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八節 門前鬼影
「砰砰砰!」
砸門聲急促而粗暴,在寂靜的山林間迴盪,驚起幾隻棲鳥。差役的吆喝帶著不耐煩的官威:「開門!官府查案!再不開門,我等便要撞進去了!」
隱身在閣樓窗後,李小魚的心臟驟然收緊。對方來得太快,絕非偶然。是昨夜河上動靜太大,驚動了官府,織造局趁機調動人手搜捕?還是那三個孩子身上的「蝕心印」,或那邪異箱籠沉沒前散發的氣息,留下了可供追蹤的痕跡?
他看向後院方向,林秦氏的身影已消失在祖塋的松柏林中。這位林清妍的嬸母顯然經驗老到,知道如何應對。
就在差役擡起腳,準備踹門的剎那
「吱呀」
緊閉的黑漆大門,從裡面緩緩打開了。
開門的正是林秦氏。她依舊是那身粗布衣裳,竹籃挎在臂彎,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惶與困惑,微微屈膝行禮:「幾位差爺,這是…?老身是這林家別院的看守人,今日前來灑掃祭拜,不知差爺們有何貴幹?」
為首的是個黑臉膛的班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林秦氏,又越過她肩頭,向庭院內張望。院內荒草萋萋,屋舍破敗,一片蕭索,看不出任何異常。
「灑掃祭拜?」班頭聲音冷硬,「這荒郊野嶺的廢院子,有什麼好祭拜的?就你一個人?」
「回差爺的話,」林秦氏低頭,聲音透著卑微,「老身是林家遠房親戚,受主家所託,平日看顧這老宅和後山祖墳。今日是老太爺忌辰,故來上香灑掃。確實只有老身一人。」
「是嗎?」班頭顯然不信,朝身後那幾個織造局打扮的漢子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面容陰鷙、留著兩撇鼠須的乾瘦漢子上前一步,正是昨日在碼頭見過的那個白麪管事的副手。
鼠須漢子眼睛滴溜溜轉,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在空氣中嗅聞什麼。他並未理會林秦氏,反而繞著大門口走了幾步,目光在地上、門框上仔細搜尋,最後,蹲下身,用手指捻起門檻邊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潮溼的泥痕。
「這泥…」鼠須漢子將泥痕湊到鼻端聞了聞,又用指甲挑出一點,細細觀察,「帶著水腥氣,還有股子…蘆葦根部的腐味。昨夜下雨,今早方晴,這泥痕卻是新鮮的,有人剛從水邊過來不久。」
他站起身,陰冷的目光刺向林秦氏:「你說你一個人來的?這泥腳印,可不止一個人的尺寸!」
林秦氏心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恭順道:「這位爺說笑了。老身年邁腿腳不便,從山那邊的小路過來,未曾近水。許是…許是山間的野物,或是之前有什麼樵夫獵戶在此歇腳留下的吧?」
「野物?樵夫?」鼠須漢子冷笑,「這泥裡可還混著點別的東西…」他攤開手掌,那點泥痕中,隱約可見一絲極淡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暗紅色纖維,像是從某種粗糙麻布上刮下來的。
而阿文三個孩子身上穿的,正是那種劣質麻衣!
閣樓上的李小魚暗叫不好。對方竟有這等手段!這鼠須漢子顯然精於追蹤偵查,是織造局蓄養的鷹犬!
「搜!」班頭不再廢話,一揮手。差役和織造局爪牙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湧入院中。
林秦氏「驚慌」地想要阻攔:「差爺!這是私宅…後院還有林家祖墳,驚擾不得啊!」
「滾開!」一個差役粗暴地推開她。林秦氏踉蹌幾步,竹籃打翻,裡面的香燭紙錢散落一地,她順勢跌坐在地,捂著腰「哎呦」呼痛,眼角餘光卻焦急地瞥向正房方向。
搜查開始了。差役們踢開一扇扇房門,翻箱倒櫃,弄得灰塵瀰漫。織造局的爪牙則更為仔細,他們似乎受過某種訓練,不僅查看角落,還不時俯身嗅聞地面、牆壁,甚至用手觸控某些位置,感應溫度或殘留的氣息。
李小魚將身體緊貼閣樓內側牆壁,呼吸放到最輕。他能聽到樓下傳來翻找的聲響,腳步聲在一樓迴盪。暫時還沒有人上來。
但這樣下去,被發現是遲早的事。三個孩子藏在牀下,雖有雜物遮掩,但若對方搜得仔細,難保不會發現。而自己所在的閣樓,空間狹小,幾乎無處可藏。
必須想辦法引開他們,或者製造混亂!
他目光掃過閣樓。這裡堆滿了廢棄的傢俱和雜物,多是斷腿的桌椅、破爛的箱籠、發黴的被褥。在角落,他看到了一個落滿灰塵的鳥籠,還有幾捆用來修補屋頂的、已經半腐的茅草。
一個念頭閃過。
樓下,搜查的人已漸漸逼近廂房。
「頭兒,這邊有間屋子門從裡面閂著!」一個差役喊道。
那是李小魚他們之前待過的東廂房!門閂是他離開時從裡面插上的,一時疏忽,忘了取下!
「撞開!」班頭命令。
「砰!砰!」撞門聲響起。
不能再等了!
李小魚從懷中摸出最後兩枚「霧隱雷」,又迅速扯下一塊破窗簾布,包裹住那捆半腐的茅草。他點燃茅草且乾燥的部分立刻冒出濃煙,但由於潮溼,火苗不大,煙卻異常濃烈嗆人,帶著黴爛的氣味。
他將燃燒冒煙的茅草捆從閣樓另一側一個破損的氣窗小心翼翼扔了出去。茅草捆落在後院牆角的雜草堆裡,濃煙頓時滾滾升起。
與此同時,他將一枚「霧隱雷」順著樓梯縫隙滾下一樓正廳,另一枚則用力擲向院中那口古井方向!
