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畫皮疑雲
矮山樹林裡瀰漫著濕潤的腐葉氣息,光線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李小魚扶著林清妍,尋了一處隱蔽的樹洞暫避。林清妍臉色蒼白,額頭沁出細密冷汗,方才那一箭雖只是擦傷,但箭頭顯然淬了毒,傷口周圍的皮膚已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麻木感正緩緩向四周蔓延。
「是『青蝮涎』,」林清妍喘息著,從貼身小囊中取出一枚碧綠藥丸吞下,又遞給李小魚一粒,「見血封喉的劇毒,幸虧只是擦過…但毒素已入血,需儘快逼出。」
李小魚接過藥丸服下,一股清涼之意自腹中升起,稍緩體內因激鬥而翻騰的氣血。他撕下自己一片相對乾淨的內襟,熟練地為林清妍清理包紮傷口。傷口不大,但皮肉外翻,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滲出的血也是暗紅近黑。
「那些人訓練有素,進退有據,絕非尋常江湖殺手或匪類。」李小魚一邊包紮,一邊低聲道,「像是…軍中斥候的手法,但招式更陰狠,兵器也淬毒,倒有些像傳說中某些權貴禁臠的『影衛』。」
「影衛?」林清妍忍痛蹙眉,「他們追殺我們,是因為老槐莊的事,還是…我們的身份已經暴露?」
「或許兼而有之。」李小魚包紮好傷口,警惕地望向林外。官兵的號角與腳步聲已漸遠,但危機感並未解除。「那陶罐和皮片是關鍵。灰衣人出現的時機太巧,我們剛出老槐莊不久就被盯上…要麼莊子附近一直有暗哨,要麼,」他目光沉了沉,「我們身上或那陶罐皮片本身,就被做了某種手腳,能讓人在一定範圍內追蹤。」
林清妍聞言,立刻忍痛再次檢查自己和李小魚的衣物、隨身物品,甚至髮髻。最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被箭矢劃破的衣袖內側。那裡,沾染了一點極不起眼的、暗紅色的汙漬,氣息與陶罐中的漿體有些相似,卻更加微弱。
「是血瘡衣的…粉塵?還是那漿體揮發後的凝結物?」她用小刀刮下那點汙漬,放在鼻端細聞,「氣味很淡,但確是同一源頭。可能是在窩棚檢查時無意間沾染的。」
李小魚也檢查自身,果然在衣角發現類似痕跡。「看來,對方有辦法追蹤這種氣息。」他迅速脫下外袍,將沾染痕跡的布料割下,連同林清妍刮下的汙漬一起,用油紙包好,塞進樹洞深處。「不能帶在身上。那陶罐…恐怕也得處理。」
「但裡面的東西是重要證據。」林清妍不甘。
「帶不進城了。」李小魚搖頭,「城門口若有類似追蹤手段,或是織造局的人嚴查,我們便是自投羅網。必須先找地方藏起,日後再取。」
兩人議定,待林清妍稍緩,便由李小魚潛回磚窯附近,小心取回陶罐。他並未直接帶回,而是在樹林更深處尋了一棵老樟樹,在樹根處挖了個深坑,將陶罐連同那塊皮片一起放入,又撒上特製的防蟲防腐藥粉,再用油布和泥土層層封好。做完這一切,還移來一些苔蘚枯枝遮掩,確保看不出痕跡。
返回樹洞時,天色已大亮。林清妍靠坐洞壁,運功逼毒,臉色稍見好轉,但唇色依舊黯淡。
「必須儘快入城療傷,並將情況上報。」李小魚扶起她,「但我們這副模樣,又無官憑路引,正常門禁怕是過不去。」
「走水門,」林清妍虛弱道,「西水門的閘官…是我林家一位遠房族叔,雖不掌實權,但今夜應是他當值。可憑信物求他通融,悄悄放我們進去。」
李小魚眼睛一亮:「可靠嗎?」
「林家雖非顯宦,但在金陵經營數代,些許香火情分還是有的。這位族叔為人謹小慎微,但重諾,且…欠過我祖父人情。」林清妍從頸間取下一枚不起眼的烏木牌,上刻纏枝蓮花,背面有個小小的「林」字。「這是林家內府信物,他認得。」
