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霧鎖迷蹤
拂曉前的黑暗最是沉稠,濃得化不開,像是打翻了的硯臺,將天地間最後一點微光都吸吮殆盡。李小魚與林清妍將身形壓得極低,貼著田埂荒草急速潛行,幾乎與腳下潮濕的泥土融為一體。身後,老槐莊那片死寂的陰影已漸漸遠去,但縈繞在鼻尖那股混合了鐵鏽、腐敗與甜膩香氣的怪味,卻彷彿黏在了衣角髮梢,揮之不去。
林清妍懷裡緊抱著那個用破布層層裹住的陶罐,隔著布料,仍能感到罐體滲出的、與體溫截然不同的陰涼。罐中那邪異的漿體與「火焰血眼」的標記,如同兩塊寒冰,沉沉墜在心頭。
「不能直接回城。」李小魚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若莊裡的事已被察覺,城門碼頭必有暗樁。」
林清妍點頭,目光掃過四周。運河在不遠處泛著微弱的鱗光,像一條沉睡的巨蟒。河對岸,是連綿的矮山與雜木林,更深處,則通往一片人跡罕至的蘆葦蕩。「過河,走蘆葦蕩。繞道從西邊水門入城。」
他們需要一個隱秘的落腳點,仔細檢視今夜所得,更需要避開可能存在的追蹤與窺探。
尋了一處河面較窄、水流稍緩的河灣,兩人無聲下水。初秋的河水已帶刺骨寒意,瞬間浸透衣衫。李小魚在前探路,林清妍緊隨其後,雙雙潛入水下,只偶爾換氣,如同兩條靈敏的大魚,悄無聲息地橫渡過河。
上岸後,擰乾衣物上的水,寒意卻已鑽入骨髓。兩人不敢停留,一頭扎進岸邊茂密的蘆葦叢。一人多高的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遮蔽了身形,也吞噬了細微的聲響。他們如同遊走在迷宮中的幽靈,朝著金陵城西水門的方向迂迴前行。
天色微明時,他們抵達了預定地點在西水門外一處早已廢棄的磚窯。窯體半塌,隱藏在一片瘋長的野蒿與灌木之後,是個絕佳的臨時藏身處。
窯內陰暗潮濕,散發著陳年土灰與黴菌的氣味。李小魚迅速檢查了內外,確認安全後,用乾蘆葦在角落鋪了個簡易的墊子。林清妍小心地將陶罐放在上面,又從貼身行囊裡取出幾樣小物件:一個扁平的銅盒,幾根細如髮絲的銀針,一疊裁剪整齊的桑皮紙,還有個裝著無色液體的小瓷瓶。
「先驗血瘡衣。」她戴上自製的薄絹手套,動作輕柔卻異常穩妥地打開陶罐封蠟。
那股濃郁的怪味再次瀰漫開來,比在老槐莊時更加清晰。李小魚在一旁警戒,同時仔細觀察。林清妍用銀針挑出少許暗紅色漿體,置於桑皮紙上,又滴上瓷瓶中的液體。液體與漿體接觸,竟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騰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煙氣,伴隨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舊金屬鏽蝕又夾雜著甜腥的氣味。
「腐骨草汁液,混合了硃砂、雄黃…還有至少三種我辨不出的礦物粉末。」林清妍眉頭緊蹙,銀針在漿體中撥弄,挑起一絲灰白絮狀物,「這東西…不是黴菌。像是某種蟲卵,或是…孢子?」
她將絮狀物置於銅盒中,盒蓋內側鑲著一塊經過特殊打磨的透明水晶薄片。透過水晶放大,那絮狀物的結構隱約可見,並非規則的圓形或橢圓,而是呈現出某種扭曲、多刺的形態,表面似乎還有極細微的、類似呼吸孔的結構。
「活物?」李小魚沉聲問。
「難以斷定。但絕非自然生成之物。」林清妍面色凝重,「若真是人為培養,目的何在?投毒?散疫?還是…」她想起老槐莊裡那眼中泛著灰綠螢光、痛苦掙扎的村民,「用以催化或轉變某種東西?」
她收起銅盒,又小心地夾起那塊燒焦的皮質碎片。「火焰血眼」標記在昏暗的光線下,線條扭曲,那隻無瞳的眼睛彷彿在凝視著觀察者,充滿不祥。
「材質是硝制過的羊皮,邊緣焦黑是被刻意燒灼,並非意外。」林清妍用指尖輕觸標記邊緣,「顏料…摻了血,人血。還有金粉和一種膠質,確保其能耐受一定程度的高溫和潮濕。繪製手法很老練,線條一氣呵成。」
她將皮片靠近陶罐口,那標記的線條顏色似乎微微加深了些許。「對陰邪之氣有反應。這標記本身,可能就帶有某種…儀式性或識別性的力量。」
李小魚接過皮片,閉上眼,調動自身氣息去感應。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不止是識別。這東西…像個『錨點』,或者『信標』。它在持續散發一種非常微弱、但極其特殊的波動。波動的方向…」他皺眉細細感應,「並非固定,而是在緩慢地…旋轉?像是被什麼更大的東西牽引著。」
「追蹤?」林清妍心頭一凜。
「更可能是定位。」李小魚將皮片放回,「持有這標記碎片的人,或許能通過某種方法,感知到其他碎片,或者感知到與這標記相關的『節點』所在。」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憂慮。若真如此,他們帶走這陶罐和皮片,是否已經暴露了位置?老槐莊那窩棚裡的死者,是否就是因為攜帶或接觸了這東西,才招致滅口?
