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爭暗鬥 第二節 白骨遺秘
裂縫很窄，窄到李小魚必須吸緊腹部才能勉強擠進去。巖壁粗糙冰冷，上面佈滿了細碎的晶體，在龍脈殘光的映照下閃著詭異的微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混合著鐵鏽味和某種……類似檀香的甜膩氣味。
他側著身子，一點點向深處挪動。
每走一步，肩膀就會擦到巖壁，衣服被磨破，皮膚也火辣辣地疼。但更難受的是那種壓迫感卻不是物理上的狹窄，而是某種無形的、沉重的威壓，從裂縫深處傳來，像是有一頭巨獸在黑暗中沉睡，呼吸間震動著整個地脈。
「清妍，」他低聲呼喚，「妳確定是這條路？」
聲音在裂縫中迴盪，傳回來時已經扭曲變形。
「確定，」林清妍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虛弱但清晰，「我能感覺到……遺骨的氣息。很近，不到五十丈。」
五十丈。
在平地不算什麼，但在這種狹窄曲折的地下裂縫裡，卻像是天塹。
李小魚咬咬牙，繼續向前。
又挪了約莫二十丈，裂縫突然開闊了一些。從只能側身，變成了可以彎腰行走。但地面也變得濕滑起來，不是水，而是一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種礦物質的滲出物。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尖。
沒有血腥味，反而有股刺鼻的硫磺味。
「是地脈的『膿血』，」林清妍的聲音解釋道，「地脈受傷後滲出的廢氣凝結而成。小心，別沾太多，有腐蝕性。」
李小魚連忙甩掉手指上的液體，果然，指尖已經被灼出一小片紅印。
他站起身，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
在摔倒的瞬間，他本能地用手撐地。手掌觸及的卻不是堅硬的巖石，而是某種……柔軟的、有彈性的東西，像是皮膚，死人的皮膚。
李小魚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向後退，同時從腰間抽出短刀，雖然知道對非人之物可能沒用，但至少是個心理安慰，定睛看去，他才看清那是什麼。
一具白骨。
盤膝而坐的白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碎片，只剩下幾縷深紫色的絲線還纏在骨架上，從服飾的殘餘來看，應該是前朝的官服，而且品級不低。
白骨保存得很完整，甚至稱得上「精美」。每一根骨頭都瑩白如玉，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微光。最詭異的是白骨的姿勢，雙手結著一個複雜的法印，放在膝上，頭骨微微低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鎮壓著什麼。
而在白骨的胸口位置，插著一把匕首。
青銅匕首，已經鏽蝕得厲害，但匕首柄上鑲嵌的寶石還在閃著微光。匕首穿透了胸骨，從背後穿出，將這具白骨死死釘在原地。
「這就是……趙無極？」李小魚喃喃道。
「不是，」林清妍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也擠進了這片開闊地，靠在巖壁上喘息，「趙無極是自願成為『活樁』的，屍骨應該在皇城下的龍脈核心。這具白骨……是被殺的。」
她走到白骨前，仔細觀察：「看服飾，是前朝的國師級別。死法……是被這把匕首從正面刺入心臟，當場斃命。然後被人用某種法術固定在這裡，成為鎮壓地脈的『釘子』。」
「釘子？」
「對，」林清妍指著白骨周圍的地面，「你看，地面上的紋路。」
李小魚低頭看去。在暗紅色的「膿血」覆蓋下，地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以白骨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那些符文複雜得讓人眼花，但仔細看，能發現它們的走向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著白骨胸口的匕首。
「這是『鎖魂釘』陣法，」林清妍的聲音發冷，「用活人祭祀，將靈魂永遠禁錮在屍骨中，再用屍骨作為陣眼，鎮壓地脈的某個節點。被釘在這裡的人，永世不得超生，還要承受地脈之氣的沖刷，痛苦無窮無盡。」
她蹲下身，伸手想要觸碰那把匕首。
「別碰！」李小魚拉住她。
但已經晚了。
