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節 夜渡危閘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1/20 8:30:01 字数:5460

第二章 第五節 夜渡危閘

暮色徹底吞沒金陵城時,天上開始飄起細密的雨絲。秋雨寒涼,打在瓦簷街石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輕響,將白日的塵囂與燥熱一洗而空,卻也給夜色蒙上了一層濕冷模糊的紗幕。

李小魚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外罩蓑衣,頭戴斗笠,將身形面容遮去大半。他沒有直接走向西水門,而是如同一個晚歸的尋常苦力,沿著運河內側駁岸,腳步沉穩地前行。雨聲掩蓋了大部分聲響,昏黃的燈火在雨霧中暈開,讓遠處的景物都顯得影影綽綽。

越是接近西水門,他越是小心。眼角餘光不斷掃視四周:岸邊停泊的船上是否有人窺探?陰暗的橋洞下可有伏影?路旁茶寮酒肆裡,是否有目光過多地停留?

雨夜行人稀少,偶有撐傘疾走的路人,或是披著油布趕車的漢子,都行色匆匆,無心他顧。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盯梢者。但李小魚心頭的警兆並未減弱——那些「灰蝰」殺手,或者織造局的暗探,絕不會輕易放棄。

西水門的閘樓在雨夜中如同一個蹲伏的巨獸,輪廓模糊。閘口兩側掛著防水的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在雨絲中搖曳,勉強照亮閘口附近一小片水域和石階。當值的兵丁縮在閘樓下避雨,顯得無精打采。

閘樓旁那小吏房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李小魚沒有直接過去,而是繞到閘樓側後方,那裡堆著些修理閘門的木料和雜物,還有一小片溼滑的泥灘。他如同狸貓般無聲潛近,輕輕叩了叩吏房那扇對著河岸、較為隱蔽的後窗。

窗內燈火晃動了一下,片刻,窗紙被捅開一個小洞,一雙警惕的眼睛向外窺視。隨即,窗戶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林閘官,是我。」李小魚壓低聲音。

林有德那張焦黃的臉出現在窗後,眼神裡滿是緊張與不安。他迅速掃了一眼窗外,低聲道:「你怎麼又來了?快進來!」說著,讓開身子。

李小魚靈活地翻窗而入,反手將窗戶關好。吏房內狹小簡陋,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攤著賬冊,點著一盞油燈。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菸葉和潮溼木頭的味道。

「林姑娘傷勢如何?」林有德急問,他顯然一直惦記著。

「暫且穩住,但未脫險。」李小魚簡短答道,目光銳利地盯著林有德,「林閘官,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今日入城,我們遭人追殺,對方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可能與織造局有關。如今,我們查到一樁大陰謀,關乎江南安穩,甚至牽扯邪教妖人。」

林有德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起來:「織…織造局?邪教?這…這…」

「林閘官!」李小魚加重語氣,「此事千真萬確。今夜子時,便有一批與此陰謀相關的關鍵貨物,要從運河水路運出城,很可能就是經由你這西水門!我需要你幫忙!」

「我…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閘官…」林有德聲音發顫,「如何幫得了你?若是被上頭知道…」

「正因你是閘官,才可能幫得上!」李小魚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我需要知道,今夜子時前後,有哪些船隻預備或申請出閘?特別是那些手續異常、或你覺得可疑的船!還有,最近可有織造局、漕運衙門,或者其他不尋常的勢力,給你遞過話、塞過錢,讓你在某些船隻過閘時行個方便?」

林有德被李小魚的氣勢所懾,又想到林清妍的傷勢和林家的情分,臉色變幻不定。他頹然坐到椅子上,雙手抱住頭,沉默了半晌,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後的決絕。

「…有。」他聲音沙啞,「三天前,織造局一個姓錢的管事來過,塞了我十兩銀子,說今夜子時三刻,會有一艘掛『永豐』燈號的烏篷船從下游來,要在四更天前出閘西去。讓我…別多事,記錄上寫成尋常貨船即可。」

永豐!果然對上了!