事不宜遲。兩人略作整理,換上李小魚行囊中備用的乾淨外衫(雖不合身,但總比血衣強),又用泥土稍作遮掩面上風塵與林清妍的病容。李小魚揹著行動不便的林清妍,再次施展輕功,避開可能仍有危險的蘆葦蕩區域,繞了一個大圈,從另一側靠近西水門。
西水門是金陵城西南側一座較小的水門,主要供日常雜貨、薪炭船舶出入,守衛不如正門森嚴。時近午時,船舶往來稍疏。水門閘樓旁的小吏房內,一個身穿青袍小吏服飾、面皮焦黃的中年人,正捧著本賬冊打盹,正是今夜當值的閘官林有德。
視窗悄無聲息地滑進一物,落在賬冊上。
林有德一個激靈醒來,待看清那烏木牌,瞳孔驟縮。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只見兩個形容有些狼狽、但眼神清亮的年輕人站在陰影處,其中那女子面色蒼白,被男子攙扶著。
他認得那女子的眉眼,更認得那木牌。
林有德臉色變了數變,終是深吸一口氣,迅速將木牌收入袖中,對窗外極輕微地點了點頭,隨即若無其事地起身,對門口打哈欠的兵丁道:「我巡檢一下閘口,你們守好。」
他踱步到水門閘口旁,假意查看水位,趁無人注意,對隱在暗處的李小魚二人使了個眼色,手指極快地向閘口內側、一條堆滿雜物的小舢板指了指。
李小魚會意,揹著林清妍,如同鬼魅般借著雜物掩護,閃身而入,迅速隱沒在水門內側複雜的棧橋與棚戶陰影中。
林有德彷彿什麼都沒發生,慢悠悠巡視一圈,又回到了吏房。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進入金陵城,那股無處不在的繁華喧囂氣息撲面而來,與城外荒郊的死寂陰森恍如兩個世界。但李小魚與林清妍絲毫不敢放鬆。他們專挑僻靜小巷穿行,避開主要街市。
林清妍的傷勢不容樂觀,「青蝮涎」的毒素雖被藥力暫時壓制,但仍在緩緩侵蝕。她必須立刻得到更有效的治療和安靜運功逼毒的環境。
「不能回我們原先落腳的客棧,」李小魚低聲道,「太容易被順藤摸瓜。你有沒有絕對可靠的去處?」
林清妍伏在他背上,氣息微弱:「去…『杏雨巷』,最裡頭…有家『回春堂』,坐堂的孫老大夫…是祖父故交,可託庇一時…」
杏雨巷在城東,靠近文廟,相對清靜,多為醫館書肆。回春堂門面不大,古舊的木匾,門口懸著個褪色的藥葫蘆。此時已過午後,堂內病人不多,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在櫃後揀藥。
李小魚扶著林清妍踏入堂內,直接走向老者,低聲道:「孫老先生,『林下清風』托我送樣東西。」
老者抬眸,目光掃過李小魚,落在林清妍臉上,尤其在看到她蒼白臉色和隱現青黑的傷口時,眼中精光一閃。他並未多言,只對旁邊打下手的學徒道:「阿貴,關門,今日暫停診病。就說老夫採藥去了。」
學徒應聲而去。孫老大夫引著二人穿過堂後小門,來到一處僻靜的內院廂房。
「扶她躺下。」孫老聲音沉穩,已取過針囊和一個青瓷小瓶。他檢視林清妍傷口,又搭脈片刻,眉頭緊鎖:「青蝮涎?還混了點別的東西…陰寒入骨。你們招惹了什麼人?」
「一言難盡。」李小魚簡要說了城外遇襲,略去老槐莊細節,「求老先生先救人。」
孫老不再多問,示意李小魚幫忙解開包紮。他先用銀針封住林清妍傷口周圍幾處大穴,阻止毒性蔓延,又從青瓷小瓶中倒出些許淡金色藥粉,敷在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發出輕微「滋滋」聲,冒出絲縷黑氣,林清妍痛得渾身一顫,卻咬緊牙關未發一聲。
「忍著點,這『金風玉露散』能拔毒,但過程頗為難熬。」孫老手法嫻熟,迅速處理完傷口,又開了一劑內服的方子,讓學徒速去煎藥。「她需靜養至少兩日,不可妄動真氣。你也有傷在身,一旁調息吧。」
李小魚謝過,卻並未立刻調息。他將孫老請到外間,鄭重一禮:「老先生,實不相瞞,我二人身負要務,關乎江南安穩。今日入城,恐已被人盯上。此處雖隱蔽,但為防萬一,還需請老先生幫忙打探些消息。」
