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脈驚瀾 第五節 京城暗湧
五月初十，戌時，養心殿。
最後一縷天光沉入西山，宮燈一盞盞亮起，將偌大的養心殿映照得如同白晝。但燈火驅不散那股盤桓在殿內的陰冷不是溫度，是某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
年輕的皇帝趙珩坐在龍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密報。
江南巡撫周延儒親筆所書，八百里加急，用的不是尋常的奏本，而是欽天監特製的符紙。紙面隱有金紋流轉，這是最高級別的「天字密」。
內容很長，詳細記錄了太湖湖心發生的一切：龍珠歸位、怨魂超度、龍脈修補、以及……林清妍成為龍脈守護者。
但趙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後幾行字：
「林氏女言：『龍脈已與我綁定。從今往後，我在，龍脈穩；我亡，龍脈亂。』」他將這句話反覆唸了三遍，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心上。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低，很冷，在空曠的殿內迴盪，顯得有些詭異。
「好一個『我在，龍脈穩』。」他將密報扔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龍椅裡，閉上眼睛，「周延儒這個老狐狸，特意把這句話寫得這麼醒目，是在提醒朕，還是在警告朕？」
殿內沒有別人，只有角落的陰影裡，靜靜站著一個老太監。他姓曹，伺候過三代皇帝，今年七十有三了，頭髮全白，臉上皺紋深如刀刻，但一雙眼睛依然銳利。
「皇上，」曹公公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林姑娘這話，說得不妥。龍脈乃國之根本，豈能繫於一人之身？這是要脅。」
「要脅？」趙珩睜開眼，眼裡沒有怒氣，只有疲憊，「她說的是實話。欽天監的觀測結果出來了，江南水患開始消退，北方地動平息，黃河改道的速度慢了下來。龍脈，真的穩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月，只有厚重的雲層低垂，壓在皇城的飛簷上。
「曹公公，你說，這是不是很諷刺？」趙珩輕聲道，「朕的江山，朕的龍脈，現在要靠一個民間女子來維繫。她活著，天下太平；她死了，天下大亂。那朕這個皇帝，算什麼？」
曹公公沉默了片刻：「皇上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林姑娘不過是……工具。」
「工具？」趙珩轉過身，眼神銳利起來，「如果工具反過來能控制主人，那還是工具嗎？」
他走回龍案，從最底下的暗格裡，取出一份陳舊的卷宗。卷宗封面沒有字，只有一個血色的封印，那是先帝親手下的禁制，非皇帝本人不可開啟。
趙珩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封印上。
封印融化，卷宗自動展開。
裡面的內容，如果被外人看到，足以顛覆整個朝堂，這是前朝末代國師楚懷瑾的絕筆密錄，記錄了當年血祭龍脈的全部真相，包括一個驚天秘密：龍脈鎮壓，需要活人為「樁」。
每一代新朝建立，必須選一名皇室血脈，自願成為龍脈的「活樁」，將靈魂與龍脈綁定，以鎮壓前朝怨氣，穩固國祚。
而前朝之所以滅亡，正是因為末代皇帝拒絕讓自己的子女成為「活樁」。
趙珩的祖父本朝的開國皇帝，找到了變通之法：他以萬民血祭替代皇室血脈，強行鎮壓龍脈，這才奪得天下，但這是有代價的。
血祭不完整，鎮壓有破綻，所以百年來災異不斷，更可怕的是，被血祭的怨魂怨氣不散，終有一日會反噬，而這一日，就是現在。
「祖父當年就預見到了這一天，」趙珩撫摸著卷宗上的字跡，「所以他留下了遺詔：如果龍脈異動，怨魂復甦，就必須找到真正的龍脈血脈後人，完成當年的儀式以活人之軀，永鎮龍脈。」
他抬頭，看向曹公公：「林清妍，就是那個血脈後人。她曾祖母，臨淵城主之女，體內流著前朝皇室的旁支血脈。她是……最完美的『活樁』。」
曹公公的臉色終於變了：「皇上，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趙珩的聲音冰冷，「從林清妍成為龍脈守護者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人了。她是鎮器，是國之重器，是必須被牢牢控制在手中的……籌碼。」他將卷宗合上，重新封印，放回暗格。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恢復了皇帝的威嚴，「封林清妍為『護國龍女』，賜府邸、田產、奴僕，享郡主俸祿，命她即刻進京，入欽天監，參修龍脈之事。」
