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脈驚瀾 第八節 龍顏震怒
五月二十三,申時三刻,養心殿。
殿內的香爐裡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十幾名官員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在磚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龍案後,年輕的皇帝趙珩坐得筆直,手裡把玩著那枚尋龍盤。銅製的羅盤在他指尖緩緩旋轉,指針始終指向西北方向那是聽雨軒的位置。
但他知道,指針現在指向的,恐怕已經不是活人。
「死了?」
趙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殿內的青煙。但跪在最前面的沈嶽,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
「回皇上,」沈嶽的聲音發緊,「下官親自驗過,李大人的確……脈搏呼吸全無,身體已經開始發冷。太醫診斷,是經脈重創後元氣耗盡,油盡燈枯。」
「油盡燈枯……」趙珩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好一個油盡燈枯。」
他將尋龍盤輕輕放在龍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那聲音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
「林清妍呢?她怎麼說?」
「林姑娘……不,龍女大人,」沈嶽連忙改口,「她請求皇上恩准,讓她帶李大人的遺體回蘇州安葬。她說,李大人是為龍脈而死,理應魂歸故里。」
「魂歸故里……」趙珩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擊,篤、篤、篤,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心上,「沈嶽,你覺得,她是真心想安葬李小魚,還是……另有打算?」
沈嶽的頭更低了:「下官不敢妄測。」
「朕讓你說。」
「……下官以為,」沈嶽艱難地開口,「龍女大人與李大人情深義重,如今李大人驟然離世,她悲痛之下想帶他回鄉,也是人之常情。但……」
「但什麼?」
「但李大人死得……太巧了。」沈嶽咬牙說出這句話,「昨日曹公公才送去續魂丹,今日李大人的傷勢本已見好轉,卻突然惡化不治。下官雖不通醫理,也覺得……蹊蹺。」
殿內一片死寂。
趙珩沒有立刻說話,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思考。陽光從殿門外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傳朕旨意,」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准龍女林清妍所請,賜黃金千兩、綢緞百匹,以郡主之禮護送李大人靈柩回蘇州安葬。命錦衣衛百戶沈嶽率五十精騎護送,沿途各府縣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跪著的官員們都愣住了。
這……這就准了?
沈嶽抬起頭,滿臉不解:「皇上,這……」
「怎麼?你以為朕會拒絕?」趙珩看著他,眼神深邃,「沈嶽,你記住林清妍現在是龍脈守護者,她的情緒,她的意志,都可能影響龍脈的穩定,朕若在這個時候違逆她的心意,萬一她悲痛過度,引發龍脈動盪,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沈嶽啞口無言。
「更何況,」趙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李小魚確實有功於國。他陪林清妍出生入死,修補龍脈,超度怨魂,如今傷重不治,朕若連他回鄉安葬的心願都不能滿足,天下人會怎麼看朕?」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眾人:「你們都退下吧。沈嶽留下。」
官員們如蒙大赦,連忙磕頭謝恩,躬身退出殿外。殿門緩緩關上,偌大的養心殿,只剩下趙珩和跪在地上的沈嶽。
「起來吧,」趙珩走回龍案後坐下,「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沈嶽站起身,但依然垂著頭:「皇上,下官愚鈍,不明白皇上為何……」
「不明白朕為何這麼輕易就答應?」趙珩打斷他,從龍案抽屜裡取出一份密報,扔給沈嶽,「看看這個。」
沈嶽接過,展開。密報是山西巡撫加急送來的,內容很簡短:
「太原府三日內地動七次,城牆坍塌三十丈,死傷逾千。欽天監觀測,龍脈節點『龍角穴』出現裂痕,地氣外泄,急需修補。」