林清妍的手指觸及匕首柄的瞬間，整個巖洞驟然震動！
不是地動，而是某種更恐怖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白骨猛地抬起頭明明沒有眼睛，但李小魚卻感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不是從耳朵聽見，是直接響在腦海裡的聲音：
「百年……百年了……」聲音蒼老、嘶啞，充滿無盡的痛苦和怨恨。
「終於……有人來了……」林清妍臉色一變，想要抽回手，但手指像被粘在了匕首上，怎麼也拽不開。手背上的龍紋開始劇烈閃爍，金光與白骨散發的微光碰撞、交織，在巖洞中掀起無形的風暴。
「清妍！」李小魚拔刀出鞘，想要砍斷那把匕首。
「沒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嘲諷：
「這把『斷龍匕』，是前朝國師用龍骨煉製的，專克龍脈之力。砍不斷，也掙不脫……」
李小魚的刀鋒砍在匕首上，果然只迸出幾點火星，匕首紋絲不動。
「你是誰？」林清妍咬牙問道，「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白骨「笑」了，雖然沒有嘴，但李小魚能感覺到那種扭曲的笑意：
「我是楚懷瑾啊，小姑娘。百年前……被你們趙家皇帝，釘在這裡的那個……傻瓜。」
楚懷瑾！太湖湖心的國師！
他不是跳入沉鼎，用殘魂鎮守湖心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變成白骨？
無數疑問湧上林清妍心頭。
「不可能，」她脫口而出，「楚懷瑾的殘魂在太湖，我親眼看見他消散~」
「那是分身，」白骨的聲音變得飄忽：「百年前，我知道血祭鎮壓不是長久之計，所以留了後手。本體跳入沉鼎，鎮壓太湖怨魂；但分出一縷分魂，來到這龍角穴，想從根源上解決龍脈問題……」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回憶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
「但我錯了……錯得離譜……」
「龍角穴根本不是什麼龍脈節點，它是……『龍瘡』。是百年前血祭時，龍脈受傷留下的……傷口化膿形成的……毒瘤。」
「我來到這裡，發現真相時，已經晚了……」
巖洞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從裂縫深處，傳來某種低沉的、彷彿巨獸呻吟的聲音。
「趙家皇帝發現了我的計劃，派殺手追到這裡……用這把斷龍匕，刺穿我的心臟……將我的分魂釘死在此處……」
「他們要我……用永世的痛苦……鎮壓這個秘密……」
白骨身上的微光開始劇烈閃爍，像是隨時會熄滅。
林清妍感到一股龐大的記憶洪流，正順著匕首湧入她的腦海~
百年前，龍角穴。楚懷瑾的分魂剛到這裡，就發現了可怕的真相：龍角穴下方，根本不是龍脈節點，而是一個巨大的、蠕動的黑色肉瘤。肉瘤裡包裹著無數掙扎的怨魂，它們的怨氣與龍脈的地氣混合，形成了這個毒瘤。
如果讓毒瘤繼續生長，總有一天，它會反噬龍脈，讓整條龍脈徹底腐爛。楚懷瑾想摧毀毒瘤，但已經來不及了。趙家的殺手追到，斷龍匕刺穿他的胸膛。臨死前，他只能用自己的分魂作為封印，暫時壓制毒瘤的擴張。
這一壓，就是百年。
記憶的最後，是一段楚懷瑾留給後來者的訊息：「後來人，如果妳看到這段記憶，說明毒瘤已經壓不住了……」
「龍角穴的地脈崩裂，不是天災，是人禍——是毒瘤成熟，開始反噬的徵兆……」
「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辦法：找到真正的龍脈核心，重啟龍脈淨化……」
「但趙家皇帝不會允許，因為淨化龍脈，會清除所有血祭的痕跡，包括……趙家歷代『活樁』的靈魂……」
「他們寧願讓龍脈爛掉，也不願失去對龍脈的控制……」
訊息到此中斷。
林清妍猛地抽回手，整個人向後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手指終於脫離了匕首，但那段記憶卻深深烙印在腦海裡。
「清妍！」李小魚扶住她。
「我……我沒事，」林清妍臉色蒼白，但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她看向那具白骨，看向那把斷龍匕。
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李小魚意想不到的決定~她再次伸出手，握住了匕首柄。
但這一次，不是觸碰。
是用力。
往外拔。
「妳幹什麼？！」李小魚驚道。