「必須弄清楚這標記的來歷。」林清妍道,「還有,碼頭上織造局嚴查藥材,尤其是石見穿這類化瘀清熱的藥物,是否與這血瘡衣,以及莊子裡村民的異狀有關?」
李小魚點頭,從懷裡取出那個古舊的八卦羅盤。羅盤的指針依舊在微微顫動,指向並非固定的南方,而是偏向東南,並隨著他手腕的轉動,指針的偏轉角度也發生細微變化。「這羅盤感應的也不是地磁。」他將羅盤靠近陶罐,指針的顫動明顯加劇,偏轉角度也更大了些,「它感應的是…某種能量場,或者說,『氣』的異常匯聚與流動。老槐莊是一個點,這皮片標記可能指向另一個點,而羅盤…或許能幫我們找到更多的點,乃至那個『更大的東西』所在。」
他將今日所見在腦中急速串聯:青衫客丈量官倉的眼神,織造局嚴查特定藥材,老槐莊邪術儀式與村民異狀,這邪異的血瘡衣漿體與神秘標記,還有這指向能量異常的羅盤……
「有人在布一個很大的局。」李小魚聲音沉冷,「以運河為脈絡,以某些特定地點為節點,用邪術和可能摻雜了活人試驗的手段,在做某種…『佈置』或『喚醒』。織造局的人插手嚴查,要麼是知情者想控制關鍵物資(如石見穿)的流向,要麼是他們也在找這些節點,或者…想搶在別人前面。」
「青衫客又是哪一邊的?」林清妍問,「他身上的線香味和藥味,與這罐中氣息有相似之處,卻又不同,更…『精緻』,或者說,更『刻意』。」
「至少不是織造局那邊的。」李小魚搖頭,「氣質迥異。他更像是…『監工』,或者『記錄者』。」
正分析間,窯洞外極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淒厲的鳥鳴,劃破黎明前的寂靜,隨即又歸於死寂。那聲音的方向,似乎正是他們來時的老槐莊一帶。
兩人心中一緊。
幾乎同時,李小魚手中的八卦羅盤,指針猛地一顫,劇烈地擺動了兩下,最終死死定住,指向東方偏北那是金陵城核心區域,皇城與百官衙署所在的方向!
而林清妍懷中那陶罐,罐體竟也發出極輕微的、彷彿冰層龜裂般的「咔」聲,罐口封蠟處,沁出一滴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液體。
「不好!」李小魚霍然起身,「城裡出事了!或者…那個『更大的東西』,就在城裡,而且被『觸動』了!」
他們必須立刻進城!
然而,當他們剛要動身離開磚窯時,窯洞外那片茂密的蘆葦叢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不自然的「沙沙」聲。
那不是風吹蘆葦的聲音。風聲是連綿的、成片的。而這聲音,是斷續的、有節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分開蘆葦,從不止一個方向,朝著磚窯,悄然合圍而來。
李小魚與林清妍瞬間屏息,身體緊貼窯壁陰影,手已按在了隨身兵器之上。
天色將明未明,四野依舊被濃重的晨霧籠罩。霧氣流淌在蘆葦叢間,模糊了一切輪廓。只有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沙沙」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兩人心頭。
他們被發現了?還是…誤入了某個早已張開的羅網?
霧鎖迷蹤,殺機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