「龍角穴……」沈嶽抬起頭,「這和龍女有什麼關係?」
「張玄陵今天早上,是不是帶林清妍去了欽天監的藏經閣?」趙珩不答反問。
沈嶽心中一凜:「下官……不知。」
「你不知道,但朕知道。」趙珩的聲音冷了下來,「藏經閣裡有什麼,朕比你清楚。初代監正趙無極的手記,歷代監正的記錄,還有……鎖龍陣的圖紙。」
沈嶽的臉色變了「皇上是說,張監正他……」
「張玄陵這個老狐狸,」趙珩冷笑,「他以為朕不知道他打的什麼算盤?他把真相告訴林清妍,給了她初代監正的玉佩,還給她指了條明路,讓她以修補龍角穴為名,離開京城,逃出朕的手掌心。」
他站起身,走到沈嶽面前,眼神銳利如刀:「但朕為什麼要阻止?朕為什麼要讓她以為,她的計劃成功了?」
沈嶽忽然明白了「皇上是想……將計就計?」
「沒錯,」趙珩轉身,看向殿外,「林清妍以為她在逃,實際上,她是在往朕設好的陷阱裡走。龍角穴確實出現了裂痕,確實需要修補,但朕在那裡準備的,不僅僅是修補陣法,還有一座真正的鎖龍陣。」
他回頭,看著沈嶽震驚的臉:「朕原本還在發愁,怎麼讓林清妍自願去龍角穴。現在好了,她自己提出了要離開京城,朕順水推舟,她感激涕零,一路上還會對朕放鬆警惕。等她到了龍角穴,開始修補龍脈時,真正的鎖龍陣就會啟動。」
沈嶽感到一股寒意:「那……那李大人呢?他真的死了嗎?」
「死?」趙珩笑了,「李小魚要是這麼容易死,他就不配叫李小魚了。朕猜,他服了龜息丹一類的東西,假死脫身。這樣也好,兩個人一起上路,一起進陷阱,省得朕再費工夫。」
他走回龍案,從暗格裡取出一枚虎符,交給沈嶽:
「你此去護送,明面上是護送靈柩,暗地裡,朕給你兩個任務:第一,盯緊林清妍,她的一舉一動,每日用飛鴿傳書向朕稟報;第二,到了太原府後,你暗中聯繫太原守將王猛,他手裡有五千精兵,已經在龍角穴周圍佈防。一旦鎖龍陣啟動,他會配合你,控制住林清妍和李小魚。」
沈嶽接過虎符,手心全是汗。
「皇上,鎖龍陣一旦啟動,龍女她……」
「她不會死,」趙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鎖龍陣需要活著的陣眼。她會活著,但從此以後,她的意識會被陣法壓制,成為一個只聽朕命令的……傀儡。而李小魚,如果識相,朕可以留他一命,讓他陪著林清妍。如果不識相~」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沈嶽跪下:「下官……遵旨。」
「去吧,」趙珩揮揮手,「記住,這件事辦好了,你就不止是個千戶了。辦砸了……你知道後果。」
「下官明白。」沈嶽躬身退出養心殿。
殿門關上的瞬間,趙珩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他坐回龍椅,閉上眼睛,手指揉著太陽穴。
「皇上累了,」曹公公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他不知何時又出現了,手裡捧著一杯參茶,「老奴煮了參茶,您喝一口,歇歇吧。」
趙珩接過茶杯,卻沒喝,只是捧在手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
「曹公公,你說,朕這麼做,對嗎?」
曹公公沉默了片刻:「皇上是天子,天子行事,只論成敗,不論對錯。」
「是啊,只論成敗……」趙珩苦笑,「可朕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祖父沒有用血祭鎮壓龍脈,如果朕的曾祖、祖父、父親,沒有一個個成為『活樁』,如果龍脈從來就屬於天下,而不是被趙家霸佔……那該多好。」
他睜開眼睛,眼裡有血絲:「但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趙家已經欠了天下太多血債,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龍脈徹底掌控在手裡,用絕對的力量,壓住所有的怨氣,所有的反抗。哪怕……變成一個暴君。」
曹公公嘆了口氣:「皇上,老奴說句大不敬的話——您和先帝不一樣。先帝是真的想長生,想永遠坐這個位置。您想掌控龍脈,是想結束這百年輪迴,是想讓趙家後人,再也不用成為『活樁』。」
趙珩的手顫了一下,參茶灑出來幾滴,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曹公公,你是看著朕長大的,」他輕聲道,「朕小時候,最怕的不是鬼,不是妖,是每個月十五的晚上,父皇帶朕去太廟祭拜。太廟的地下室裡,擺著七具棺材,裡面躺著朕的曾祖、高祖、還有更早的先祖。他們都還『活著』,在棺材裡呼吸,在棺材裡看著朕。」
他的聲音發抖:「父皇對朕說:『珩兒,看到了嗎?這就是趙家男人的宿命。死了,也不能安息,要永遠鎮在這裡,鎮著龍脈。等你登基了,你也要選一個兒子,讓他接替你,成為下一個『活樁』。』」
