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霧鎖迷蹤
拂曉前的黑暗最是沉稠,濃得化不開,像是打翻了的硯臺,將天地間最後一點微光都吸吮殆盡。李小魚與林清妍將身形壓得極低,貼著田埂荒草急速潛行,幾乎與腳下潮濕的泥土融為一體。身後,老槐莊那片死寂的陰影已漸漸遠去,但縈繞在鼻端那股混合了鐵鏽、腐敗與甜膩香氣的怪味,卻彷彿黏在了衣角髮梢,揮之不去。
林清妍懷裡緊抱著那個用破布層層裹住的陶罐,隔著布料,仍能感到罐體滲出的、與體溫截然不同的陰涼。罐中那邪異的漿體與「火焰血眼」的標記,如同兩塊寒冰,沉沉墜在心頭。
「不能直接回城。」李小魚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若莊裡的事已被察覺,城門碼頭必有暗樁。」
林清妍點頭,目光掃過四周。運河在不遠處泛著微弱的鱗光,像一條沉睡的巨蟒。河對岸,是連綿的矮山與雜木林,更深處,則通往一片人跡罕至的蘆葦蕩。「過河,走蘆葦蕩。繞道從西邊水門入城。」
他們需要一個隱秘的落腳點,仔細檢視今夜所得,更需要避開可能存在的追蹤與窺探。
尋了一處河面較窄、水流稍緩的河灣,兩人無聲下水。初秋的河水已帶刺骨寒意,瞬間浸透衣衫。李小魚在前探路,林清妍緊隨其後,雙雙潛入水下,只偶爾換氣,如同兩條靈敏的大魚,悄無聲息地橫渡過河。
上岸後,擰乾衣物上的水,寒意卻已鑽入骨髓。兩人不敢停留,一頭扎進岸邊茂密的蘆葦叢。一人多高的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遮蔽了身形,也吞噬了細微的聲響。他們如同遊走在迷宮中的幽靈,朝著金陵城西水門的方向迂迴前行。
天色微明時,他們抵達了預定地點西水門外一處早已廢棄的磚窯。窯體半塌,隱藏在一片瘋長的野蒿與灌木之後,是個絕佳的臨時藏身處。
窯內陰暗潮濕,散發著陳年土灰與黴菌的氣味。李小魚迅速檢查了內外,確認安全後,用乾蘆葦在角落鋪了個簡易的墊子。林清妍小心地將陶罐放在上面,又從貼身行囊裡取出幾樣小物件:一個扁平的銅盒,幾根細如髮絲的銀針,一疊裁剪整齊的桑皮紙,還有個裝著無色液體的小瓷瓶。
「先驗血瘡衣。」她戴上自製的薄絹手套,動作輕柔卻異常穩妥地打開陶罐封蠟。
那股濃郁的怪味再次瀰漫開來,比在老槐莊時更加清晰。李小魚在一旁警戒,同時仔細觀察。林清妍用銀針挑出少許暗紅色漿體,置於桑皮紙上,又滴上瓷瓶中的液體。液體與漿體接觸,竟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騰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煙氣,伴隨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舊金屬鏽蝕又夾雜著甜腥的氣味。
「腐骨草汁液,混合了硃砂、雄黃…還有至少三種我辨不出的礦物粉末。」林清妍眉頭緊蹙,銀針在漿體中撥弄,挑起一絲灰白絮狀物,「這東西…不是黴菌。像是某種蟲卵,或是…孢子?」
她將絮狀物置於銅盒中,盒蓋內側鑲著一塊經過特殊打磨的透明水晶薄片。透過水晶放大,那絮狀物的結構隱約可見,並非規則的圓形或橢圓,而是呈現出某種扭曲、多刺的形態,表面似乎還有極細微的、類似呼吸孔的結構。
「活物?」李小魚沉聲問。
「難以斷定。但絕非自然生成之物。」林清妍面色凝重,「若真是人為培養,目的何在?投毒?散疫?還是…」她想起老槐莊裡那眼中泛著灰綠螢光、痛苦掙扎的村民,「用以催化或轉變某種東西?」
她收起銅盒,又小心地夾起那塊燒焦的皮質碎片。「火焰血眼」標記在昏暗的光線下,線條扭曲,那隻無瞳的眼睛彷彿在凝視著觀察者,充滿不祥。
「材質是硝制過的羊皮,邊緣焦黑是被刻意燒灼,並非意外。」林清妍用指尖輕觸標記邊緣,「顏料…摻了血,人血。還有金粉和一種膠質,確保其能耐受一定程度的高溫和潮濕。繪製手法很老練,線條一氣呵成。」
她將皮片靠近陶罐口,那標記的線條顏色似乎微微加深了些許。「對陰邪之氣有反應。這標記本身,可能就帶有某種…儀式性或識別性的力量。」
李小魚接過皮片,閉上眼,調動自身氣息去感應。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不止是識別。這東西…像個『錨點』,或者『信標』。它在持續散發一種非常微弱、但極其特殊的波動。波動的方向…」他皺眉細細感應,「並非固定,而是在緩慢地…旋轉?像是被什麼更大的東西牽引著。」
「追蹤?」林清妍心頭一凜。
「更可能是定位。」李小魚將皮片放回,「持有這標記碎片的人,或許能通過某種方法,感知到其他碎片,或者感知到與這標記相關的『節點』所在。」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憂慮。若真如此,他們帶走這陶罐和皮片,是否已經暴露了位置?老槐莊那窩棚裡的死者,是否就是因為攜帶或接觸了這東西,才招致滅口?
