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爭暗鬥 第一節 朝堂驚變
六月初九,寅時三刻,養心殿。
天還沒亮,養心殿內卻已燈火通明。不是平日裡那種溫和的宮燈,而是八盞巨大的牛油巨燭,將整個大殿照得如同白晝。燭火跳躍,將殿內十幾位重臣的影子投在牆上,拉扯成扭曲的、不安的形狀。
趙珩坐在龍案後,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他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顯然是多日未眠。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點寒星,冷冷掃過殿內眾人。
「諸位愛卿,」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山西的八百里加急,你們都看到了。」
殿內一片死寂。
誰敢說話?
那份加急密報就攤在龍案上,白紙黑字,字字如刀:
「六月初七,龍角穴地脈崩裂,方圓三十里地動山搖,太原府城牆坍塌十二處,死傷逾萬。欽天監龍女林清妍入穴修補,失蹤三日,至今未歸。護送錦衣衛千戶沈嶽重傷昏迷,隨行四十三人,僅存七人。」
短短幾行字,卻意味著一場驚天動地的變故。
龍角穴崩了。
龍女失蹤了。
護送隊伍幾乎全軍覆沒。
而更讓這些老謀深算的大臣們心驚的是密報末尾那句話:
「據倖存者言,地脈崩裂前夜,曾見太原守將王猛率五千精兵入山,行跡詭秘。事發後,王猛及其親兵百人,皆失蹤。」
王猛是誰?
當朝兵部尚書王硯之的嫡長子,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愛將,三個月前剛被調任太原守將。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龍角穴?
為什麼在地脈崩裂後失蹤?
這背後的水,太深了。
「怎麼?都啞巴了?」趙珩的聲音冷了下來,「平日裡在朝堂上爭吵不休,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反倒沒人說話了?」
殿內的氣氛更壓抑了。
終於,站在最前面的內閣首輔楊慎之,緩緩出列,躬身道:「皇上,當務之急是兩件事:一是派人搜救龍女,二是徹查太原守軍異動。龍女身繫龍脈,若有閃失,天下恐將大亂。」
「首輔說得輕巧,」左都御史劉燁冷哼一聲,「搜救?龍角穴現在是什麼情況?地脈崩裂,方圓三十里山崩地裂,活人進去都難,怎麼搜救?更何況~」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趙珩一眼:「龍女失蹤,沈嶽重傷,王猛失蹤,這三件事連在一起,恐怕不是天災那麼簡單吧?」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暗示有人設計陷害。
「劉大人什麼意思?」兵部尚書王硯之臉色鐵青地站出來,「你是說我兒王猛參與了什麼陰謀?他鎮守太原三年,兢兢業業,如今生死未卜,你卻在這裡含沙射影!」
「王尚書息怒,」劉燁不卑不亢,「本官只是就事論事。王猛將軍為何會在地脈崩裂前夜,率五千精兵進入龍角穴?這是正常駐防該做的事嗎?事發後又為何失蹤?這些問題,總要有個交代。」
「交代?我還要朝廷給我個交代呢!」王硯之激動起來,「我兒奉命鎮守太原,如今下落不明,朝廷不去救人,反倒在這裡懷疑他?皇上~」
他轉身跪倒,老淚縱橫:「臣請皇上立刻派兵搜救犬子!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才會遭人暗算!」
殿內一片混亂。
大臣們分成兩派,一派支持搜救徹查,一派則主張先穩住局勢,從長計議。吵吵嚷嚷,誰也說服不了誰。
趙珩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爭吵聲越來越大,他才輕輕敲了敲龍案。
篤、篤、篤。
三聲輕響,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吵夠了?」趙珩站起身,緩步走到殿中央,「諸位愛卿,你們說的都有道理。搜救要救,徹查要查,穩住局勢也要穩。但朕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龍女林清妍,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龍女是什麼?是護國龍女,是龍脈守護者,是皇上親封的郡主還能是什麼?