「船什麼樣?大概載重?有幾人?可說了運的是什麼貨?」李小魚追問。

「說是運送一批蘇繡料子和藥材,船是普通的烏篷貨船,吃水不會太深,船工三四人。」林有德回憶道,「但那錢管事特意強調,船上貨物嬌貴,怕潮怕顛,讓我開閘時務必平穩緩慢些…可我琢磨,尋常繡料藥材,哪有這般講究?而且…」他猶豫了一下,「那錢管事身上,有股子…很淡的怪味,像是廟裡燒的香,又混著藥味,讓人心裡發毛。」

廟香混藥味…與那青衫客,還有血瘡衣漿體的氣息隱隱相似!織造局與「瞑目宗」的勾連,幾乎坐實!

「多謝林閘官!」李小魚鄭重抱拳,「此事若成,你便是為江南除了一大害!現在,請你把今夜當值兵丁的人數、崗位、換班時辰,還有閘口開關的具體操作,告訴我。」

林有德深吸一口氣,知道已無退路,便將西水門夜間守備情況詳細說了一遍:今夜當值連他在內共八人,兩人守在閘樓上望風,四人在閘口兩側哨棚,另有兩人負責機括。子時會有一次短暫換班。閘門的開關需兩邊哨棚同時搖動絞盤,閘樓上的人觀察水面情況並指揮。

「我可以設法在子時換班時,將閘樓上那兩人支開片刻,或者讓他們『睏乏』一下。」林有德咬牙道,「但絞盤兩邊的兵丁,都是老手,且必須兩人合力才能搖動,我沒法同時控制兩邊…除非你有幫手,或者…」

「不必控制所有人。」李小魚腦中已有計劃,「你只需確保,當那艘『永豐』號的船到來時,閘樓上的人視線受阻或反應遲鈍片刻。其餘的,我來想辦法。」

他要在船過閘時,悄無聲息地潛上船,查明貨物,甚至設法破壞或延阻!這無疑是虎口拔牙,但機會只有一次。

「還有一事,」李小魚問,「這附近,可有便於隱藏和觀察,又不引人注意的制高點?」

林有德想了想,指向閘樓斜對面、河岸另一側:「那邊有座廢棄的水神廟,廟後有棵老槐樹,樹冠很大,正對著閘口。平日沒人去,但從那裡,能清楚地看到閘口和附近一段河道。」

「好!」李小魚記下位置,「林閘官,子時前,我會先藏身那裡觀察。待目標船隻出現,你見我信號,若是河面有魚躍起三次便依計行事,設法擾亂閘樓視線。無論發生何事,你切記自保為上,莫要強出頭。」

林有德重重點頭,額頭已沁出冷汗。

交代完畢,李小魚不再停留,依舊從後窗翻出,迅速消失在雨夜之中。

他並未立刻前往水神廟,而是先在西水門附近仔細勘查了一圈。記下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每一條通往河岸的小徑,甚至估算了從不同位置躍上船隻的角度與距離。雨勢稍緩,但夜色更濃,能見度極低,這對他的潛伏既是掩護,也增加了行動的難度。

子時將近。李小魚如同幽靈般來到那座廢棄的水神廟。廟宇不大,早已破敗不堪,神像倒塌,蛛網塵封。他繞到廟後,果然見一株極為高大的老槐樹,枝幹虯結,樹冠如蓋。他輕鬆攀上,尋了一處枝葉茂密又能清晰看到閘口的樹杈隱蔽下來。

從這裡望去,西水門閘口的景象一覽無餘。昏黃的燈火下,閘口如同一張黝黑的巨口。兵丁們的身影在燈影中晃動,顯得有些疏懶。林有德偶爾從吏房出來巡視一圈,又很快回去,看似一切正常。

時間一點點流逝。雨絲時斷時續,落在樹葉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寒意透過溼透的蓑衣侵襲而來,李小魚卻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閘口下游的河道上。

子時一刻…子時二刻…

河道上偶有夜航的零星船隻經過,燈火闌珊,並未停留。

就在子時三刻將至時,下游黑暗中,緩緩駛來一點燈光。燈光漸近,可以看出是一艘中等大小的烏篷船,船頭懸掛的燈籠上,果然寫著「永豐」二字。船速不快,吃水線比尋常貨船略深,篷布遮得嚴嚴實實。

目標出現了!

