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六節 暗流噬心
火光撕破雨夜的帷幕，迅速逼近。三艘狹長的快船呈品字形包抄而來，船頭立著人影幢幢，手中兵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殺氣隔著水面撲面而至。是「灰蝰」！他們的動作比預想中更快！
與此同時，船艙內那個最大的箱籠震動得愈發狂暴，沉悶的撞擊聲如同擂鼓，箱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貼在表面的符紙無風自動，邊緣開始捲曲焦黑。那尖銳的嗡鳴聲鑽入耳膜，攪得人心神不寧，氣血翻騰。
前有狼，後有虎，腳下還踩著一觸即爆的邪物！更要命的是，還有三個無辜的活人亟待解救，而林清妍還在回春堂危在旦夕！
電光石火間，李小魚做出了決斷絕不能讓那箱邪物落入「灰蝰」手中，也絕不能讓它在這裡爆發！
他不再試圖將船靠岸，反而深吸一口氣，將全身勁力灌注於竹篙之上，對著烏篷船另一側的船舷狠狠一撐！同時腳下運勁猛蹬船板！
「咔嚓！」船舷木板斷裂，整艘船被他這股巨力推得猛然向河心一側傾斜、橫轉！船上堆積的箱籠嘩啦滑向一側，那個最大的邪異箱籠在慣性作用下，竟從箱籠堆頂端翻滾而出，「轟隆」一聲砸在船篷邊緣，險些落水！
「就是現在！」李小魚目眥欲裂，棄了竹篙，合身撲上！他雙手死死抱住那劇烈震動、散發著陰冷邪氣的箱籠，用盡全身力氣，將其朝著河心深處、遠離快船包圍圈的方向，猛地拋擲出去！
箱籠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落入漆黑冰冷的河水之中，迅速下沉。落水處的水面先是劇烈翻騰，冒出大股詭異的、泛著暗綠色螢光的氣泡，隨即，一切動靜彷彿被河水吞噬，歸於平靜，只有一圈圈漣漪在雨點下擴散。
邪物入水，暫時被壓制了？還是會引發更可怕的後果？李小魚已顧不上細想。
幾乎在他拋出箱籠的同時，三艘快船已近在咫尺！箭矢破空之聲驟然響起，數點寒星分取他周身要害！
李小魚在濕滑的船板上急速翻滾，險險避過大部分箭矢，但左臂仍被一支擦過，帶起一溜血花。他順勢抓起一截斷裂的船槳，格開兩支射向面門的弩箭，人已如鷂子般騰空而起，不是退，反而迎著最快那艘快船撲去！
「找死！」快船船頭，一個身形魁梧、臉帶刀疤的灰衣頭領獰笑，手中一把沉重的鬼頭刀帶著惡風劈頭斬下！
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一刀兩斷！
就在刀鋒臨體的瞬間，李小魚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斷槳在鬼頭刀側面一點，借力再次拔高少許，竟從刀疤頭領頭頂越過，落向快船中段！
「攔住他！」刀疤頭領怒吼。
船上其他灰衣殺手紛紛揮刀砍來。但李小魚落地生根，身形如遊魚，在狹窄的船艙間隙中穿梭，手中斷槳雖不順手，卻招招攻其必救，專打手腕、膝關節等處，一時間竟讓五六名灰衣殺手近身不得。
他知道不能纏鬥，必須速戰速決！烏篷船上還有活人，另外兩艘快船也正在合圍。
瞅準一個空隙，李小魚斷槳橫掃，逼開正面兩人，腳下一勾，將船板上一盤纜繩踢起，纏向側翼一人的雙腿，同時身體猛地後仰，險險避過背後襲來的一刀，反手一記肘擊，狠狠撞在身後殺手的肋下！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殺手慘叫著跌入河中。
藉著這一撞的反震之力，李小魚再次躍起，這次目標卻是船尾的舵柄！他一腳踢飛操舵的殺手，雙手抓住舵柄，用盡全力向左猛打！
快船正在高速前行，舵柄驟然急轉，船身立刻劇烈傾斜，發出刺耳的木材扭曲聲，差點側翻！船上的灰衣殺手們猝不及防，東倒西歪，陣型大亂。
「混蛋！」刀疤頭領穩住身形，雙眼充血，揮刀再上。
但李小魚已不與他糾纏。他趁著船身傾斜、眾人立足不穩之際，猛地蹬踏船舷，借力躍向數丈外另一艘正試圖撞擊烏篷船的快船！
