白但俊美的臉。是的,俊美。即使死去了百年,即使化為了某種非人的存在,這張臉依然保留著生前的風骨。眉目清朗,鼻樑高挺,脣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笑意。
「你是誰?」林清妍問,「真正的你。」
「我?」國師笑了,笑容裡有無盡的滄桑,「我是楚懷瑾,前朝最後一任國師,也是……臨淵城主的好友,看著妳曾祖母長大的人。」
他伸手,輕輕撫過林清妍的頭髮,手指冰涼,但動作溫柔。
「百年前,皇帝為延續國祚,命我以血祭鎮壓龍脈。我無法抗旨,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萬民送死。所以我做了兩手準備表面上布置血祭,暗中卻讓妳的曾祖母,臨淵城主的女兒楚清瀾,帶著龍珠逃走。」
「龍珠是龍脈精華,也是鎮壓之器,如果龍珠不在,血祭就不完整,鎮壓就有破綻。這樣,百年後,當龍脈自然復甦時,被鎮壓的怨魂就有機會逃脫,就有機會……復仇。」
他看著手中的龍珠,眼神複雜:「但我沒算到的是,清瀾跳入洪水後,龍珠自動護主,將她的靈魂封印在了珠子裡。百年來,她的靈魂在珠子裡沉睡,等待甦醒,等待……傳承。」
「傳承?」
「對,」楚懷瑾看向林清妍,「血脈的傳承,記憶的傳承,還有……使命的傳承。」
他將龍珠遞給林清妍:「握住它。」
林清妍伸出手,觸碰龍珠。
瞬間,洪水般的記憶湧入腦海,她看見臨淵城的日落,看見父親在書房教她讀書,看見楚懷瑾叔叔帶她放風箏。
她看見洪水來襲,看見父親戰死在城牆,看見楚懷瑾叔叔站在祭壇上,對她說:「清瀾,活下去,帶著龍珠活下去。」
她看見自己跳入洪水,龍珠的光芒包裹著她,她在水底沉睡了很久很久。
然後,在某個時刻,她的靈魂分裂出一縷,投胎轉世,成為了林清妍。
而龍珠,被後人發現,帶到了玄冰洞,直到被今世的她找到。
記憶的最後,是楚清瀾,她曾祖母的意識,溫柔地對她說:
「孩子,龍脈的傷需要真正的龍脈之主來修補。妳的血,妳的魂,就是鑰匙。」
「但妳不必犧牲。楚懷瑾叔叔留下了後路是七鼎鎮壓的是怨魂,也是龍脈的傷口,只要將龍珠放回原位,以妳的血為引,就能解開鎮壓,釋放怨魂,同時修補龍脈。」
「但這需要兩個人:一個是龍脈血脈的後人,一個是……願意與妳共生死的守護者。」
林清妍睜開眼睛,淚流滿面。
「我明白了。」她輕聲道,「但小魚……」
「那個年輕人?」楚懷瑾看向小船上的李小魚,微微點頭,「他很適合,他的刀上有雷擊木,有鎮邪符文,更重要的是,他願意為妳拚命。這種純粹的守護之心,是儀式必需的『錨』。」
「什麼儀式?」李小魚的聲音從船頭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跳下船,踏上了冰面,正一步步走來。長刀在手,刀鋒上的金光與冰面的反光交相輝映。
「救她的儀式,也是救天下的儀式。」楚懷瑾平靜地說,「龍珠歸位,龍脈修補,怨魂超度,但需要一個容器,來承載修補龍脈時爆發的地氣,那個容器,必須是活人,必須與龍脈血脈相連,必須有守護者的力量加持。」
他看著李小魚:「你會死的,地氣入體,經脈俱碎,魂魄消散。」
「我不會死。」李小魚走到林清妍身邊,握住她的手,「因為我不會讓她一個人去。要死,一起死。」
林清妍想掙脫,但李小魚握得很緊。
「你聽到了嗎?會死的!」她哭著說。
「聽到了。」李小魚笑了,笑容裡有他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灑脫,「但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在邊關的時候,我中了三箭,掉進冰河,本來就該死了。能活到現在,能遇見妳,已經是賺了。」