李小魚精神一振,凝神細看。船頭站著兩人,一人在撐篙,另一人似是管事的,正警惕地打量著前方閘口。船尾似乎還有一人。看身形步伐,都不是普通船工。

他耐心等待,直到那船緩緩靠近閘口,開始減速,準備接受查驗。這時,他從懷中摸出三顆小石子,運足腕力,以特定角度,接連彈向閘口上游不遠處的水面。

「噗通!」「噗通!」「噗通!」

三聲間隔均勻的入水聲,在寂靜的雨夜中頗為清晰,聽起來正像是大魚連續躍起。

閘樓上原本有些打瞌睡的兵丁被驚動,下意識地探身朝水聲傳來處張望。林有德也適時從吏房走出,似乎也在好奇張望,恰好擋住了閘樓兵丁部分視線。

就是現在!

李小魚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槐樹上無聲滑落,藉著岸邊雜物和夜色的掩護,沿著溼滑的河岸急速潛行,靠近那艘正在等待過閘的烏篷船。他沒有選擇從船頭或船尾上船,那裡太容易暴露。而是潛入冰涼的河水中,閉氣從水下悄然接近船身中段。

船底傳來細微的水流波動聲。他浮出水面,換氣的同時,雙手已攀住船舷上緣。指尖觸感冰涼溼滑,他穩住身形,側耳傾聽船上動靜。

船頭傳來林有德刻意提高的、帶著官腔的詢問聲:「…永豐號?運的什麼?路引憑證拿來看看!」

隨即是一個略顯油滑的陪笑聲:「官爺,是蘇繡料子和一些南藥,路引在此…錢管事應該跟您打過招呼了…」

趁著船上注意力被吸引到船頭,李小魚腰腹用力,無聲無息地翻上船舷,迅速滾入篷布陰影之下,緊貼船篷壁板。動作輕捷得如同一片落葉。

船篷內比外面更暗,充斥著一股混合了黴味、藥味,以及…那種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甜腥與線香味!氣味源頭在船篷深處,用苦布蓋著,堆放著數個大小不一的箱籠。

他沒有立刻去翻看貨物,而是先屏息觀察船篷內情況。除了船頭船尾的三人,篷內似乎沒有其他人。但他隱約聽到,靠近船尾的某個箱籠後,傳來極輕微的、壓抑的呼吸聲,不止一個!

難道…「貨物」中還包括活人?

就在這時,船頭的交涉似乎結束了。林有德大聲道:「…既是打過招呼,便快些過閘吧!後面還有船等著!兩邊絞盤手,準備開閘~」

絞盤轉動的嘎吱聲響起,沉重的閘門開始緩緩提升。烏篷船也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李小魚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他必須在船完全通過閘口、進入相對開闊的下游河道前,弄清楚這些箱籠裡到底是什麼,並決定下一步行動。

他悄無聲息地挪向最近的一個小箱籠。箱子是普通的木箱,未上鎖,只用麻繩粗略捆著。他小心解開繩索,掀開箱蓋一角。

藉著從篷布縫隙透入的極微弱光線,他看到裡面塞滿了曬乾的、暗紅色的絮狀物正是血瘡衣!數量之多,令人心驚。旁邊還散落著一些刻有符文的骨片和礦石碎塊。

果然是「瞑目宗」邪術所需的材料!

他蓋好箱子,又潛向另一個稍大的箱籠。這個箱子釘得較為嚴實,縫隙處還貼著泛黃的符紙。他不敢貿然撕開符紙,但貼近細聽,裡面隱約有極輕微的、類似蟲豸爬行的窸窣聲,還伴隨著某種低沉怪異的嗡鳴,讓人心頭髮麻。

邪門的活物?還是…

突然,船身輕輕一震,已然駛出閘口,進入了下游河道。速度開始略有提升。

不能再等了!必須弄清那有呼吸聲的箱籠裡是什麼!

李小魚貼著船篷壁,向船尾方向那幾個堆在一起的箱籠潛去。呼吸聲正是從其中一個長條形的、類似棺材的木箱中傳出,箱蓋上同樣貼著符紙,還掛著一把小銅鎖。

他從髮髻中抽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鋼針,插入鎖孔,凝神細聽。這種簡單的銅鎖難不倒他。幾息之後,「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他緩緩掀開箱蓋一條縫。

一股更加濃烈的、混雜著血腥、藥味和…**活人**氣息的怪味撲面而出!藉著昏暗的光,他看到箱內蜷縮著一個人!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嘴唇發青,身上只穿著單薄的麻衣,手腳被粗糙的麻繩捆住,嘴裡似乎塞了布團。少年胸口微弱起伏,顯然還活著,但氣息極其微弱,且…他的額頭、心口等處,似乎被畫上了某種暗紅色的符咒!