人在空中，他已看清烏篷船的狀況由於無人操控，正順水漂流，船身歪斜，那幾個裝有活人的箱籠險些滑落河中。而第三艘快船，已經非常接近烏篷船了！
「絕不能讓他們上烏篷船！」
李小魚人在半空，手腕一翻，數枚從灰衣殺手身上順來的淬毒鐵釘已夾在指間，運勁甩出！鐵釘化作數道烏光，射向第三艘快船船頭那幾個正準備拋鉤索的殺手！
「小心暗器！」驚呼聲中，兩名殺手閃避不及，中釘倒地，傷口立刻泛起青黑。其餘人慌忙躲避，攻勢為之一滯。
就這片刻耽擱，李小魚已如大鳥般落在第二艘快船上。這次他不再留手，出手便是殺招！斷槳在他手中化作奪命短棍，配合精妙步法與擒拿，在狹小的船艙空間內掀起一片腥風血雨。灰衣殺手雖悍勇，但在李小魚這種層次的高手面前，又不適應船上狹窄環境的搏殺，頃刻間便倒下三四個。
他奪過一把彎刀，順手砍斷了這艘船的帆索。失去動力的快船速度驟降，開始在河心打轉。
現在，只剩下刀疤頭領那艘被損壞了舵的快船，以及第三艘被他暗器暫時阻住的快船，還有威脅。
刀疤頭領見手下接連受挫，怒不可遏，竟命令手下劃槳，不顧船體受損，強行再次逼近！
李小魚回頭看了一眼烏篷船，它正緩緩漂向一段水流相對平緩、岸邊有茂密蘆葦的河灣。機會！
他不再與兩艘快船糾纏，縱身躍入冰冷的河水，潛泳朝著烏篷船追去。在水下，他行動更加隱蔽迅捷。
當他從烏篷船另一側悄然翻上船時，第三艘快船上的殺手也已經擺脫暗器困擾，再次逼近，鉤索破空飛來，牢牢抓住了烏篷船的船舷！
「拉！」快船上的殺手們發力，兩船迅速靠攏。
李小魚深吸一口氣，知道最後的生死搏殺到了。他不再隱藏，站在船尾，彎刀斜指，雨水順著刀鋒流淌，眼神冰冷如鐵。
「小子，看你還能往哪跑！」刀疤頭領站在自己那艘歪斜的快船船頭，獰聲吼道。兩艘快船，連同船上剩餘的十餘名灰衣殺手，已對烏篷船形成了夾擊之勢。
李小魚沒有說話。他默默計算著距離、水流、以及…懷中那最後一顆「九轉護心丹」的位置。
就在兩船即將接舷、殺手們虎視眈眈準備躍過來的瞬間~
「轟隆！！！」
一聲沉悶至極、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陡然從河心傳來！整個河面劇烈震動，烏篷船和兩艘快船都被顛得上下起伏！
所有人駭然望去。
只見之前那邪異箱籠沉沒的區域，河水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一個巨大的、暗綠色的漩渦正在迅速形成，漩渦中心深不見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陰寒與邪異氣息！更可怕的是，漩渦中隱隱傳出無數尖銳淒厲的嘶鳴，彷彿有萬千冤魂在其中哀嚎！
「是…是聖蟲！聖蟲發怒了！」一個灰衣殺手驚恐地大叫起來，聲音顫抖。
「閉嘴！」刀疤頭領臉色也是一變，顯然對那所謂的「聖蟲」極為忌憚。
那暗綠色漩渦的範圍在急速擴大，恐怖的吸力傳來，三艘船都不由自主地被拉向漩渦邊緣！
「快！砍斷鉤索！離開這裡！」刀疤頭領再顧不上李小魚，嘶聲命令。他們顯然知道那「聖蟲」的可怕。
灰衣殺手們手忙腳亂地砍斷連接烏篷船的鉤索，拼命划槳，想要脫離漩渦的吸力範圍。
李小魚也感到船身在不可抗拒地滑向那死亡漩渦。他立刻撲到那幾個裝有活人的箱籠旁，用彎刀劈開鎖頭和符紙，掀開箱蓋。
裡面果然是三個被捆綁塞口的少年，兩男一女，皆面色青白，氣息奄奄，身上畫滿詭異符咒。他迅速割斷繩索，取出他們口中的布團。
「醒醒！能動嗎？」他急聲問道。
其中一個年齡稍大的男孩勉強睜開眼，眼中充滿恐懼，但看到李小魚，還是微弱地點了點頭。
「抓緊船板！我們必須離開這艘船！」李小魚將他們拉出箱子。烏篷船正在漩渦吸力下打轉，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隨時可能解體。
他目光掃向河岸。最近的一處岸邊長滿蘆葦，距離約有十餘丈。若在平時，他帶著三人泅渡過去並不難，但現在有漩渦吸力，三個少年又虛弱不堪…
「抱緊這根斷槳！」他將最粗壯的一截斷槳塞給那個稍大的男孩，又將另外兩個孩子的手綁在槳上。「無論發生什麼，別鬆手！我帶你們過去！」
