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節 暗潮初湧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1/17 2:45:55 字数:6782

第二章 第一節 暗潮初湧

晨霧還未散盡,金陵城的運河碼頭已是一片蒸騰的白氣。這白氣裡混雜著漕船卸貨的汗味、早點攤子的油香,以及河水特有的、帶著淤泥與水草的腥氣。李小魚蹲在青石砌成的埠頭上,手裡捏著半塊硬邦邦的炊餅,目光卻越過喧嚷的船工與堆積如山的貨包,鎖定在不遠處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上。

那船比尋常漕船小了近半,篷布是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吃水卻深得反常。更怪的是,從卯時到現在,船艙緊閉,不見人出入,只有船尾那個戴斗笠的艄公,抱著長篙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看出什麼了?」林清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換了身粗布衣裳,頭髮用木簪草草綰起,臉上還刻意抹了點鍋灰,但那股子書卷氣與清澈眼神,在碼頭這糙漢遍地的環境裡,依舊有些扎眼。

李小魚沒回頭,只將最後一口炊餅塞進嘴裡,含糊道:「船是空的,也該是空的。但艄公握篙的指節發白,腳下那塊船板,半個時辰裡被他無意識磨了十七次他在等,或者說,在怕。」

林清妍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果然看見那艄公斗笠下緊抿的嘴角,和微微弓起的背脊。「漕幫的暗樁?」她低聲問。他們二人得了皇命暗中查訪江南異動,這運河碼頭是消息最靈通,也最魚龍混雜之地。

「不像。」李小魚搖頭,指尖在潮濕的青石上無意識地劃了幾道水痕,「漕幫的人等船靠岸,眼睛盯的是貨和稅吏。這位的神,全拴在艙裡。」他頓了頓,「而且…你聞到沒?」

林清妍鼻翼微動,細細分辨。碼頭氣息混雜,但隨著一陣濕冷的晨風捲過,她確實捕捉到一絲極淡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氣味像是陳年的線香,又混著某種藥材的苦澀,還有一縷…鐵鏽般的腥。

幾乎就在她辨出氣味的同時,那烏篷船緊閉的艙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沒有預想中走出的貨主或客商。縫隙裡先探出的,是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五指細長,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輕輕搭在深色的門板上,對比鮮明得詭異。隨後,一個身形瘦削、穿著暗青色綢衫的中年人彎腰鑽了出來。

他站在船頭,並未急著上岸,而是先抬眼望了望天色。碼頭喧囂的晨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張過分清癯的面容,顴骨很高,眼窩微陷,嘴角卻天然帶著點上翹的弧度,似笑非笑。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雙眼睛,瞳仁顏色極淺,近乎灰白,看人時沒什麼焦距,空茫茫的,卻讓被他掃過的人無端脊背發涼。

李小魚立刻垂下眼,佯裝繫鞋帶。林清妍則側過身,假意整理筐裡的菜葉。

那青衫客目光在碼頭梭巡一圈,最終落向遠處官倉的方向,停留片刻,灰白的眼裡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他並未言語,只是輕輕頷首。船尾那泥塑般的艄公這才動了,長篙一點,小船便靈巧地調頭,悄無聲息地滑入一條支流,很快消失在重重船舶與霧氣之後。

「不是尋常人物。」林清妍低語。

「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物。」李小魚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餅屑,眼神銳利,「他看官倉那一眼,不是看熱鬧,是在『丈量』。」

兩人對視,心照不宣。官倉,儲備著江南三成的備漕糧,以及部分由內庫直撥的銀絹。若說這運河碼頭是江南的血管,官倉便是心臟附近幾處要穴之一。

正思忖間,碼頭另一頭驟然響起一陣騷動。夾雜著粗野的喝罵、木箱砸落的悶響,還有壓抑的痛呼。

「滾開!耽誤了劉公公的差事,扒了你們的皮!」

一群身著褐色短打、腰間懸著鐵尺的漢子蠻橫地推開人群,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須、聲音尖細的管事,正用一方絲帕嫌惡地掩著口鼻。他們圍住的,是幾個正從一艘舊船上往下搬運陶甕的漢子。陶甕不小,兩個漢子抬著都顯吃力,此刻被推搡之下,一個陶甕摔在地上,「哐當」碎裂,裡面滾出的並非尋常貨物,而是一堆曬乾的、形狀奇特的褐色根莖,散發出濃烈辛澀的氣味。