活人祭品!或者,是邪術所需的「材料」!

李小魚只覺一股怒火直衝頂門!這些喪盡天良的畜生!

他強壓下立刻救人的衝動。現在救人,必然驚動船上的人,在這河道中央,敵眾我寡,不僅救不了人,自己也可能陷進去。必須智取。

他迅速觀察其他幾個箱籠,發現其中兩個體積較小的,裡面似乎也是活人,氣息更加微弱。而最大的那個箱籠,沉重異常,散發著最濃郁的邪異氣息,恐怕裝著更核心、更危險的東西。

怎麼辦?破壞船隻?但船若沉沒,這些被囚的活人恐怕難逃一死。奪取控制權?對方至少有三人,且可能有武器,自己雖不懼,但在船上搏殺,變數太大,同樣可能傷及無辜。

就在他飛速思索對策時,船頭那個管事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警覺:「…老三,你去艙裡看看,我怎麼覺著剛才有點不對勁?」

腳步聲向船篷走來!

李小魚立刻將箱蓋輕輕合上,銅鎖虛掛,身體如同壁虎般貼著篷頂橫樑,縮入最深的陰影裡。

一個提著燈籠的漢子掀開篷布走了進來。燈光搖曳,照亮了部分箱籠。那漢子警惕地四處看了看,又用腳踢了踢幾個箱子,見無異常,嘟囔道:「老大你也太疑神疑鬼了,這鬼天氣,能有什麼事…」說著,提燈又退了出去。

李小魚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但經此一遭,他知道必須立刻行動了。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他輕輕滑下橫樑,再次來到那個最大的箱籠旁。這箱子異常沉重堅固,鎖也更複雜。他沒有試圖打開,而是從懷中摸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面是孫老給的「九轉護心丹」。他倒出兩顆,小心地用指甲刮下少許粉末,然後找到箱體靠近底部、一個不起眼的縫隙,將粉末輕輕吹了進去。

這丹藥氣味極淡,但對於某些感知敏銳的毒蟲邪物,或許有刺激或驅避之效。他要試試,這箱子裡裝的,是否真是怕「正氣」的東西。

粉末吹入片刻,箱子內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撞擊箱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同時,那種低沉的怪異嗡鳴陡然尖銳起來!

「怎麼回事?!」船頭船尾的人都被驚動了!

「不好!箱子裡的『寶貝』躁動了!」管事驚慌的聲音響起,「快!鎮靜符!還有香爐!」

腳步聲雜亂,有人衝向船篷!

機會!李小魚趁著混亂,不再隱藏,身形如電,直撲船尾那個搖櫓的漢子!那漢子剛聽到動靜轉身,還沒看清來人,喉嚨已被李小魚一記手刀狠狠斬中,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與此同時,他腳下用力一蹬船板,整艘烏篷船猛地一晃!

「有敵人!」衝進船篷的管事和另一個漢子驚呼,抽出隨身短刀。但船身晃動,他們下盤不穩。

李小魚已奪過倒下漢子的櫓,當作長棍,橫掃而出!「砰!砰!」兩聲,那兩人被掃中腰腿,慘叫著跌入河中!

船頭只剩下那個撐篙的,見狀大駭,竟不管不顧,丟下竹篙,一頭扎進了河裡,向岸邊拼命游去。

轉瞬之間,船上敵人盡去!

但李小魚絲毫不敢放鬆。那個最大的箱籠內的撞擊聲和嗡鳴越來越劇烈,整個箱子都在震動,似乎裡面的東西隨時要破箱而出!而被囚禁活人的箱子裡,也傳出壓抑的嗚咽和掙扎聲。

他必須立刻控制住局面,將船駛向安全地點,並處理掉那個邪門的箱子!

他抓起竹篙,試圖將船撐向最近的河岸。然而,就在這時,下游黑暗的河面上,突然亮起了數點火光!

是船!不止一艘!正逆流而上,朝著他的方向快速駛來!看其隊形和速度,絕非善類!

是接應的人?還是…「灰蝰」殺手?

前有堵截,後有(可能)邪物即將破箱,船上還有三個亟待解救的活人…

李小魚握緊竹篙,望向那迅速逼近的火光,又回頭看了一眼劇烈震動的邪異箱籠。

雨夜茫茫,河水滔滔。

真正的危機,此刻才剛剛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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