曹公公遲疑道：「皇上，林姑娘未必肯……」
「她會肯的，」趙珩打斷他，「因為李小魚在朕手裡。」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新的密報，扔給曹公公。
密報來自潛伏在蘇州的密探，記錄了李小魚的現狀：經脈重創，昏迷不醒，每日需以珍貴藥材續命，還需要欽天監的續魂符才能保住魂魄不散。
「告訴她，」趙珩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想要李小魚活命，就乖乖來京城。朕會用最好的藥，最好的太醫，救他。但前提是，她必須在朕的眼皮底下，好好當她的『龍女』。」
曹公公躬身：「老奴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趙珩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趙珩的聲音壓低，「楚懷瑾臨消散前，說要小心『穿著本朝衣冠的鬼』。你覺得，他指的是誰？」
曹公公的身體僵了一下。
「老奴……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
沉默了很久，曹公公才緩緩道：「前朝怨魂已超度，當今朝堂之上，穿著本朝衣冠的……只有活人。楚國師指的，恐怕是那些表面效忠皇上，暗地裡卻想趁龍脈異動、天下不穩之機，圖謀不軌的人。」
趙珩笑了，笑得有些悲涼。
「是啊，活人比鬼可怕。鬼要的是命，活人要的……是朕的江山。」
他揮揮手：「去吧。把事情辦妥。」
「遵旨。」
曹公公退下了。
殿內恢復了寂靜。趙珩坐回龍椅，盯著桌上跳動的燭火，忽然覺得很累。他才二十二歲，登基不過三年，卻已經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江南水患、北方地動、朝堂爭鬥、邊關不寧……現在又多了個龍脈守護者。
這龍椅，真不是人坐的。
他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林清妍的樣子，在養心殿覲見時，那個捧著龍珠、眼神清澈中帶著警惕的姑娘。還有李小魚，那個站在她身邊、手按刀柄、隨時準備拚命的年輕人。
他們是乾淨的，乾淨得與這座污濁的皇城格格不入。
但很快，他們也會被染髒，就像他一樣。
「對不起，」趙珩輕聲自語，不知是對誰說，「但朕沒有選擇。這江山……太重了。」
五月十五，蘇州府衙後院，藥味濃得化不開。
李小魚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已經昏迷十天了，每天靠參湯吊命，靠林清妍用龍脈之力溫養經脈，才勉強保住一口氣。
林清妍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她的手背上，金色龍紋若隱若現。自從儀式結束後，這道紋路就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你不再是你，你是龍脈的延伸。
她能感覺到千里之外的地動，能聽到江河湖海的呼吸，能看見地脈之氣的流轉，也能感覺到，京城方向，有一股強大的、帶著壓迫感的意志，正在注視著她。
「林姑娘。」周延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林清妍沒有回頭：「周大人，請進。」
周延儒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明黃色的卷軸。他的臉色很複雜，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聖旨到了，」他輕聲道，「是給妳的。」
林清妍終於轉過頭，看向那卷聖旨。明黃色，刺眼的明黃色，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她沒有跪，只是平靜地說：「念吧。」
周延儒猶豫了一下，還是展開聖旨，朗聲唸誦：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蘇州民女林清妍，慧質蘭心，身具異能，於太湖湖心捨身修補龍脈，功在社稷，德澤蒼生。特封為『護國龍女』，享郡主俸祿，賜京城府邸，即日進京，入欽天監參修龍脈之事，以安天下。」
「欽此。」
唸完，殿內一片死寂，林清妍笑了，笑得很冷。
「護國龍女？郡主俸祿？京城府邸？」她一字一句重複，「皇上真是大方。那他有沒有說，要我進京做什麼？當個擺設？還是當個……囚犯？」
周延儒低下頭：「林姑娘，皇命難違。何況……」