他轉頭看向楚懷瑾:「國師,說吧,要怎麼做?」
楚懷瑾看著兩人,眼裡閃過一絲讚賞,一絲悲憫,還有一絲……解脫。
「很簡單,」他說,「我將以殘魂之力,重開七鼎封印。龍珠歸位時,地氣爆發,林清妍需以血脈為引,引導地氣修補龍脈裂痕。而李小魚,你需要在她身邊,用你的守護之心形成『錨』,穩住她的魂魄,不讓她被地氣沖散。」
「完成之後呢?」李小魚問,「怨魂會怎樣?龍脈會怎樣?」
「怨魂會得到解脫,進入輪迴。龍脈會恢復穩定,天下災異漸止。」楚懷瑾頓了頓,「但我必須告訴你們,龍脈修補之後,龍珠將與林清妍徹底融合,她會成為新的『龍脈守護者』,從此與龍脈同生共死,再也無法離開這片土地。」
林清妍愣住了。
「永遠……不能離開?」
「對,」楚懷瑾點頭,「妳的魂魄將與龍脈綁定。妳在哪裡,龍脈的『眼』就在哪裡。如果妳離開龍脈覆蓋的範圍,龍脈會再次紊亂,而妳……會死。」
這是一個無法選擇的選擇。
犧牲自由,換取天下安寧。
林清妍看向李小魚,眼裡有掙扎,有不捨,有絕望。
但李小魚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我陪妳,」他說,「妳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江湖也好,廟堂也好,這片土地也好,有妳的地方,就是我的江湖。」
林清妍哭了,又笑了。
「好,」她點頭,轉向楚懷瑾,「我們開始吧。」
楚懷瑾緩緩舉起雙手。
他身上的祭袍無風自動,長髮飛揚。眼中的火焰重新燃起,但這一次,火焰是金色的,溫暖的,神聖的。
「以吾殘魂,重開封印。」
「以血為引,以魂為契。」
「龍脈歸位,萬靈……安息!」
咒文響起,湖面開始旋轉。
不是之前的漩渦,而是一個巨大的、緩緩轉動的法陣。法陣以七鼎的殘骸為節點,以冰面為基底,金色的符文從楚懷瑾腳下蔓延開來,迅速覆蓋了整個湖心。
炸裂的巨鼎碎片從空中落下,懸停在法陣的七個方位,重新組合成鼎的形狀,但這一次,是虛影,是光的結構,龍珠從林清妍手中飄起,飛向法陣中央。
楚懷瑾的身影開始變淡。
「孩子們,」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記住,龍脈修補之後,天下會有一段時間的平靜。但真正的危機不在水下,而在……人間。」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
「龍脈易主,新朝初立,總有人想趁亂而起。」
「朝堂之上,暗流湧動。你們要小心,小心那些……穿著本朝衣冠的鬼。」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徹底消散,化作點點金光,融入法陣。與此同時,龍珠抵達了法陣中央。
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血色、不是乳白,而是純粹的、璀璨的金色。金光沖天而起,穿透雲層,在天空形成一條巨龍的虛影!
龍吟響徹天地!
湖面下,那些被困百年的怨魂從水中升起。它們不再是猙獰的鬼影,而是恢復了生前的模樣穿著前朝的服飾,面容安詳,眼神清澈。他們向著天空中的龍影跪拜,然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超度。百年的鎮壓,終於結束。但儀式才剛開始。
龍珠緩緩下沉,沉入法陣中央的「井口」。當它完全沒入的瞬間,地氣爆發了。
不是從湖底,而是從四面八方,從天空,從大地,從每一寸空氣中湧來。那是龍脈積蓄百年的力量,是天地間最原始、最狂暴的能量。
金色的地氣化作實質的洪流,湧向林清妍!