「必須弄清楚這標記的來歷。」林清妍道,「還有,碼頭上織造局嚴查藥材,尤其是石見穿這類化瘀清熱的藥物,是否與這血瘡衣,以及莊子裡村民的異狀有關?」
李小魚點頭,從懷裡取出那個古舊的八卦羅盤。羅盤的指針依舊在微微顫動,指向並非固定的南方,而是偏向東南,並隨著他手腕的轉動,指針的偏轉角度也發生細微變化。「這羅盤感應的也不是地磁。」他將羅盤靠近陶罐,指針的顫動明顯加劇,偏轉角度也更大了些,「它感應的是…某種能量場,或者說,『氣』的異常匯聚與流動。老槐莊是一個點,這皮片標記可能指向另一個點,而羅盤…或許能幫我們找到更多的點,乃至那個『更大的東西』所在。」
他將今日所見在腦中急速串聯:青衫客丈量官倉的眼神,織造局嚴查特定藥材,老槐莊邪術儀式與村民異狀,這邪異的血瘡衣漿體與神秘標記,還有這指向能量異常的羅盤……
「有人在布一個很大的局。」李小魚聲音沉冷,「以運河為脈絡,以某些特定地點為節點,用邪術和可能摻雜了活人試驗的手段,在做某種…『佈置』或『喚醒』。織造局的人插手嚴查,要麼是知情者想控制關鍵物資(如石見穿)的流向,要麼是他們也在找這些節點,或者…想搶在別人前面。」
「青衫客又是哪一邊的?」林清妍問,「他身上的線香味和藥味,與這罐中氣息有相似之處,卻又不同,更…『精緻』,或者說,更『刻意』。」
「至少不是織造局那邊的。」李小魚搖頭,「氣質迥異。他更像是…『監工』,或者『記錄者』。」
正分析間,窯洞外極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淒厲的鳥鳴,劃破黎明前的寂靜,隨即又歸於死寂。那聲音的方向,似乎正是他們來時的老槐莊一帶。
兩人心中一緊。
幾乎同時,李小魚手中的八卦羅盤,指針猛地一顫,劇烈地擺動了兩下,最終死死定住,指向東方偏北,那是金陵城核心區域,皇城與百官衙署所在的方向!
而林清妍懷中那陶罐,罐體竟也發出極輕微的、彷彿冰層龜裂般的「咔」聲,罐口封蠟處,沁出一滴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液體。
「不好!」李小魚霍然起身,「城裡出事了!或者…那個『更大的東西』,就在城裡,而且被『觸動』了!」
他們必須立刻進城!