說完，他一手夾起兩個較小的孩子，另一手拉住那個抱緊斷槳的男孩，用牙齒咬住彎刀刀背，看準方向，用盡全力躍離即將傾覆的烏篷船，朝著蘆葦岸邊奮力游去！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頭頂，漩渦的吸力如同無形的大手撕扯著他們。李小魚感覺自己像是在粘稠的膠水中掙扎，每一次划水都耗費巨大氣力。懷中的孩子們驚恐地嗆水，更增加了負擔。
但他不能停！絕不能停！
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如同灌鉛。他憑藉頑強的意志和精妙的水性，對抗著漩渦的邊緣吸力，一點一點，艱難地朝著岸邊挪動。
身後，傳來木料斷裂的巨響和灰衣殺手們絕望的慘叫，那兩艘快船和烏篷船，終於被徹底捲入了暗綠色的漩渦中心，瞬間支離破碎，消失無蹤！
漩渦吞噬了船隻，似乎得到了某種滿足，擴張的勢頭稍緩，但依舊緩緩旋轉，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李小魚咬緊牙關，藉著吸力稍減的瞬間，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蹬幾下水，終於帶著三個孩子，一頭扎進了茂密蘆葦叢的邊緣！
蘆葦根部的淤泥軟爛，卻給了他們立足之地。李小魚癱倒在泥水裡，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三個孩子趴在一旁，嘔出嗆入的河水，瑟瑟發抖，臉上毫無血色。
暫時…安全了？
他強撐著坐起，警惕地望向河面。那暗綠色的漩渦正在緩緩縮小，最終消失在翻湧的河水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一些破碎的船板雜物漂浮在水面，證明著剛才的慘烈。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雲層裂開縫隙，一彎慘白的下弦月露出臉來，將清冷的光輝灑在狼藉的河面與蘆葦蕩上。
寒意徹骨。李小魚檢查三個孩子的情況，他們只是虛弱驚嚇過度，並無致命外傷，但身上那些符咒在月光下顯得越發詭異。他不敢貿然擦拭，怕引發不測。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灰蝰」可能還有其他後手，織造局和那邪教也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林清妍還在等他！
他撕下自己相對乾燥的內襟，給三個孩子勉強裹上，又各自餵了一小粒「九轉護心丹」刮下的粉末吊住元氣。
「能走嗎？」他低聲問那個稍大的男孩。
男孩點了點頭，雖然虛弱，但眼神裡有了些許生氣，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另外兩個孩子，用口型無聲地說：「謝謝…恩公。」
李小魚勉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這裡離西水門已有數里，位於金陵城西南郊外。回春堂在城東，帶著三個明顯異常的孩子，根本無法穿城而過。
他想起孫老說過，林家在本城除了回春堂，似乎還有一處遠離市區、用於靜養的別院，位於城南棲霞山附近，頗為隱蔽。
只能先去那裡了！希望林有德或者孫老，能有辦法聯繫上林家的人。
他攙扶起三個孩子，辨明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冰冷的河灘，朝著棲霞山方向，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身後，運河的水緩緩流淌，帶走了血腥與破碎，彷彿一切並未發生。但河底深處，那團暗綠色的、吞噬了邪物與生命的漩渦餘燼，或許並未完全平息。
而金陵城內，某些人，註定將因今夜之變，而徹夜難眠。
天色，將明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