孫老深深看他一眼:「林丫頭祖父於我有救命之恩。你們既持他信物前來,老夫自當盡力。要打探什麼?」
「三件事。」李小魚壓低聲音,「第一,近日城中,特別是官倉、漕運衙門、織造局左近,可有異常?比如人員調動、物資出入、或者…某些特定藥材(如石見穿)的流向與價格變動。」
「第二,可有聽聞,城中或運河沿岸,出現過身著灰衣、使用彎刀和淬毒暗器的殺手?或者,有沒有哪家權貴府上,近來有不明人員出入、護衛加強等跡象?」
「第三,」李小魚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老先生行醫多年,見多識廣,可曾見過或聽聞一種標記形似眼睛,無瞳,周圍有火焰或血流般的扭曲線條?」
孫老聽罷,沉吟良久。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梅樹,緩緩道:「第一件事,老夫略有耳聞。織造局劉公公近來確實在市面收攏幾味藥材,動作不小,價格被抬高了至少三成。官倉那邊…倒是有個傳聞,說前夜曾有不明船隻試圖靠近,被巡邏兵船驅離,但未抓到人。漕運衙門最近守衛森嚴了許多,尋常船戶都抱怨盤查太嚴。」
「第二件事,」孫老轉身,目光銳利,「灰衣彎刀殺手…老夫未曾親見。但三日前,城南『永豐』票號的東家暴斃家中,表面看是急症,但坊間有傳言,說當夜有人聽到短促打鬥聲,死者身上有細小傷口,仵作驗屍時卻諱莫如深。永豐票號…背後似乎有宮裡某位貴人的影子。」
「至於第三件,」孫老走回藥櫃,從最底層抽出一本紙頁泛黃、邊角殘破的古舊手札,快速翻找。最終,他停在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個用硃砂繪製的、已然褪色但依舊能辨認的圖案。
那圖案,赫然與陶罐皮片上的「火焰血眼」標記,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手札上的圖案線條更古拙,眼睛中央似乎還多了一個極小的、如同針尖般的點。
「這是…」李小魚呼吸一窒。
「這是老夫年輕時,隨師傅遊歷苗疆,在一處廢棄的古老洞祭壁畫上臨摹下來的。」孫老神色凝重,「師傅當時說,這標記屬於一個早已湮滅的邪異教派,名為『瞑目宗』。傳說他們崇拜某種『無瞳之眼』,認為那是洞察世間一切虛妄與真實的『真知』。其教眾行事詭秘,擅用蠱毒、陰符,常以活人試驗邪術,試圖打開所謂的『真知之門』…但百餘年前,此宗派就應已被中原正道聯手剿滅,傳承斷絕才對。」
瞑目宗!火焰血眼!活人試驗!
李小魚只覺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老槐莊的邪術儀式,村民的異狀,血瘡衣漿體中疑似蟲卵孢子的東西…似乎都與這「瞑目宗」的傳說對上了!
若真是這等邪教餘孽死灰復燃,並與朝廷中的某些勢力(如織造局)有所勾連…其所圖必然驚天!
「老先生,這手札上,可有關於此標記更多記載?比如,它有何用途?如何識別?有何弱點?」李小魚急問。
孫老搖頭:「僅此一圖,旁註數字:『瞑目窺真,血焰為引,慎之!』師傅當年也諱莫如深,只說若見此標記,速離,勿探,勿觸。」
就在這時,內室傳來林清妍壓抑的痛哼聲。孫老和李小魚連忙進去。只見林清妍額頭冷汗涔涔,敷藥的傷口處黑氣雖散了不少,但皮肉下的青黑色卻未完全消退,反而隱隱有向周圍好皮肉浸染的趨勢。
「不對勁…」孫老再次搭脈,臉色陡變,「這毒…不止是青蝮涎!裡面還混了別的東西,陰寒無比,竟在吞噬『金風玉露散』的藥力!像是…」
他話音未落,林清妍突然睜開眼,瞳孔深處,竟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與老槐莊村民眼中類似的灰綠色螢光!雖然轉瞬即逝,卻讓李小魚和孫老看得清清楚楚!
