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七節 殘夜餘溫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1/22 10:30:02 字数:4738

第二章 第七節 殘夜餘溫

棲霞山在黎明前呈現出墨藍色的剪影,層巒疊嶂,沉默地矗立在金陵城南。山腳下,運河的支流在此拐了個彎,形成一片相對僻靜的河灣,岸邊散落著幾處粉牆黛瓦的莊園別院。其中一座,門楣上刻著已經模糊的「漱石」二字,院牆斑駁,藤蘿蔓生,顯出幾分年久失修的蕭索。

這便是林家那處用於靜養、近乎廢棄的別院。

李小魚帶著三個渾身溼透、瑟瑟發抖的少年,如同從水裡撈出的幽魂,艱難地挪到緊閉的黑漆大門前。門環鏽蝕,叩擊聲在寂靜的凌晨顯得空洞無力。

他不敢高聲叫門,只能按照林清妍昏迷前斷續交代的方法,在門左側第三塊牆磚的縫隙裡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凸起,用力按下。

院牆內側傳來極輕微的「咔噠」聲,像是某個機關被觸動。隨即,緊閉的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縫隙。

一股陳舊的、混合了黴味、塵土和淡淡藥草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李小魚警惕地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院內毫無人聲,這才示意三個孩子跟上,閃身而入,反手將門輕輕關閉,門後的機關再次合攏,將內外隔絕。

庭院深深,月色勉強透過高大的樹木枝葉,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正房、廂房、迴廊的輪廓隱約可見,俱是門窗緊閉,窗紙破損,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院中荒草沒膝,一口古井轆轤半朽,更添荒涼。

「先在廂房避一避,生火取暖。」李小魚低聲道,帶著孩子們走向東邊一間看起來相對完整的廂房。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空蕩,只有幾張蒙塵的桌椅和一張空板床。幸好在角落找到半筐不知何年留下的木炭,和一個破舊但尚能使用的火盆。

李小魚用火摺子點燃炭火,橘紅色的光芒驅散了部分黑暗與寒意。他讓三個孩子圍著火盆坐下,又去院中古井打了些水井水冰涼,但尚算清澈。他找出屋內殘存的幾個粗陶碗,將水燒開,又從自己僅剩的行囊裡找出些許乾糧,掰碎了泡在熱水裡,讓孩子們慢慢吃下。

有了溫暖和食物,三個孩子的臉色終於不再那麼慘白如紙,身體也停止了劇烈的顫抖。他們身上那些暗紅色的詭異符咒,在火光下依舊刺眼,但似乎並未繼續惡化。

稍大的那個男孩,約莫十三四歲,骨架清秀,眉眼間還殘留著驚恐,但已能鎮定些許。他喝完最後一口熱水湯,放下碗,朝著李小魚「撲通」跪下,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嘶啞哽咽:「多謝恩公救命之恩!阿文沒齒難忘!」另外兩個年紀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也跟著跪下磕頭。

「快起來。」李小魚連忙將他們扶起,自己也是疲憊不堪,靠著牆壁坐下。「你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怎麼會被抓到那艘船上?」

名叫阿文的男孩眼中含淚,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他們三人都是運河下游「黑水甸」的孤兒,父母早亡,靠著在碼頭撿些零碎、幫人跑腿勉強維生。約莫七八天前,村裡開始傳出夜裡鬧「白影子」、井水泛腥的怪事,好幾個人莫名病倒,身上出現奇怪的青斑,眼睛在夜裡發綠光。官府來人看過,沒查出什麼,反而封鎖了消息。

三天前的夜裡,他和這兩個一起討生活的弟妹(男孩叫石頭,女孩叫小葉)在廢棄的河神廟避雨,突然被幾個蒙面人抓住,塞進麻袋。等再見天光,已經被關在一個地窖裡,手腳捆綁,嘴被堵住。地窖裡還有其他幾個被抓來的人,大多是青壯年或半大孩子。每天有人強行給他們灌一種又苦又腥的藥湯,還在他們身上畫這些紅色的鬼畫符。

「他們…他們說,我們是什麼『淨皿』,要送我們去『朝聖』…」阿文身體又開始發抖,「地窖裡陸續有人被帶走,再也沒回來…昨天夜裡,我們三個和另外兩個人被塞進箱子,抬上了船…後來就聽到打鬥聲,再後來…恩公您就來了…」

淨皿?朝聖?李小魚心頭寒意更甚。這分明是那「瞑目宗」將活人當作某種儀式容器或祭品的黑話!黑水甸的怪病,與老槐莊村民的異狀如出一轍,定然也是這邪教搞的鬼!