「她是人,」趙珩自問自答,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愛有恨,會受傷,會害怕,也會……反抗。」
他轉身,走回龍案,從暗格裡取出一份新的卷宗。
「這是三天前,太原府倖存錦衣衛的供詞,剛剛送到的。你們聽聽~」
他展開卷宗,朗聲唸誦:
「初六夜,龍女察覺地脈異常,欲改道繞行。沈千戶以『皇命在身,不得延誤』為由,強行要求按原計劃前往龍角穴。」
「初七晨,抵達龍角穴外圍。龍女再次警告,說地脈氣息紊亂,有崩塌之兆。沈千戶不聽,持皇上手諭,命龍女即刻入穴修補。」
「龍女入穴後,王猛將軍率兵封鎖外圍,不許任何人靠近。約一個時辰後,地動山搖,龍角穴崩裂,龍女失蹤……」
唸到這裡,趙珩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殿內眾人:「聽明白了嗎?是朕的手諭,逼著林清妍走進龍角穴。是朕的錦衣衛,無視她的警告。是朕的守將,封鎖了退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如果林清妍真的死了,殺她的人,不是什麼天災,不是什麼陰謀,是朕。」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養心殿。
所有大臣都跪下了。
「皇上息怒!」
「皇上不可如此自責!」
「此事必有蹊蹺!」
趙珩笑了,笑容裡滿是諷刺:「息怒?朕有什麼資格息怒?自責?朕確實該自責。但更該自責的,是那些把朕當成傻子、在朕眼皮底下搞小動作的人。」
他走到王硯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跪在地上的兵部尚書。
「王愛卿,你剛才說,要朕派兵搜救王猛?」
「是……是……」王硯之的聲音發抖。
「好,朕准了。」趙珩轉身,對殿外喝道,「來人!」
殿門打開,曹公公帶著四名御前侍衛走了進來。
「傳朕旨意,」趙珩的聲音冰冷,「兵部尚書王硯之,教子無方,其子王猛擅離職守,致龍角穴崩裂、龍女失蹤,罪同謀逆。即刻革去所有官職,打入天牢,待查清案情後,依律嚴懲。」
「皇上~」王硯之驚駭抬頭。
但侍衛已經上前,將他架了起來。
「還有,」趙珩補充道,「王家所有人,全部軟禁在府,不許進出。家產暫封,以待查抄。」
「冤枉啊皇上!」王硯之被拖出殿外,淒厲的喊聲在走廊裡迴盪,「臣冤枉~」
殿門關上,喊聲被隔絕在外。
養心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大臣都低著頭,渾身冷汗。
皇上這是……要動刀了。
「劉燁。」趙珩又開口。
「臣在。」左都御史連忙應道。
「朕命你為欽差,全權負責龍角穴一案。給你三個權力:第一,可調動刑部、大理寺、錦衣衛所有人手;第二,可查閱任何衙門的任何卷宗;第三,遇有阻撓者,可先斬後奏。」
劉燁心中一震,但還是躬身道:「臣領旨。」
「楊慎之。」趙珩看向首輔。
「老臣在。」
「你負責安撫山西災民,調撥錢糧,修繕城池。另外,對外宣布:龍女林清妍為修補龍脈,暫時閉關,不得打擾。太原之事,就說……山匪作亂,已經平定。」
「老臣明白。」楊慎之點頭。
這是掩蓋真相,穩定民心。
雖然憋屈,但必須這麼做。
「其他人,」趙珩的目光掃過剩下的臣子,「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心裡都清楚。這段時間,朝堂上最好不要有什麼『意外』。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臣等遵旨!」所有人齊聲應道。
「退下吧。」
大臣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養心殿。腳步匆匆,像是逃離什麼可怕的地方。
殿門再次關上。
偌大的養心殿,只剩下趙珩和曹公公。
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皇上,」曹公公低聲道,「您這樣對王家,會不會……太急了?」
「急?」趙珩坐回龍椅,疲憊地閉上眼睛,「朕已經等得太久了。王硯之這個老狐狸,表面上忠心耿耿,背地裡卻和幾個皇子勾勾搭搭。王猛去太原,根本不是朕的意思,是王硯之自己運作的。他想幹什麼?想在龍角穴做什麼手腳?」
他睜開眼睛,眼裡有血絲:「現在好了,他兒子把事搞砸了,正好給了朕動他的理由。這一刀砍下去,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人,該消停一陣子了。」
曹公公嘆了口氣:「可是龍女……」
「林清妍沒死,」趙珩打斷他,語氣篤定,「她是龍脈守護者,哪有那麼容易死?地脈崩裂,她一定是發現了什麼,躲起來了。或者……逃走了。」
他從懷裡取出尋龍盤。
指針在瘋狂旋轉,沒有固定方向。
這說明兩件事:要麼林清妍已經不在龍脈覆蓋範圍內,要麼……她用了某種方法,屏蔽了尋龍盤的感應。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她脫離了掌控。
「皇上打算怎麼做?」曹公公問。
「等,」趙珩將尋龍盤收起,「等她自己出現。她會出現的,因為李小魚還需要救治,因為龍脈的裂痕需要修補,因為……她心裡還有這天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劉燁去查,查得越仔細越好。但真相,只能掌握在朕手裡。有些事,永遠不能讓外人知道。」