「清妍!」李小魚一步踏前,將她護在身後,長刀插在冰面,刀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
但屏障只支撐了一息,就轟然破碎。地氣衝擊在兩人身上。
林清妍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靈魂在被撕裂。無數陌生的記憶、情感、力量湧入身體,那是龍脈百年的記憶,是這片土地的喜怒哀樂,是無數生靈的悲歡離合。
太多了,她承受不住。就在她即將崩潰的瞬間,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是李小魚。
他已經跪倒在地,口鼻溢血,但手依然死死握著她。他的眼睛盯著她,眼神裡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堅定,只有……守護。
「我在。」無聲的兩個字,卻比任何咒文都強大。
林清妍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他手中傳來,那不是真氣,不是法力,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東西是心意。
守護的心意,不離不棄的心意,願意同生共死的心意。這心意化作一道無形的錨,穩住了她即將潰散的魂魄。
她閉上眼睛,開始引導地氣。以血脈為引,以魂魄為橋,將狂暴的地氣梳理,導向龍脈的裂痕。她能「看見」龍脈的模樣而不是一條龍,是一張巨大的、覆蓋整個大地的網,網上佈滿了裂痕,有的深、有的淺、有的還在滲血,她的血,化作金色的絲線,開始修補這些裂痕,一針一線修補每一道裂痕,每一道裂痕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流失一分,但她沒有停,也不能停。
李小魚在她身邊,已經幾乎失去意識,但他握著她的手,從未鬆開。
時間失去了意義,可能是瞬間,可能是永恆,當最後一道裂痕修補完畢時,林清妍感到自己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睜開眼睛。
湖面恢復了平靜。
冰面融化,湖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下的水草、游魚,還有那七尊已經失去光澤的巨鼎殘骸。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天空中的龍影已經消散,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彩虹,橫跨天際,一切都結束了。
但林清妍知道,不是結束。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浮現出一道淡淡的金色紋路,像是一條小龍,盤繞著她的手腕。她能感覺到,這道紋路連接著大地,連接著龍脈的每一寸。
她成了龍脈的一部分,不,她就是龍脈的「眼」。
「小魚……」她輕聲喚道。
李小魚躺在她身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但還活著。他睜開眼睛,對她笑了笑,想說什麼,卻咳出一口血。
「別說話,」林清妍扶起他,眼淚滴在他臉上,「我們活下來了。我們……都活下來了。」遠處,老吳划著船,顫顫巍巍地靠近。
「二位大人……你們……你們沒事吧?」他聲音發抖,顯然被剛才的景象嚇壞了。
「沒事,」林清妍勉強笑了笑,「吳老伯,麻煩您送我們回岸。」
「好,好……」船緩緩駛向岸邊。
林清妍抱著李小魚,看著逐漸遠去的湖心。她能感覺到,楚懷瑾的最後一縷殘魂已經消散,徹底解脫了。也能感覺到,那些被超度的怨魂,已經進入了輪迴。
但她也能感覺到,龍脈深處,還有一些東西在沉睡。
一些更古老、更恐怖的東西,還有楚懷瑾臨別時的話,在她耳邊迴響:
「小心那些……穿著本朝衣冠的鬼。」
她抬頭看向北方,看向京城的方向,朝堂之上,暗流湧動。
真正的危機,或許才剛剛開始,而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自由行走江湖的林清妍了。她是龍脈守護者,她的命運,從此與這片土地綁定。
但她不後悔,因為有人願意陪她,走這條不能回頭的路。她低頭,看向懷中昏迷的李小魚,輕輕握緊了他的手。
船靠岸了。
岸邊,周延儒帶著大批官兵在等待,他看到兩人活著回來,明顯鬆了口氣,但看到林清妍手背上的金色龍紋時,眼神又變得複雜。
「林姑娘,李大人,」他走上前,「湖心異象,整個蘇州城都看到了。現在百姓都在傳,說龍王顯靈,說天降祥瑞……」
「那不是祥瑞,」林清妍打斷他,聲音疲憊但堅定,「那是百年恩怨的了結。周大人,龍脈暫時穩定了,水患會漸退,但請您轉告皇上~」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龍脈已與我綁定,從今往後,我在,龍脈穩;我亡,龍脈亂。」
「請皇上……好自為之。」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幾乎是威脅。
但周延儒沒有生氣,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道:「本官明白了。會如實稟報。」他揮手,讓人抬來擔架,將李小魚小心地抬上去。
林清妍跟在旁邊,一步不離。走過碼頭時,她看見岸邊的百姓跪了一地,朝著湖心的方向磕頭,嘴裡唸唸有詞,感謝龍王,感謝上天。
她苦笑,他們感謝的,是剛剛結束了一場百年浩劫。
卻不知道,這場浩劫,本就是人為,而新的危機,正在醞釀,她抬頭,看向京城的方向,烏雲,又開始聚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