「你們身上這些符咒,有什麼感覺?」李小魚問。

「剛畫上去時,又冷又麻,像有蟲子在皮下游。」小葉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弱,「後來就沒感覺了,但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少了點什麼,又好像多了點什麼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李小魚仔細觀察那些符咒,線條扭曲古奧,以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繪成,聞之有極淡的血腥與藥味。他嘗試調動一絲微弱的氣息去觸碰阿文手臂上的一道符咒邊緣。

就在氣息接觸的剎那,那符咒竟微微一亮,傳來一股陰冷、滑膩的抗拒感,彷彿有生命般!而阿文也悶哼一聲,臉上掠過一絲痛苦。

「別碰!」李小魚立刻收回氣息。這符咒不僅是標記,更似某種「烙印」或「通道」,與受術者的精氣神相連,強行觸碰或抹除,可能會對受術者造成嚴重傷害,甚至可能引發未知後果。

必須找到安全解除的方法!孫老或許知道一些,但他遠在城東回春堂,自己如今帶著三個明顯被標記的孩子,根本無法穿越戒備可能已經森嚴起來的城區。

他想起林清妍說過,這別院雖廢棄,但林家偶爾會派人前來打理,或許會留下一些常用的藥材或器物?他讓孩子們留在火盆邊休息,自己舉著一根燃燒的木條當火把,開始仔細搜查這座別院。

正房和其餘廂房大多空置,積滿灰塵。但在靠近後院的一間看似書房的屋子裡,他有了發現。屋內書籍大多已被蟲蛀霉爛,但在一個隱蔽的牆龕內,他找到了一個小巧的鐵梨木盒子,盒子上沒有鎖,只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發脆的符紙。

李小魚小心揭下符紙,打開木盒。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樣東西: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的手抄本;一個巴掌大的龜殼;幾根顏色各異的乾燥草藥;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色澤溫潤的淡黃色石頭,觸手生溫。

他先拿起手抄本翻看。字跡娟秀,似是女子所書,內容頗雜,有藥方摘要、簡單的符咒圖解、驅邪避穢的土法,還有一些關於金陵本地風物、傳說的零星記錄。在其中一頁,他看到了關於「陰煞侵體」、「穢氣纏身」的幾種辨識與初步處理方法,提到了「至陽溫玉」、「硃砂雄黃」、「艾草菖蒲」等物可暫時壓制或驅散陰邪之氣。

那淡黃色石頭,莫非就是所謂的「溫玉」?盒中草藥裡,正好有艾草和菖蒲!

他精神一振,立刻拿著木盒返回廂房。

「試試這個。」他將那塊淡黃溫玉遞給阿文,「握在手裡,貼近心口。」

阿文依言照做。片刻之後,他驚喜道:「暖…暖和了!好像有股熱氣從石頭裡鑽出來,跑到身體裡,身上那些鬼畫符的地方,也沒那麼冰涼刺人了!」

李小魚又將艾草和菖蒲點燃,煙氣在屋內繚繞,散發出清苦的芳香。三個孩子吸入煙氣,神情明顯鬆弛了許多,眼中殘留的驚恐也淡了些。石頭和小葉甚至靠在牆邊,沉沉睡了過去。

溫玉和藥草煙氣,只能暫時壓制,無法根除。但總算是個好的開始。

天光漸亮,鳥鳴聲從山林中傳來。折騰了一夜,李小魚也是疲憊欲死,但他不敢沉睡,只能靠在門邊,一邊警戒,一邊閉目調息,恢復些許體力。

約莫辰時初刻,院牆外遠遠傳來車輪轔轔與馬匹噴鼻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別院門口。

李小魚立刻警醒,閃身到窗邊,透過破損的窗紙縫隙向外窺視。

只見一輛尋常的青篷騾車停在門外,駕車的是個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漢子。車簾掀開,下來兩人。前面是個身穿粗布衣裳、手挽竹籃的婦人,籃子裡似乎裝著些香燭紙錢。後面跟著的,竟是西水門閘官林有德!他換了身半舊的常服,神色緊張,不住地左右張望。

那婦人上前,看似隨意地在門環上叩擊了幾下,節奏頗為奇特。隨後,她從籃子裡摸出把鑰匙,竟直接插入了鎖孔,原來這大門除了機關,還有正常的鎖鑰!

門開了,婦人和林有德迅速閃身而入,駕車的漢子則將騾車趕到一旁樹林隱蔽處。

李小魚心中稍定,但依舊沒有立刻現身,直到那婦人與林有德走到院中,低聲呼喚:「可是李小魚李公子在此?」

聲音清潤,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李小魚這才打開廂房門,走了出去。

那婦人約莫四十許年紀,荊釵布裙,面容尋常,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舉手投足間透著幹練。她看到李小魚,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手臂和身上的血汙傷處停留一瞬,微微點頭:「李公子,老身林秦氏,是清妍的嬸母。有德已將昨夜之事大略告知。清妍現在何處?傷勢如何?」

原來是林家人!李小魚心中一鬆,連忙將林清妍在回春堂孫老處療傷、以及自己昨夜遭遇簡要說了一遍,重點提及三個孩子身上的邪異符咒和「瞑目宗」的可能。

林秦氏聽得面色凝重,尤其聽到「瞑目宗」三字時,眼中閃過深深的憂懼。「竟是這等邪魔外道死灰復燃…」她快步走進廂房,檢視三個孩子的情況,又仔細看了看他們身上的符咒,眉頭緊鎖。