「老奴明白。」
曹公公退下了。
趙珩獨自坐在養心殿裡,看著燭火,許久未動。
他想起林清妍那張清冷的臉,想起她在太湖湖心金光護體的模樣,想起她跪在李小魚棺前那種平靜到可怕的堅毅。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更難掌控。
但也更有趣。
「林清妍,」他輕聲自語,「妳到底在哪裡?妳到底……想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只有燭火噼啪,像是在預示著某種風暴的來臨。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山西。
龍角穴深處。
六月初十,子時,龍角穴地下深處。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但林清妍能「看見」。
不是用眼睛,是用龍脈的感知。地脈之氣在這裡亂成了一團亂麻,金色的光帶被某種力量強行扭曲、撕扯,有的地方斷裂,有的地方纏結,有的地方……正在慢慢變黑。
那是陰氣侵蝕的跡象。
她盤膝坐在一個天然的巖洞裡,洞壁上有微弱的磷光,勉強能照出周圍的輪廓。巖洞不大,勉強能容納三四人,但很隱蔽,入口被坍塌的巨石封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
在她身邊,李小魚躺在一張簡易的草蓆上,呼吸均勻,臉色也比之前好了許多。
龜息丹的藥效已經過了,他醒了。
但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不是問這是哪裡,不是問發生了什麼,而是:
「妳受傷了。」
是的,林清妍受傷了。
她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是刀劍所傷,而是被某種鋒利的巖石劃破的。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地脈陰氣侵蝕的痕跡。
三天前,龍角穴崩裂的瞬間,她拚盡全力護住了李小魚的棺材,自己卻被崩塌的巖石砸中。幸好關鍵時刻,手背上的龍紋自動護主,爆發出強烈的金光,將她包裹,這才沒有當場被埋。
但也因此,她耗盡了大部分的龍脈之力。
如今,她虛弱得連站起來都費勁。
「沒事,」林清妍輕聲道,「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
這不是安慰。龍脈守護者的體質異於常人,自愈能力極強。那道傷口雖然看著恐怖,但確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只是過程很慢,因為陰氣還在不斷侵蝕。
「這是哪裡?」李小魚坐起來,打量著周圍。
「龍角穴地下,大概……三百丈深處。」林清妍苦笑,「地脈崩裂時,我們被衝到這裡來了。洞口被封,暫時出不去。」
李小魚沉默了片刻,然後問:「沈嶽呢?錦衣衛呢?王猛呢?」
「沈嶽重傷,被倖存的錦衣衛救走了。其他錦衣衛……大部分都死了。」林清妍的聲音低沉,「王猛和他帶來的五千精兵,在地脈崩裂後就消失了。我懷疑,他們根本沒進山,或者……進山後發現情況不對,提前撤了。」
「所以這是個陷阱,」李小魚的眼神冷了下來,「從一開始就是。皇帝讓我們來龍角穴,不是為了修補地脈,是要在這裡除掉我們。」
「不完全是,」林清妍搖頭,「地脈裂痕是真的,需要修補也是真的。但皇帝在裂痕周圍佈置了鎖龍陣,想在我修補地脈時,啟動陣法,把我困住。」
她抬起手,手背上的龍紋此刻黯淡無光:「但他沒想到,鎖龍陣啟動需要穩定的地脈環境。地脈崩裂的衝擊,反而破壞了陣法的結構,讓我有機會逃出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李小魚看著她,「等死?」
「等,但不是等死,」林清妍的眼神堅定起來,「等我的力量恢復,等外面的人以為我們死了,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逃出去的機會,」林清妍看向巖洞深處,「還有……查明真相的機會。」
她指了指巖洞深處的一條裂縫。
裂縫很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但從裂縫裡,正緩緩滲出一股奇異的氣息,不是地脈之氣,也不是陰氣,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純粹的東西。
「那是什麼?」李小魚問。
「龍角穴的核心,」林清妍輕聲道,「也是這一切陰謀的源頭。我感覺到,裡面有東西。也許……能告訴我們,皇帝到底想做什麼。」
李小魚看著那道裂縫,又看看林清妍蒼白的臉。
「妳現在的狀態,能進去嗎?」
「不能,」林清妍老實回答,「但妳可以。」
「我?」李小魚一愣,「我進去能做什麼?我又不懂龍脈——」
「你不需要懂龍脈,」林清妍打斷他,「你只需要幫我取一樣東西出來。」
「什麼東西?」
林清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一個讓李小魚渾身一震的名字:「初代監正趙無極的……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