「朕那時候就發誓,」趙珩的眼神變得銳利,「朕要終結這個宿命。朕不會讓朕的兒子,朕的孫子,再重複這樣的悲劇。鎖龍陣就是唯一的辦法把龍脈鎖在皇城,用外姓守護者作為陣眼,趙家子孫,從此自由。」
曹公公深深鞠躬:「皇上用心良苦。只是……這手段,未免太狠了些。林姑娘和李大人,畢竟有功於國。」
「朕知道,」趙珩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冰冷,「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們的犧牲,能換來趙家後人的解脫,能換來龍脈的永久穩定,值得。」
他看向殿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傳令下去,今夜加強皇城守備。尤其是太廟和欽天監,增派三倍人手,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旨。」
曹公公退下了。
趙珩獨自坐在養心殿裡,看著殿內的燭火一跳一跳,像是無數掙扎的靈魂。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玉佩和他給林清妍的那枚一模一樣,但這枚是完整的,龍眼處鑲著兩顆紅寶石,在燭光下閃著血色的光。
這是趙家代代相傳的「龍魂佩」,只有皇帝能持有。佩在,龍脈在;佩碎,龍脈亂。
他的祖父傳給他時說:「珩兒,這枚玉佩,是趙家的詛咒,也是趙家的榮耀。你將來會明白,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時候,必須做出一些……違背良心的事。」
他現在明白了,但他不後悔。哪怕雙手沾滿鮮血,哪怕被後世唾罵為暴君,只要能終結這百年的詛咒。
值得。
五月二十四,卯時,聽雨軒。
靈堂已經佈置好了,白幡、白燭、白花,將整個主屋裝點得一片肅穆。漆黑的棺材擺在正中,棺蓋開著,李小魚躺在裡面,面色安詳,像是睡著了。
林清妍一身素服,跪在棺前,默默地燒著紙錢。
她臉上沒有淚,眼神平靜得可怕。手背上的龍紋,在燭光下微微閃爍,像是在與棺材裡的李小魚共鳴。
沈嶽帶著五十名錦衣衛,已經在院中等候。馬車、儀仗、護衛,一切都按照郡主規格準備妥當。
「龍女大人,時辰到了,」沈嶽走進靈堂,躬身道,「該起靈了。」
林清妍點點頭,站起身,走到棺材邊,最後看了李小魚一眼。
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指尖在他眉心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那是龜息丹藥力匯聚的地方,她能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脈動。
他還活著,這就夠了。「蓋棺吧,」她轉過身,聲音平靜。
四個錦衣衛上前,將棺蓋緩緩合上,釘上棺材釘。咚、咚、咚,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起靈~」隨著一聲長喝,棺材被抬起,緩緩抬出靈堂,裝上馬車。
林清妍跟在棺材後,一步步走出聽雨軒。院門口,欽天監的三位監正已經等在路邊,見她出來,齊齊躬身。
「龍女節哀,」張玄陵低聲道,「路上……保重。」他最後兩個字說得很重,眼神裡有深深的擔憂。
林清妍明白他的意思。她點點頭,沒有說話,轉身上了另一輛馬車。
車隊緩緩駛出聽雨軒,駛上京城的街道。
清晨的京城剛剛甦醒,街道兩旁已經聚集了不少百姓。他們聽說護國龍女要護送為國捐軀的英雄靈柩回鄉,紛紛自發前來送行。有人撒紙錢,有人跪拜,有人默默流淚。
林清妍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些淳樸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這些人不知道,他們跪拜的「英雄」其實還活著,也不知道,他們敬畏的「龍女」,正在逃離皇權的追捕。更不知道,一場關乎天下命運的博弈,已經悄然展開。
車隊駛出永定門,上了官道。京城在身後漸漸遠去,皇城的輪廓淹沒在晨霧中,像是某個巨大的、沉睡的怪獸。
林清妍收回目光,從懷中取出尋龍盤。
指針微微顫動,指向西北方向,那是山西太原,龍角穴的位置,也指向……未知的命運,她握緊了尋龍盤,手背上的龍紋金光一閃。
無論前面是陷阱還是生路,她都必須走下去,為了小魚,也為了這天下。
車輪轔轔,駛向遠方,而皇城深處,趙珩站在午門城樓上,目送著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手裡也拿著一枚尋龍盤,指針與林清妍手中的那一枚,遙遙相對,共振共鳴。
「林清妍,」他輕聲自語,「祝妳……一路順風。」風吹過城樓,將他的話語吹散在晨霧裡,像是某種預言,又像是某種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