「是那血瘡衣漿體裡的東西!」李小魚失聲道,「箭頭上除了毒,還沾染了那邪物!它隨毒血入了清妍體內!」
孫老駭然,立刻取來更多銀針,手法如飛,連刺林清妍周身十餘處大穴,試圖封鎖那詭異陰寒之氣的流竄。但效果似乎有限,林清妍的體溫開始明顯下降,嘴唇泛起青紫色。
「尋常藥物恐難見效,」孫老額頭見汗,「此物似毒非毒,似蠱非蠱,陰邪異常,專蝕生機與正氣…需以至陽至正之物,或特殊法門,方有可能驅逐。」
至陽至正之物?李小魚腦中飛速旋轉。皇宮大內或許有,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特殊法門…
他猛然想起懷中那塊竹牌!那是通過鏡湖試煉後所得,蘊含一絲純淨的靈性之光,或許有用?
顧不得許多,他取出竹牌,按孫老指示,貼在林清妍額頭,同時自己握住林清妍一隻手,試圖將自身溫和的內息渡入,引導竹牌中那絲靈光。
竹牌觸體微溫,散發出淡淡的、令人心靜的氣息。林清妍緊蹙的眉頭似乎鬆了些許,體溫下降的趨勢也暫緩。但傷口處的青黑,依舊頑固。
「有些效果,但不足以根除。」孫老觀察片刻,沉聲道,「此物如附骨之疽,需找到其源頭,或知曉其煉製原理,才有可能對症下藥。」
源頭…老槐莊的窩棚已毀,陶罐藏匿。唯一可能還有線索的…
李小魚想起碼頭上,被織造局帶走的那批混有血瘡衣碎屑的石見穿藥材!還有那個神秘的青衫客!
「老先生,請您務必照看好她,壓制住毒性。我需立刻出去查探!」李小魚決然道。
「此時出去太危險!」孫老勸道。
「顧不得了。」李小魚看向昏迷中仍不時顫抖的林清妍,眼神堅毅,「解鈴還須繫鈴人。織造局、瞑目宗、青衫客…線索都在外面。我必須去!」
他將竹牌留在林清妍枕邊,又向孫老詳細問了永豐票號的位置和可能與宮中貴人有關的傳聞細節,便換了身孫老提供的學徒衣衫,稍作易容,從回春堂後門悄然而出。
金陵城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但此刻在李小魚眼中,這片繁華之下,卻處處透著詭譎與兇險。
織造局衙門位於城東富貴坊,高牆深院,戒備森嚴。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遠處茶樓觀察。只見衙門前車馬絡繹,進出之人多為商賈打扮,但神色間卻少了生意人的圓滑,多了幾分謹慎與焦慮。有幾輛騾車從側門駛入,車上蓋著苦布,看輪轍印痕,載物頗重。
李小魚記下車輪特徵和大概時間,轉身離開,朝著城南永豐票號的方向行去。
永豐票號所在的街市頗為熱鬧。票號門面闊氣,金字招牌閃亮,但此時大門半掩,門口掛著白燈籠,幾名夥計模樣的人低頭進出,神色悲慼中透著不安。
李小魚裝作路人,在不遠處一個麵攤坐下,要了碗素面,邊吃邊觀察。票號對面有家綢緞莊,二樓臨街的窗戶半開著,隱約可見裡面有人影晃動,似乎也在觀察票號方向。
他心頭一動,付了面錢,若無其事地繞到綢緞莊後巷。巷子狹窄汙穢,堆滿雜物。他尋了個隱蔽角落,如同壁虎般攀上牆壁,悄無聲息地翻上綢緞莊二樓的屋簷,伏身於陰影中,側耳傾聽。
屋內有兩人正在低聲交談。
一個聲音略顯尖細:「…劉公公那邊催得緊,東西必須儘快轉移…這永豐的老傢伙突然死了,怕是走漏了風聲…」
另一個聲音沉穩些:「放心,屍首已經處理過,驗不出什麼。關鍵是賬冊和那批『貨』…今夜子時,老地方,船運走。」
「船?不是說走陸路更穩妥?」
「陸路眼線太多。運河上咱們的人已經打點好了,趁夜過閘,直放蘇州。到了那邊,自有接應。」
「那…剩下的『材料』怎麼辦?『瞑目』那邊催了好幾次了。」
「急什麼?『老槐莊』的點雖然廢了,但『三汊口』那邊進展順利。新的『材料』很快就能補上…」
聽到「老槐莊」、「三汊口」、「瞑目」、「材料」這些字眼,李小魚心頭劇震!果然!織造局與那邪教「瞑目宗」有勾連!他們在轉移什麼東西?賬冊?貨?材料?難道就是那些血瘡衣和邪術所需之物?甚至…可能是活人?