然而,當他們剛要動身離開磚窯時,窯洞外那片茂密的蘆葦叢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不自然的「沙沙」聲。
那不是風吹蘆葦的聲音。風聲是連綿的、成片的。而這聲音,是斷續的、有節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分開蘆葦,從不止一個方向,朝著磚窯,悄然合圍而來。
李小魚與林清妍瞬間屏息,身體緊貼窯壁陰影,手已按在了隨身兵器之上。
天色將明未明,四野依舊被濃重的晨霧籠罩。霧氣流淌在蘆葦叢間,模糊了一切輪廓。只有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沙沙」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兩人心頭。
聲音在窯洞口外約三丈處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晨風穿過蘆葦的嗚咽,和遠處運河若有若無的水聲。
李小魚對林清妍使了個眼色,兩人極慢、極輕地向窯洞更深處的陰影退去,將身形完全隱藏在一堆坍塌的土坯之後。林清妍迅速將陶罐重新裹好,塞進角落的破磚堆縫隙中,用乾草遮掩。李小魚則將八卦羅盤貼身收好,反手握住了腰後一柄無鞘的短刃,刃身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鐵光。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得令人窒息。
突然~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寂靜!不是箭矢,更像是某種細長的暗器,從窯洞入口處射入,釘在他們剛才站立位置後方的土壁上,發出「奪」的一聲悶響,深入寸許!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破空聲接連響起!角度刁鑽,封鎖了窯洞內幾處可能的閃避空間!
不是試探,是殺招!
李小魚在破空聲響起的瞬間,已拉著林清妍猛地伏低,幾道黑影幾乎貼著他們的頭皮掠過。他手腕一翻,短刃劃出一道寒光,「叮叮」兩聲,格飛了射向要害的兩枚暗器。暗器落地,是三寸長的烏黑鐵釘,釘頭染著詭異的暗綠色,顯然淬有劇毒。
「外面至少三人,身手不弱,配合默契。」李小魚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不能困守,衝出去!」
林清妍點頭,從袖中滑出兩枚龍眼大小的銀色彈丸。這是林家秘制的「霧隱雷」,擲地可爆開大片帶有輕微麻痹效果的煙霧,並伴有巨響閃光。
就在外面敵人見暗器無功,似乎準備強攻入窯的剎那,李小魚低喝:「就是現在!」
林清妍揚手將兩枚霧隱雷擲向窯洞口!同時,李小魚抓起地上一把乾土,運勁撒出!
「噗!噗!」
兩團濃密的灰白色煙霧伴隨著並不劇烈但足夠刺耳的爆音在洞口炸開,強光一閃!乾土隨之揚起,更添混亂。
「走!」
兩人如同離弦之箭,從煙霧側後方疾射而出!李小魚短刃護身,林清妍指間已夾了數枚細針。
窯洞外,晨霧與煙霧混雜,視線一片模糊。但依稀可見三道穿著深灰色勁裝、臉蒙黑布的身影,正呈品字形圍在洞口外,顯然被突如其來的煙霧和閃光擾亂了剎那。
就是這剎那!
李小魚直取正前方那人。那人反應極快,雖視線受阻,仍憑風聲判斷,一把狹長的彎刀已然出鞘,帶著淒厲的嘯音迎頭斬下!刀法狠辣凌厲,絕非普通江湖匪類。
然而李小魚衝勢不減,在刀鋒臨體的瞬間,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側滑扭轉,短刃貼著彎刀刀脊逆削而上,直抹對方手腕!同時左腿如鞭,悄無聲息地掃向對方下盤。
灰衣人悶哼一聲,顯然沒料到對方身手如此詭捷,彎刀回防已是不及,只得撒手棄刀,疾步後退,同時左手一揚,又是數點烏光射出!
李小魚彷彿早有所料,短刃在身前劃出一個圓弧,將烏黑鐵釘盡數磕飛,腳下步法變換,如影隨形般緊貼上去,短刃直刺對方心口!
另一邊,林清妍對上了左右兩名灰衣人。她並不與之力拼,身法飄忽如風中柳絮,在兩把彎刀的夾攻中穿行閃避,指間細針時不時彈出,專打穴道與關節,雖未能立刻製敵,卻也讓對方束手束腳,刀法難以施展開來。
被李小魚逼退的灰衣人首領見勢不妙,突然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唿哨。
霎時間,蘆葦叢更深處,又響起更多「沙沙」聲!竟有埋伏!