「救他，」林清妍咬牙道，手背上的龍紋金光大盛，「也救我們自己。」
她開始用力。
匕首開始鬆動。
但每拔出一分，巖洞的震動就劇烈一分。從裂縫深處傳來的巨獸呻吟聲，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飢渴。
「不……不要……」白骨的聲音充滿驚恐：「毒瘤……毒瘤會失控……」
「我知道，」林清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讓你的靈魂永遠困在這裡，成為鎮壓毒瘤的燃料，就是對的嗎？」
她看向李小魚：「小魚，幫我。」
李小魚沒有猶豫。
他上前，雙手握住林清妍的手，兩人一起用力。
匕首又拔出一寸。
白骨開始龜裂。
細密的裂紋從胸口蔓延到全身，那些瑩白的骨頭上，開始滲出黑色的液體，不是膿血，是更粘稠、更惡臭的東西。
「啊……啊啊啊——」楚懷瑾的分魂發出淒厲的慘叫，但慘叫聲中，卻夾雜著一絲……解脫。
最後一寸。
匕首完全拔出。
白骨轟然碎裂，化作一攤白色的粉末。
而在粉末中央，漂浮著一團微弱的光是楚懷瑾分魂最後的殘留。
「謝謝……」光團發出最後的聲音：「毒瘤……就拜託妳了……」然後，光團熄滅。
徹底消散。
與此同時，裂縫深處的巨獸呻吟聲，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整個龍角穴地下，開始瘋狂震動！
巖壁開裂，石塊墜落，暗紅色的膿血從四面八方噴湧而出！
「走！」林清妍拉著李小魚，轉身就往回跑。
但來時的路，已經被崩塌的巖石堵死了。
前面是死路。
後面是正在甦醒的毒瘤。
絕境。
「清妍，」李小魚握緊手中的刀，「待會兒我拖住它，妳找機會~」
「不用，」林清妍打斷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我有辦法。」
她舉起手中的斷龍匕。
匕首在脫離白骨後，鏽蝕的痕跡開始迅速褪去，露出青銅的本色。柄上的寶石也重新亮起，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這把匕首能傷龍脈，也能……傷龍脈的毒瘤。」
她轉身，面對著裂縫深處。
那裡，黑暗正在沸騰。
一個巨大的、佈滿血管般脈絡的黑色肉瘤，正從地底緩緩升起。肉瘤表面不斷蠕動，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從肉瘤中浮現、掙扎、然後又被吞沒。
那是百年來，所有被血祭、被鎮壓、被龍脈吞噬的靈魂。
它們的怨氣，匯聚成了這個毒瘤。
現在，毒瘤甦醒了。
它「看」向林清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然後，無數黑色的觸手從肉瘤中射出，鋪天蓋地地抓來！
林清妍沒有退。
她舉起斷龍匕，手背上的龍紋金光與匕首的幽藍光芒交織，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光盾。
觸手撞在光盾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但無法突破。
「小魚，」她低聲道，「待會兒我說跑，你就往左邊那條裂縫跑。我感覺到，那裡有出口。」
「那妳呢？」
「我斷後。」
「不行~」
「聽我的！」林清妍的聲音斬釘截鐵，「我是龍脈守護者，這把匕首只有我能用。你留在這裡，只會拖累我。」
李小魚沉默了。
他知道林清妍說的是實話。
但他無法接受。
「要走一起走，」他咬牙道，「要死一起死。」
林清妍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堅決。
「好，那就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手背上的龍紋金光暴漲！
斷龍匕發出嗡嗡的震鳴，幽藍的光芒越來越盛，最後化作一道光柱，直刺毒瘤的核心！
毒瘤發出痛苦的咆哮，觸手瘋狂揮舞，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崩塌。
「就是現在~跑！」
兩人同時轉身，衝向左邊那條裂縫。
身後，毒瘤的咆哮聲越來越遠。
但林清妍知道，這只是開始。
毒瘤已經甦醒，龍角穴的崩裂會加速，整個山西的地脈都會受到影響。
而更可怕的是~她抬起頭，看向裂縫盡頭透出的微光。
那光，不是陽光。
是火光。
還有……人聲。
他們要回到地面了。
而地面上，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