他看向床上的李小魚：「皇上的密旨裡還說，只要妳進京，太醫院會傾盡全力救治李大人，欽天監會用續魂符保住他的魂魄。但如果妳抗旨……」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林清妍的手攥緊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甲刺破了掌心，血流出來，但傷口瞬間就癒合了，龍脈之力在自動修復她的身體。她現在，想死都不容易。
「好，」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有情緒，「我進京。但我要帶小魚一起。」
「這……」周延儒遲疑，「李大人的傷勢，恐怕經不起長途顛簸……」
「那就讓皇上派最好的馬車，最好的大夫隨行。」林清妍站起身，手背上的龍紋金光一閃，「周大人，請轉告皇上：龍脈與我同生共死。如果我死在路上，或者小魚死在路上，龍脈會發生什麼，我不敢保證。」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周延儒額頭冒出冷汗，連連點頭：「老朽一定轉達，一定轉達。」
他退下了，林清妍坐回床邊，握住李小魚的手，將額頭貼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小魚，對不起，」她輕聲說，「我還是把你捲進來了。我們逃不掉了，這輩子都逃不掉了。」
眼淚滴下來，落在李小魚的手上，昏迷中的李小魚，手指忽然動了一下，很輕微，但林清妍感覺到了。
她抬起頭，看見李小魚的眼皮在顫動，嘴脣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她俯身，將耳朵貼近他的嘴脣。
聽見了，很輕很輕的兩個字：「……我在……」。
林清妍的淚水洶湧而出，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像是握住這冰冷世間唯一的暖意。
「嗯，」她哽咽著說，「我們一起。去哪兒都一起。」
五月二十，通往京城的官道。
馬車很豪華，是宮裡特製的「安車」，車廂寬大，鋪著厚厚的軟墊，行駛起來幾乎感覺不到顛簸。車窗掛著密實的簾子，遮住了外面的視線。
車裡除了林清妍和李小魚，還有一個太醫和兩個欽天監的陰陽生，時刻監測著兩人的狀況。
李小魚已經醒了，但很虛弱，只能勉強坐起來，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每次醒來，他都看著林清妍，看著她手背上的龍紋，眼神複雜。
「清妍，」這天午後，他再次醒來，聲音沙啞，「妳後悔嗎？」
林清妍正在用濕毛巾給他擦臉，動作頓了一下。
「後悔什麼？」
「後悔遇到我，後悔去玄冰洞，後悔……成為這樣。」李小魚看著她的手，「如果不是我，妳現在還是那個自由自在的林姑娘，不會被綁在龍脈上，不會被皇帝控制。」
林清妍笑了，笑容溫柔。
「小魚，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李小魚想了想：「在洛陽城外的茶攤，妳被幾個地痞糾纏，我路見不平。」
「對，」林清妍點頭，「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真傻，明明打不過，還非要逞強。結果被打得鼻青臉腫，還要我給妳敷藥。」
李小魚也笑了：「那是策略，示敵以弱，然後一擊制勝。」
「是是是，李大俠最厲害了。」林清妍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他，「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遇見你，選擇跟你去玄冰洞，選擇……成為這樣。」
「為什麼？」
「因為如果沒有這一切，我就不會知道自己是誰，不會知道百年前的真相，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為了我，連命都不要。」
她握住他的手，龍紋的金光透過她的皮膚，溫和地流入他的體內，修補著他破碎的經脈。
「小魚，自由很重要。但有些東西，比自由更重要。」
李小魚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好，」他說，「那我們就一起去京城。看看那個皇帝，到底想幹什麼。看看這座皇城，到底藏著多少鬼。」
車廂外，傳來陰陽生恭敬的聲音：
「龍女大人，前方三十里就是通州碼頭，我們改走水路，明日午時便可抵達京城。」
林清妍掀開車簾一角。
外面陽光明媚，官道兩旁綠樹成蔭，農田裡秧苗青翠，運河上船隻往來如織。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祥和。
彷彿太湖湖心的驚天動地，只是一場夢，但她知道，不是夢。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呼吸，在脈動。那是龍脈，是與她血脈相連的國之根本。