「石見穿?這麼多?」林清妍一眼認出那藥材。石見穿並非名貴之物,但性寒破瘀,多用於治療癰腫惡瘡。尋常藥鋪進貨,不過十斤八斤,眼前這碎了一地的,怕已有數十斤,更別說船上那些未搬下的陶甕。

那幾個搬運的漢子皮膚黝黑粗糙,手上有厚繭,看樣子是常年勞作的農人,此刻面對兇神惡煞的來人,又驚又怒,為首一個年長些的急道:「這位爺,咱們是給『濟仁堂』送的藥材,有路引,有契書,並非私貨!」

「濟仁堂?」白面管事細眼一翻,尖聲冷笑,「管你什麼堂!這碼頭近日規矩改了,所有藥材、礦石、香料,一律報官查驗!誰准你們私自卸貨?來啊,連人帶船,給我扣下!」

褐衣手下如狼似虎撲上。農人們自然反抗,頓時扭打成一團,場面混亂。

李小魚眉頭緊鎖。漕司何時開始嚴查藥材?他與林清妍對江南各方勢力早有摸底,這白面管事口中的「劉公公」,應是江南織造局掌印太監劉瑾的心腹。織造局的手,什麼時候伸到漕運碼頭來了?而且專查藥材礦石?

混亂中,無人注意,那摔碎的陶甕裂片縫隙裡,除了石見穿,還夾雜著幾片不起眼的、暗紅色的碎屑,像是某種風乾的苔蘚或地衣,顏色沉鬱如凝血。

林清妍眼尖,趁著人群推擠,不動聲色地靠近些許,指尖微微一彈,一粒小石子飛出,正打在一片稍大的暗紅碎屑上。碎屑翻起,露出背面竟隱約有著極細的、類似符文的天然紋理!

她心頭一跳,還想細看,那邊白面管事已不耐煩,尖聲下令:「把這些泥腿子鎖了!貨物全部拖回衙門!再有阻攔者,以同黨論處!」

農人們被鐵鏈鎖住,滿臉悲憤地被推搡著帶走。破碎的陶甕和散落的藥材被胡亂掃起,裝上騾車。那幾片暗紅碎屑,也混在其中,被毫不在意地捲走。

騾車轔轔,沿著濕漉漉的石板路遠去。看熱鬧的人群議論紛紛,漸漸散去,碼頭恢復了之前的喧鬧,彷彿方才的衝突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李小魚和林清妍站在原地,都沒有動。

「石見穿量大,或是疫情。」林清妍沉吟,「但混著那東西…」

「那東西不該出現在藥材裡。」李小魚接口,聲音壓得很低,「『血瘡衣』,生長在古戰場或大墓陰濕處,陰邪之氣極重。本朝《太醫院異物志》有載,只言其『煞氣凝結,不可入藥』。」

「他們不是在查違禁,是在找東西。」林清妍目光追著騾車消失的方向,「或者,在攔截東西。」

兩人正低語,旁邊一個一直蹲在角落抽旱煙的老船工,忽然咳嗽兩聲,啞著嗓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們聽:「世道不太平嘍…藥材也成緊俏貨了。北邊鬧瘟,南邊也不安生。聽說…好些個莊子,夜裡不太平。」

李小魚眼神一動,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連同一小包鹽炒豆子,遞了過去:「老丈,歇歇氣。您剛說莊子夜裡不太平,是哪邊的莊子?我們兄妹跑點小買賣,怕撞上晦氣。」

老船工撩起眼皮,看了看李小魚樸實中帶著精明的臉,又瞟了眼他手裡的豆子和銅錢,伸出皴黑的手接過,捏了顆豆子扔進嘴裡,含糊道:「還能是哪邊?運河往西,老槐莊、黑水甸那一帶…好些年了都安生,最近邪性。夜裡狗不叫,雞不打鳴,井水泛腥氣…有人起夜,說看見白影子在田埂上飄,沒腳的。」他說著,自己也打了個寒噤,猛吸了口煙,「官府?哼,來轉過兩趟,屁都沒查出來。倒是…有些穿得人模狗樣、不像本地人的生面孔,在那一帶轉悠過。」

「生面孔?什麼樣?」林清妍問。

「那可記不清,隔得遠。」老船工搖頭,「就記得…有個人,大熱天還穿著厚斗篷,捂得嚴實,手裡總拿著個羅盤似的玩意兒,到處比劃。」

羅盤?李小魚與林清妍交換了一個眼神。尋龍點穴?還是…在測量別的什麼?