「清妍,突圍!向河邊!」李小魚當機立斷,不再戀戰。他虛晃一招逼開對手,反手一揮,幾點寒星射向另外兩名灰衣人,正是方才磕飛的毒釘。
灰衣人急忙閃避。李小魚與林清妍趁機匯合,朝著記憶中運河的方向疾退。
但新的敵人已經從蘆葦叢中冒出,足有六七人之多,同樣灰衣蒙面,手持彎刀,沉默而迅捷地包抄過來,封鎖了通往河邊的路線。
這些人訓練有素,陣型嚴謹,絕非烏合之眾。更麻煩的是,他們似乎對這片蘆葦蕩的地形頗為熟悉。
「不能去河邊了!向西,進林子!」李小魚瞬間改變方向。西邊是連綿的矮山雜木林,地形更複雜,或許有周旋餘地。
灰衣人們緊追不捨。他們不言不語,只是沉默地追殺,彎刀在漸亮的晨光中閃著幽光。
李小魚和林清妍將輕身功夫提到極致,在蘆葦叢中飛掠。蘆葦葉片鋒利,劃破衣衫皮膚,留下道道血痕,但兩人渾然不顧。
身後追兵如附骨之疽,距離並未拉開。
突然,林清妍腳下一軟,似乎踩到了什麼鬆軟的東西,身形一個踉蹌。雖然她立刻穩住,但速度終究慢了一瞬。
一支勁弩從側後方射來,直取她後心!時機把握得極準!
「小心!」李小魚察覺危機,猛地回身,短刃疾揮!
「鐺!」弩箭被磕偏,擦著林清妍的肋側飛過,帶起一溜血花。與此同時,兩名速度最快的灰衣人已趁機逼近,彎刀交剪般斬向李小魚後背!
李小魚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看難以完全避開。
千鈞一髮之際,林清妍忍痛轉身,雙手齊揚,一大把細針如同暴雨梨花,劈頭蓋臉射向那兩名灰衣人面門!針上顯然淬了藥,灰衣人不敢怠慢,急忙揮刀格擋。
就這剎那阻隔,李小魚已緩過氣來,非但不退,反而揉身再上,短刃化作一片森寒光幕,將兩人籠罩其中!他招式不再留手,狠辣異常,只攻不守,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嗤啦!」一名灰衣人手臂中刀,彎刀脫手。另一人則被李小魚一腳踹中胸口,倒飛出去。
但更多的灰衣人已經圍了上來。為首那人眼神冰冷,手中已多了一副精鋼手弩,弩箭遙指李小魚。
就在這危急時刻了~
「嗚——」
一聲蒼涼渾厚的號角聲,突然從運河方向傳來,穿透蘆葦叢,迴盪在曠野之上。
是官軍的號角!而且聽聲音規模不小,正在迅速靠近!
灰衣人們身形齊齊一頓,為首者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與不甘。他死死盯了李小魚和林清妍一眼,又看了看號角傳來的方向,終於發出一聲短促的唿哨。
所有灰衣人立刻停止攻擊,如同潮水般退入蘆葦深處,幾息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被踐踏倒伏的蘆葦,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與殺氣。
李小魚和林清妍背靠背站立,劇烈喘息,警惕地注視著四周。肋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林清妍臉色有些發白。
號角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整齊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聲。一隊約五十人的官兵,打著漕運總督衙門的旗號,從河邊官道轉出,正朝這片蘆葦蕩開來。
得救了?還是…才出狼窩,又入虎穴?
兩人對視,眼中沒有鬆懈,只有更深的戒備。
李小魚迅速將帶血的短刃在衣襟上擦淨收起,扶住林清妍。「走,先避開官兵。」
他們沒有迎向官兵,而是藉著蘆葦和漸散的晨霧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與官兵來路相反的矮山林子潛去。
必須儘快入城,將昨夜所見和今晨遇襲之事,稟報上去。但城裡…真的安全嗎?
羅盤指向皇城方向,陶罐異動,灰衣殺手的出現,織造局的異常舉動,神秘的青衫客,邪異的「火焰血眼」標記……
重重迷霧,似乎都指向那座巍峨的金陵城。而城內,恐怕已是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當兩人身影沒入矮山樹林的陰影時,運河上,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正順流緩緩而下。船頭,那個穿著暗青綢衫、眼神灰白的清癯中年人,負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過了重重蘆葦與霧氣,落在了李小魚和林清妍消失的方向。
他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彷彿深了些許。
「棋子,動了。」他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濕冷的晨風裡。
船尾,艄公沉默地撐著篙,小船無聲滑向遠方,漸漸隱沒在愈發濃重的朝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