「什麼東西?!」
樓下的差役和爪牙們被骨碌碌滾下的銀色彈丸和院中的爆炸聲、閃光驚動!
「噗!噗!」
兩團灰白色煙霧幾乎同時在正廳和院中炸開,伴隨著並不劇烈但足以擾亂視線和聽覺的爆音!
「有埋伏!」
「小心暗器!」
「咳咳…什麼鬼煙霧!」
樓下頓時一片混亂。煙霧瀰漫,視線受阻,嗆咳聲、驚呼聲、兵刃出鞘聲響成一片。撞門的差役也下意識地停手後退,警惕地望向煙霧來源。
就是現在!
李小魚如同鬼魅般從閣樓溜下,憑藉記憶和煙霧掩護,直撲東廂房!他必須趁亂帶走三個孩子!
然而,他剛衝到廂房門口,一道凌厲的刀風已破開煙霧,迎面劈來!是那個鼠須漢子!他竟未被煙霧完全迷惑,反而守在了廂房門口!
李小魚急停側身,短刃上撩,堪堪架住這一刀。金鐵交鳴,火星迸濺!
「果然藏在這兒!」鼠須漢子眼中閃過獰笑,刀法陡然變得刁鑽狠辣,專攻下盤,顯然是想纏住李小魚,等同伴圍上來。
李小魚心急如焚,知道不能戀戰。他虛晃一招,作勢要強闖廂房,待鼠須漢子揮刀攔截時,卻猛地矮身,一記掃堂腿狠踢對方腳踝!鼠須漢子沒料到他如此搏命,倉促後跳,刀勢一緩。
就這剎那空隙,李小魚已撞開廂房門,衝了進去!反手將門闔上,用肩膀死死頂住!
「人在裡面!圍住!」門外傳來班頭和其他人的吼叫,撞擊門板的巨力傳來。
李小魚迅速掃視屋內。牀板下的雜物有被翻動的痕跡,阿文三人縮在最裡面,滿臉驚恐。
「跟我走!」他低喝一聲,掀開牀板,一手夾起小葉,另一手拉起石頭,對阿文喊道:「跟上!從後窗!」
阿文咬牙點頭,幫忙扶著石頭。李小魚一腳踹開廂房後面的破爛窗櫺,率先躍出,將小葉和石頭放在地上,又回身接應阿文。
後院牆角,他扔出的茅草捆還在冒著濃煙,正好提供了些許遮蔽。但後院並非出路,只有那道通往祖墳的小門。
「去墳地!」李小魚當機立斷。林秦氏在那邊,或許有別的藏身處或出路。
四人剛衝出幾步,身後廂房門已被撞開,差役和爪牙們蜂擁而出。
「在那邊!追!」
箭矢和暗器破空而來!李小魚揮動短刃格擋,護著三個孩子拼命向後門跑。
林秦氏已從祖墳方向現身,正焦急地向他們招手,手中似乎捏著什麼。
就在追兵即將趕上、箭矢越發密集的危急關頭,林秦氏猛地將手中之物擲向追兵前方地面!
那是一個小巧的黑色陶罐,落地即碎,裡面爆開一團濃鬱的、帶著奇異甜香卻又令人頭暈目眩的黃色煙霧!
「是迷煙!閉氣!」鼠須漢子驚呼,急忙後退掩鼻。
黃色煙霧迅速擴散,籠罩了追兵前路。衝在最前的幾個差役和爪牙吸入少許,頓時腳步踉蹌,眼神迷離,搖搖欲墜。
藉著這寶貴的喘息之機,李小魚帶著孩子們衝到了林秦氏身邊。林秦氏不由分說,拉開祖墳旁一個不起眼的、藤蔓遮掩的石碑,那石碑竟是活動的,後面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洞口!洞口內有石階向下,一股陰冷陳腐的氣息湧出。
「快!下去!」林秦氏急道。
李小魚知道別無選擇,將小葉和石頭先行送入,自己緊隨其後,阿文也跟著鑽入。林秦氏最後進入,從裡面用力拉動某處機關,那石碑又緩緩合攏,將洞口嚴絲合縫地掩蓋起來,只留下滿地枯藤落葉。
地道內一片漆黑,空氣渾濁,但暫時安全了。
上方,黃色迷煙漸漸散去。差役和織造局爪牙們暈頭轉向,待視野清晰,眼前除了荒草墳塋和那座靜默的石碑,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人呢?!」班頭又驚又怒。
鼠須漢子臉色鐵青,走到那石碑前仔細查看,又用腳踢了踢周圍地面,沒有任何發現。他陰沉著臉,走到林秦氏打翻的竹籃旁,從散落的紙錢灰燼中,撿起一枚不起眼的、刻著「林」字的烏木牌,正是林清妍給李小魚的那枚信物,不知何時被林秦氏悄悄丟棄在此。
他盯著烏木牌,又望向寂靜的祖墳和山林,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林家…回春堂…」他喃喃自語,將烏木牌緊緊攥在手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撤!回去稟報劉公公!」
地面上,搜捕者悻悻離去,只留下被踐踏的荒草和尚未散盡的煙火氣。
而在地底深處,李小魚等人扶著冰冷潮溼的洞壁,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著未知的前路。身後是暫時擺脫的追兵,前方是吉凶未卜的密道。
這座看似廢棄的林家別院,似乎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