謝過老船工,兩人離開碼頭,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陽光透過高牆,在石板路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柵。

「青衫客,劉太監的人,血瘡衣,夜裡鬧鬼的莊子,拿羅盤的生面孔…」李小魚梳理著線索,「看似不相干,卻都繞著運河兩岸。」

「還有一樣。」林清妍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油紙包,小心打開,裡面是幾粒方才趁亂從地上捏起的、沾染了暗紅碎屑的泥土。「血瘡衣的氣息不對,太『新』了。不像是從古墓陰地採來,倒像是…被人用某種方法,『養』出來的。」

李小魚拈起一點,湊近鼻尖,閉目細辨。除了陰寒煞氣,果然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某種香灰與草藥混合後的溫熱餘燼感。「人為催生?這需要特定的地點和手法。老槐莊、黑水甸…」

「得去看看。」林清妍收起油紙包。

「白天不行。」李小魚搖頭,「目標太大。若真有人在那裡搞鬼,必有眼線。等天黑。」

兩人議定,便像尋常小販般,在城中幾處茶樓、貨棧轉了轉,側面打聽。零星的信息彙總起來,拼湊出的圖景愈發令人不安:不僅是老槐莊一帶,運河上下游,近月來已有四五處村落傳出類似怪事,程度不一。官府最初還派人查訪,後來卻不了了之。與此同時,市面上的幾味特定藥材(包括石見穿)價格悄然上浮,貨源時斷時續。而漕司與織造局的人,在碼頭、倉儲等地盤查的頻率,明顯增高。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落腳的一間不起眼客棧。房間簡陋,但臨著後巷,窗戶對著一片荒廢的後院,便於隱匿出入。

李小魚關緊門窗,從行囊底層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盒,打開,裡面是幾張江南輿圖的殘片,以及一些標注古怪符號的紙箋。他將今日所見所聞,在圖上相應位置一一標註。

林清妍則靜坐床沿,雙目微闔,指尖在膝上虛畫。她在調動一種家族秘傳的、極耗心神的感應術,試圖捕捉空氣中殘留的、與「血瘡衣」或異常事件相關的「氣」的流向。許久,她額角滲出細汗,睜開眼,指向圖上一處:「氣機紊亂的節點,不止我們今日聽聞的幾處。這裡,這裡…還有運河與青江交匯的『三汊口』,亂象最重,像個漩渦。」

李小魚看向她所指的「三汊口」,眉頭擰緊。那是江南水網一大要害,漕運咽喉,附近有官倉、軍寨,地形複雜。「漩渦…恐怕不只是氣機。」他想起晨霧中那青衫客望向官倉的、丈量般的眼神。

夜色,終於如期而至,潑墨般浸透了金陵城。

子時前後,兩道黑影如狸貓般從客棧後窗翻出,悄無聲息地融入深沉的黑暗裡。他們沒有走水路,也沒有用任何可能留下痕跡的術法,只憑著過人的身手與對地形的熟悉,在屋脊巷陌間穿梭,向西而去。

越靠近城郊,燈火越稀,人聲愈寂。只有運河在遠處低吼,像是沉睡巨獸的鼾聲。風裡帶來了泥土、莊稼,以及越來越明顯的、河水特有的腥氣。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片黑魆魆的、輪廓模糊的村莊出現在視野邊緣。幾點零星的燈火,昏黃黯淡,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襯得周圍更加深邃不可測。村口,一棵巨大的、枝椏虯結的老槐樹在夜風中張牙舞爪,投下大片令人不安的陰影。

這裡,就是老槐莊。

兩人伏在莊外一處土坡的荒草後,凝神觀察。村莊寂靜得過分,連蟲鳴狗吠都聽不見,只有風吹過樹葉和破敗茅草的沙沙聲。空氣中的河水腥氣裡,果然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反胃的鐵鏽味。