「這是以人血混合邪藥繪製的『蝕心印』,專為侵蝕生機、扭曲心神,最終將活人煉成渾渾噩噩、只知服從的『傀童』或『血引』。」林秦氏聲音發冷,「溫玉和藥煙只能暫時壓制,拖延其發作。需以特定功法配合藥物,逐步化解符咒中的陰邪之力,過程緩慢且兇險,稍有不慎,便可能傷及孩子們的根本。」

她沉吟片刻,對林有德道:「有德,你速回城中,將此間情況秘密告知孫老,請他務必穩住清妍傷勢。另外,設法打探城內動靜,尤其是織造局和漕運衙門的風聲。我們昨夜鬧出那般動靜,他們絕不會毫無反應。」

林有德連忙點頭應下,匆匆離去。

林秦氏又對李小魚道:「李公子,你身上有傷,又奔波勞累,先在此處歇息療傷。這三個孩子交給我。此處雖偏僻,但亦非久留之地。待風聲稍緩,需將他們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治療。」

「可是清妍她…」李小魚擔心道。

「清妍有孫老在,暫時應無性命之憂。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弄清對方下一步動作。」林秦氏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你昨夜毀了他們的船,殺了他們的人,更關鍵是,讓他們丟失了那批『貨物』(包括邪物箱籠和這三個孩子),對方必然暴怒,也會更加警惕。接下來,他們要麼瘋狂搜捕我們,要麼…加速進行他們的計劃。」

她頓了頓,低聲道:「李公子,你與清妍先前查探,可知他們這般大費周章,究竟意欲何為?那『瞑目宗』,所求恐怕不止是煉幾個傀童那麼簡單吧?」

李小魚點頭,將老槐莊邪術儀式、血瘡衣漿體、八卦羅盤指向、織造局插手、以及「三汊口」可能是新據點的推測,一一告知。

林秦氏越聽越是心驚:「以運河為脈,以邪術節點破壞地氣,再以活人為引…這聽起來,倒像是一種極其古老邪惡的『釘龍脈』或『改地勢』的禁法!若真讓他們在『三汊口』這等水運要害之地得逞,輕則釀成局部水患疫病,重則…可能動搖整個江南的氣運根基,引發難以想象的大災!」

她來回踱步,忽然停下:「李公子,你方才說,有一塊從死者身上得來的八卦羅盤,能感應異常氣機?」

李小魚從懷中取出那古舊羅盤。羅盤此時指針微微顫動,依舊指向城區方向,但顫動的幅度比昨夜似乎小了些。

林秦氏接過羅盤,仔細端詳其上的刻度符文,又閉目感應片刻,睜眼道:「這羅盤煉製手法頗為古拙,確是感應地氣陰陽紊亂之器。它此刻指向城內,說明城中有更大的『紊亂源』,或者說…是整個邪術佈局的『核心』或『控制中樞』所在!絕非『三汊口』一處外圍據點那麼簡單!」

核心在城內!李小魚心頭劇震。會在哪裡?織造局衙門?還是…某個更隱蔽、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此事牽連太大,已非我等幾人能應對。」林秦氏肅然道,「必須將所知情報,送達真正有能力、且可信賴的朝廷中人手中。」

「皇上?」李小魚脫口而出。

林秦氏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聖上英明,或可明察。但宮禁森嚴,如何將消息遞進去?何況…朝中是否早已有人被滲透,尚未可知。」

這正是李小魚最大的憂慮。敵暗我明,且可能盤根錯節。

「或許…可以從那位神秘的『青衫客』入手。」李小魚沉吟道,「此人氣度不凡,似在觀察丈量,不似織造局或瞑目宗一黨,倒更像…某種監察者。若能弄清他的身份和立場…」

話音未落,院牆外突然傳來幾聲急促的鳥鳴,三長兩短,重複兩遍。

林秦氏臉色微變:「是警戒信號!有人朝這邊來了!」

她迅速吹熄火盆,示意李小魚和她一起將三個尚未完全清醒的孩子藏到床板之下,用雜物遮掩。她自己則挽起竹籃,裝作前來祭掃的模樣,走向後院林家的祖塋方向,別院後門連著一片小小的家族墓地。

李小魚則隱身於正房二樓一處視野開闊的閣樓,透過破損的花窗,警惕地望向院外山路。

只見山道轉彎處,轉出七八個身影。為首兩人穿著公門服色,腰挎鐵尺,是縣衙的差役。後面跟著的五六人,則是一身褐色短打,眼神精悍,正是昨日在碼頭見過的、織造局劉公公手下的那類爪牙!

他們徑直朝著別院大門走來!

是循跡追蹤而來?還是巧合巡查?

李小魚屏住呼吸,握緊了袖中短刃。林秦氏能否應付過去?若不能…說不得,只能再次搏命了!

差役已開始「砰砰」砸門,粗聲呼喝:「開門!官府查案!裡面有人嗎?」

山風拂過荒蕪的庭院,捲起幾片枯葉。

平靜了不過兩個時辰的「漱石」別院,再次被危機的陰影籠罩。而這一次,敵人,已至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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