他強壓下立刻動手的衝動,繼續傾聽。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無非是交接暗號、人員安排等。最後,那尖細聲音道:「對了,那兩個在城外壞事的小蟲子,查清楚來歷了嗎?『灰蝰』的人失手了,還驚動了漕營的兵。」
「還在查。不過他們中了『青蝮涎』,又沾了『血瞑粉』,跑不遠,也活不久。就算僥倖進城,也翻不起浪。當務之急是把眼前的貨送出城。」
「灰蝰」…看來就是那些灰衣殺手的代號。而「血瞑粉」,恐怕就是陶罐漿體中那能追蹤、也能害人的邪物!
李小魚正想聽更多,樓梯卻傳來腳步聲。屋內兩人立刻停止了交談。
他不敢久留,悄然翻下屋簷,落地無聲,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
得到的信息已經足夠驚人:織造局勾結邪教,利用票號等渠道轉移不明貨物(很可能與邪術有關),並在「三汊口」設有新據點。他們今夜子時要從運河走貨!
必須阻止他們!但林清妍傷重,自己勢單力薄,對方卻有「灰蝰」殺手和邪術手段…
需要幫手!需要將情報立刻送出去!
他想起進城前,漕營官兵的號角。或許…可以藉助官方力量?但織造局勢力龐大,誰知道漕營乃至更高層,有沒有他們的人?
李小魚心思電轉,忽然想到一人,西水門閘官林有德!此人雖職位低微,但畢竟是林家族人,方才冒險放他們入城,可見並非全無膽識。更重要的是,他掌管水門閘口,對夜間船舶出入必有記錄,或許能從中發現蛛絲馬跡,甚至…提供一些掩護或協助?
風險極大,但此刻似乎別無更好的選擇。
他決定再赴西水門。但在那之前,需先回一趟回春堂,一來看看林清妍狀況,二來將新情報告知孫老,萬一自己出事,也好有人知曉內情。
當他匆匆趕回杏雨巷時,天色已近黃昏。回春堂大門緊閉,掛著「東主有事」的牌子。
李小魚心頭一緊,繞到後門,正欲叩門,門卻從裡面輕輕打開一條縫,孫老蒼老而警惕的臉露了出來。
「快進來!」孫老低聲急道。
李小魚閃身而入。院內氣氛緊張,學徒阿貴守在通往前堂的門口,手握一根搗藥杵。
「怎麼了?」李小魚問。
「半個時辰前,有兩個衙役打扮的人來過,說是例行巡查醫館藥鋪,問有無收治可疑傷患。」孫老語速很快,「被我搪塞過去了。但他們離開時,其中一人似乎對後院多看了幾眼…我擔心他們還會再來,或者有暗哨盯著。」
果然,對方的搜捕網已經張開!
「清妍怎麼樣?」
「暫且穩住,但未脫險。你那邊呢?」
李小魚迅速將在綢緞莊聽到的情報告知孫老。「…今夜子時,他們有批關鍵貨物要從運河走。我必須設法阻止,或至少查明是什麼。需要去西水門找林閘官幫忙。」
孫老聽得面色連變:「織造局…瞑目宗…竟牽扯如此之深!你此去太過兇險!」
「顧不得了。」李小魚眼神堅定,「請老先生務必守好清妍。若我天亮未歸…」他頓了頓,「便將今日所知,設法傳遞給…可信的朝廷中人,比如…」他想起皇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卻不敢說出,只道,「總之,絕不能讓那批貨和邪教的人順利離開金陵!」
孫老長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這裡面是三顆『九轉護心丹』,危急時服下,可暫保心脈,吊住一口氣。你…務必小心。」
李小魚接過丹藥,鄭重一禮,不再多言,轉身又從後門悄然離開。
暮色四合,金陵城華燈初上,一片璀璨。但在李小魚看來,這璀璨之下,卻是愈發深沉險惡的暗夜。
他朝著西水門的方向疾行,身影很快沒入漸濃的夜色與人流之中。
而在回春堂斜對面一間閣樓的窗後,一雙灰白無瞳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
青衫客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
「魚兒,終於要咬鉤了麼?」他低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莫測。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