李小魚打了個手勢,兩人分頭,借著地形掩護,從不同方向潛入莊子。

莊內巷道狹窄曲折,房屋低矮破敗。許多院落門戶緊閉,窗內漆黑,了無生氣。偶爾有幾戶窗紙透出微弱光亮,卻也靜默無聲。林清妍屏息從一處牆頭翻過,落腳是鬆軟的泥地,鼻端忽然襲來一陣更濃的腥氣。她低頭,藉著微弱的星光,看見牆根下散落著一些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發硬的不明汙漬,形狀潑灑,絕非尋常。

她指尖沾了一點,搓開,黏膩冰涼。不是血,卻比血更讓人覺得不祥。

就在她準備起身時,前方不遠處,一棟看似廢棄的土坯房裡,忽然傳來極輕微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拖過地面。

林清妍立刻閃身貼近牆壁陰影,凝神細聽。響動持續了幾下,停了。然後,是一陣壓抑的、類似咳嗽又像是喘息的聲音,短促而痛苦。

她悄無聲息地摸到那土坯房的窗下。窗紙早已破爛,露出黑洞洞的內裡。房內沒有燈火,但藉著透入的微光,她勉強看見屋角蜷縮著一個人影,劇烈地顫抖著,雙手似乎在胸前抓撓著什麼。那人影的輪廓…瘦得脫形。

忽然,那人影似乎察覺到窗外有人,猛地轉頭!

林清妍對上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那眼睛竟泛著一層極淡的、不正常的灰綠色螢光,充滿了痛苦、混亂,以及某種非人的野性。人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掙扎著想爬起來。

林清妍心頭巨震,立刻後撤,同時手腕一翻,一枚清心寧神的符紙已夾在指間。但她沒有立刻打出,因為她看見,那人影掙扎了兩下,便力竭般癱軟下去,眼中的螢光迅速黯淡,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不是邪祟附體。更像是…某種惡疾,或者中毒?

她正驚疑不定,另一邊的李小魚也遇到了狀況。

他潛行到莊子另一頭,靠近河汊的地方。這裡腥氣更重,地面也更加潮濕泥濘。在一處看似廢棄的晾曬場邊,他發現了幾堆新鮮的灰燼。灰燼旁,散落著一些未燒盡的、暗紅色的絮狀物正是血瘡衣!還有一些畫著扭曲符號的黃紙殘片。

顯然,有人在這裡進行過某種儀式,而且時間不遠。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灰燼的溫度和成分。除了血瘡衣和符紙,灰燼中還混有少量香灰、硃砂,以及…某種骨粉。不是尋常牲畜的骨頭。

「以陰養陰,以煞引煞…」李小魚心中寒意漸生。這是一種極為邪門的術法殘跡,目的往往是為了喚醒或聚集某種陰穢之氣。聯想到莊中病人的異狀,一個可怕的猜測浮現:有人在用活人試驗,或者說,用活人作為培養陰煞的「容器」或「引子」!

他霍然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必須找到施術者,或者至少找到更多的線索!

就在這時,莊子深處,靠近河邊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像是某種鳥類被掐斷脖頸的尖叫,隨即歸於死寂。

李小魚與林清妍幾乎同時向那個方向望去,又迅速對視一眼(儘管隔著黑暗與房屋),毫不猶豫地朝聲音來源處疾掠而去!

聲音來自莊子最邊緣、幾乎懸在河岸上的一間孤零零的窩棚。窩棚歪斜破敗,門扉半掩,裡面黑漆漆一片。

兩人一左一右潛近。窩棚裡沒有任何聲息,但那股混合了血瘡衣、腐敗與某種甜膩香氣的怪味,卻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李小魚示意林清妍警戒四周,自己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半掩的破木門!

窩棚內狹小昏暗。藉著門外透入的微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上用某種暗紅色粉末畫出的一個扭曲的圓陣,圓陣中央,擺著一個缺口的陶碗,碗裡有半凝固的、黑紅色的漿狀物,還在微微冒著熱氣。圓陣周圍,散落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黑色蠟燭,以及一些刻著符文的獸骨。

而圓陣邊緣,倒伏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粗布衣、農夫打扮的人,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他的左手伸出,指尖堪堪觸及圓陣的邊緣,似乎在倒下前還想爬出去。

李小魚蹲下身,小心地將那人翻過來。

一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青灰色臉龐。雙眼圓睜,瞳孔已經散大,灰綠色的螢光正在迅速消散。他的嘴角、鼻孔、耳孔,都殘留著黑紅色的血漬。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脖頸處沒有外傷,但皮膚下卻呈現出大片蛛網般的、紫黑色的血管凸起,像是某種毒素或邪氣在體內爆裂開來。