她也能感覺到，京城方向，那張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而她和小魚，正主動駛向網中央。
「知道了，」她放下簾子，聲音平靜，「繼續趕路吧。」馬車轔轔，駛向不可知的未來。
而京城，已經在望。
五月二十一，午時，京城永定門外，碼頭上戒備森嚴。
不是普通的官兵，而是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足足有三百人，將整個碼頭圍得水泄不通。百姓被清空，商船被驅離，連水鳥都不見一隻。
為首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錦衣衛千戶，姓沈，單名一個嶽字，他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手按刀柄，站在碼頭最前方，盯著緩緩靠岸的官船。
船停穩，跳板放下，林清妍扶著李小魚，一步步走下船。
她穿著簡單的素色衣裙，頭髮用木簪綰起，不施粉黛，但手背上的金色龍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非人的、聖潔又詭異的氣質。
沈嶽上前三步，單膝跪地：
「錦衣衛千戶沈嶽，奉皇上之命，恭迎護國龍女入京！」
他身後的錦衣衛齊刷刷跪下，動作整齊劃一，甲冑碰撞發出鏗鏘之聲，這陣仗，與其說是迎接，不如說是示威。
林清妍面無表情：「沈大人請起。皇上在哪裡？」
「皇上在欽天監等候，」沈嶽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龍女請上轎。」
碼頭上停著一頂八抬大轎，轎身用金絲楠木打造，轎簾上繡著五爪金龍，這是親王規格。
林清妍沒有動。
「小魚需要靜養，不能顛簸。請沈大人準備一輛馬車。」
沈嶽眉頭微皺：「龍女，這是皇上的旨意……」
「那我就站在這裡，等皇上改變旨意。」林清妍的聲音很輕，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者，沈大人可以強行動手試試。」她手背上的龍紋，金光驟然亮了一下，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沈嶽感覺到了，他臉色微變，知道傳言不虛，這個女子，真的能影響龍脈。
「……來人，備車。」他最終讓步。
一輛舒適的馬車很快準備好。林清妍扶李小魚上車，自己正要上去，沈嶽忽然道：
「龍女，皇上有旨，請您單獨乘轎。李大人……另有安排。」
林清妍的手僵在車簾上，她轉過身，看著沈嶽，眼神冰冷：「什麼意思？」
「皇上的意思是，」沈嶽硬著頭皮說，「李大人傷勢未愈，需要靜養，已為他準備了最好的別院，有太醫全天候照看。而龍女您要入欽天監，那裡是清修之地，不便有男子出入。」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本質只有一個：分開他們。
一個人質，一個囚徒。
林清妍笑了，笑得令人心寒。
「沈大人，請轉告皇上：要麼讓我陪小魚一起去別院，要麼我現在就死在這裡。龍脈守護者一死，龍脈會發生什麼，皇上應該很清楚。」
沈嶽的額頭冒出冷汗，他接到的命令是「請」龍女入京，不是「逼」，如果真逼死了，後果他承擔不起。
僵持之際，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沈千戶，退下吧。」曹公公不知何時出現在碼頭，拄著柺杖，緩緩走來。他對林清妍微微躬身：
「龍女莫怪，是皇上考慮不周。您與李大人情深義重，自然不該分開。老奴這就安排，讓二位一同入住城西的『聽雨軒』，那裡清靜，適合養傷。」
林清妍盯著曹公公看了半晌，終於點頭：「有勞公公。」她上了馬車，與李小魚同乘。
車隊緩緩駛入永定門，駛進這座天下最繁華、也最危險的城市。車廂裡，李小魚低聲道：「那個老太監……不簡單。」
「我知道，」林清妍握緊他的手，「但我們沒有選擇。既然來了，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掀開車簾一角，看向窗外。
京城街道寬闊，商鋪林立，行人如織，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切都顯得那麼熱鬧，那麼充滿生機。但她能感覺到，在這繁華的表象下，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這輛馬車。
有好奇，有敬畏，有算計，有……殺意，龍脈守護者進京了。
這場棋局，終於擺好了棋子，而執棋的人，正坐在皇城深處，等著她。
林清妍放下車簾，閉上眼睛，手背上的龍紋，微微發燙，像是在預警，也像是在……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