林清妍也跟了進來,看到這景象,倒吸一口涼氣。「他…」她看向地上那還在微微冒熱氣的陶碗,「是儀式的祭品?還是失敗的…施術者?」

李小魚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銳利地掃視窩棚每一個角落。在窩棚最裡面的稻草堆裡,他發現了一樣東西被遺落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羅盤。羅盤的樣式古舊,指針並非指南北,而是刻著乾坤震巽等八卦方位,盤面還有一些更細密的、難以辨認的刻度。

他拿起羅盤,入手冰涼沉重。指針微微顫動著,並非指向固定的南方,而是不穩定地偏轉,最終顫巍巍地指向…窩棚之外,運河下游的某個方向。

「不是祭品。」李小魚的聲音在死寂的窩棚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是『測量者』。或者說,是負責『佈置』和『觀察』效果的人。他死在這裡,要麼是儀式失控反噬,要麼是…」他頓了頓,「被滅口。」

「滅口?」林清妍心頭一緊,「因為我們來了?」

「不一定。」李小魚搖頭,將羅盤收起,「也可能,是他『測量』到了不該測量的東西,或者…任務完成了。」

任務?什麼任務?在這陰氣森森的莊子裡,用邪術和活人做試驗,測量的又是什麼?

兩人心頭疑雲密佈。此地不宜久留。他們迅速檢查了死者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銅錢和一個空的火摺子筒,別無他物。窩棚裡也沒有任何能表明身份或來歷的東西。

正準備離開,李小魚目光忽然落在窩棚角落,那堆稻草掩蓋的牆根處。那裡似乎有一塊泥土顏色略新。他走過去,撥開稻草,用手摸了摸地面。

泥土鬆軟,有近期翻動的痕跡。

他拔出隨身短匕,小心挖掘。只挖了不到半尺,刀尖便碰到了硬物。撥開泥土,下面是一個粗糙的陶罐,罐口用蠟封著。

撬開蠟封,一股濃烈的、混合了藥味與腥氣的氣息衝出。罐子裡,是滿滿一罐暗紅色的、半乾的黏稠漿體,其中浸泡著數片完整的、色澤暗沉如血痂的「血瘡衣」,還有一些細小的、難以辨認的骨片和礦石碎末。

漿體表面,漂浮著幾縷極淡的、灰白色的絮狀物,像是…某種黴菌,或者更詭異的東西。

而在罐子底部,沉澱著一小塊扁平的、黑乎乎的東西。李小魚將其夾出,在衣角擦去汙漬,藉著微光辨認——是一片燒焦的、邊緣殘缺的皮質碎片,上面用某種耐火的顏料,畫著一個模糊的標記。

那標記,像是一隻簡筆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眼眶周圍延伸出扭曲的線條,如同燃燒的火焰,又像是流淌的血。

李小魚和林清妍盯著這個標記,久久無言。

它不屬於他們已知的任何一個江湖幫派、朝廷衙門,甚至不像是中土常見的符號。但其中透出的那股子邪異、冰冷、窺探的意味,卻讓人脊背發寒。

「帶走。」李小魚將皮片和陶罐重新封好,「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出窩棚,如同來時一般,融入無邊的黑暗,迅速離開了死寂的老槐莊。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後不久,窩棚外不遠的河面,一片濃重的水霧無聲瀰漫開來。霧氣中,隱約可見一艘小船的輪廓,船頭似乎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靜靜地「望」著窩棚的方向,又或者,是「望」著李小魚和林清妍離去的方向。

良久,一聲幾不可聞的、彷彿水滴落入深潭的嘆息,隨風散去。

河水流淌,夜色依舊深沉。

老槐莊的怪事,碼頭的衝突,神秘的青衫客,織造局的插手,邪異的血瘡衣與儀式,還有這不知代表何方的「火焰血眼」標記…

散落的線索,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漣漪開始擴散。而水底潛藏的暗流與陰影,才剛剛開始顯露它們猙獰的輪廓。

金陵城在身後沉睡,運河在黑暗中低語。李小魚與林清妍帶著滿腹疑雲和那邪異的證據,踏上了歸途。他們知道,今夜所見,只是冰山一角。

江南的棋局,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有人悄然落子。

而他們,也已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棋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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