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爭暗鬥 第三節 毒瘡沸騰
六月初十,丑時三刻,龍角穴外圍。
火光映天。
不是一兩支火把,而是成百上千支,將整片山坳照得如同白晝。火光下,黑壓壓的人影來回穿梭,不是官兵的制式甲冑,而是雜亂的民間服飾,短打、麻衣、甚至有破爛的僧袍。他們手裡拿著鐵鍬、鎬頭、還有一些形制古怪的長鉤,正瘋狂地挖掘著坍塌的山體。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汗臭味,還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山坳中央,七個巨大的深坑已經被挖開,坑裡不是土石,而是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每個坑邊都站著一個身穿黑袍的人,手持骨杖,低聲吟唱著某種詭異的咒文。
更遠處,一群被鐵鏈鎖住的人跪在地上,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他們周圍站著持刀的漢子,刀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這是……獻祭現場。
李小魚趴在一塊巨石後,透過縫隙觀察著這一切,渾身冰涼。
「這些人瘋了嗎?」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林清妍說,「他們在挖什麼?那些坑裡是什麼東西?」
林清妍的臉色比在洞穴裡時更蒼白了。她手背上的龍紋此刻正劇烈跳動,像是感應到了極大的危險。
「他們在挖『龍膿』,」她聲音發顫,「地脈毒瘤滲出的膿血,對邪修來說是至寶,可以用來煉製毒藥、詛咒、還有……強化某些禁術。」
她指著那七個黑袍人:「看他們的站位,是『七星引煞陣』。他們想用活人獻祭,引出更多的龍膿,然後用這些膿血做某種儀式。」
「儀式?什麼儀式?」
林清妍沒有立刻回答。
她閉上眼睛,用龍脈的感知探查著山坳的地氣。
然後,她猛地睜開眼,眼裡滿是驚駭。
「他們想……引爆毒瘤。」
「什麼?!」
「毒瘤現在被我拔掉封印,正處於不穩定狀態。這些人用七星引煞陣,強行抽取毒瘤的力量,是想讓毒瘤徹底爆發。一旦爆發,方圓百里都會被龍膿淹沒,生靈塗炭。但對他們來說~」林清妍咬牙,「這是一次『收割』。毒瘤爆發時釋放的怨氣和地脈精華,足夠他們煉製出……某種可怕的東西。」
李小魚聽不懂那些術語,但他明白一件事:必須阻止這些人。
「有多少人?」
「能打的,大概三百。黑袍的那七個,是領頭的,應該是邪修。」林清妍深吸一口氣,「小魚,你的傷還沒好,待會兒~」
「待會兒我們一起上,」李小魚打斷她,從腰間抽出短刀,「妳對付那七個黑袍的,我對付其他人。救出那些被鎖住的人,然後……毀了這鬼陣法。」
林清妍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
她從懷裡取出斷龍匕。
匕首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光,與她手背上的龍紋金光互相呼應,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這把匕首,」她輕聲道,「對活人也有用。楚懷瑾的記憶裡說,它曾飲過龍血,也飲過……人血。」
李小魚心中一凜,但沒說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從巨石後衝出!
他們出現得太突然,山坳裡的人根本沒反應過來。等有人發現時,林清妍已經衝到最近的一個黑袍人面前。
那黑袍人正在專心吟唱,突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殺意襲來,猛地抬頭~斷龍匕已經刺入他的胸口。
沒有鮮血。
黑袍人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被匕首吸走了。他張開嘴,想發出聲音,但喉嚨裡只發出咯咯的聲響,然後整個人化為一攤黑色的灰燼。
其餘六個黑袍人同時轉頭,六雙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下閃著紅光。
「龍脈守護者……她沒死!」其中一人嘶聲道。
「啟動陣法!」另一人吼道。
六人同時舉起骨杖,骨杖頂端的骷髏頭眼眶裡亮起幽綠的火焰。七個深坑裡的龍膿開始沸騰,暗紅色的液體沖天而起,在空中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蠕動的血球。
血球表面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它們在哀嚎,在詛咒,在掙扎。
那是百年來被毒瘤吞噬的靈魂。
現在,它們被強行喚醒了。
「小魚,救人!」林清妍喝道,同時揮動斷龍匕,幽藍的光芒化作一道弧光,斬向空中的血球。
弧光與血球碰撞,爆發出刺耳的尖嘯!
血球被斬開一道裂口,但裂口迅速癒合。更多的龍膿從深坑中湧出,補充進血球,讓它變得更大、更猙獰。
與此同時,李小魚已經衝到那群被鎖住的人面前。守衛的漢子們這才反應過來,揮刀砍來。但這些烏合之眾哪裡是李小魚的對手?即使傷勢未癒,他的刀法依然凌厲,三兩下就放倒了七八個。
「鑰匙!」他喝道。
一個被鎖住的老人顫抖著指向一個倒地的守衛:「在……在他腰上……」
李小魚撿起鑰匙,迅速打開鎖鏈。
「快跑!往山下跑!」
人們如夢初醒,哭喊著、互相攙扶著,向山坳外逃去。
但就在這時,六個黑袍人完成了咒文。
血球轟然炸裂!
不是爆炸,是「綻放」。
無數條血色的觸手從血球中伸出,鋪天蓋地,像一張巨大的網,罩向整個山坳。觸手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巖石化粉,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腥臭。
「清妍小心!」李小魚吼道。
林清妍已經被觸手包圍。
她揮舞斷龍匕,幽藍的光芒在觸手群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觸手被斬斷,斷口處噴出黑色的膿血。但觸手太多了,斬斷一條,立刻有兩條補上。更可怕的是,那些觸手正在吸收她的龍脈之力,每觸碰一次,她手背上的龍紋就黯淡一分。
「這樣下去不行,」林清妍咬牙,「必須摧毀陣眼!」
陣眼在哪裡?
她猛地想起楚懷瑾記憶裡的一個畫面:七星引煞陣的陣眼,不在七個黑袍人身上,而在……
她抬頭看向空中。
血球炸裂後,原來的位置上,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佈滿血管般的紋路,正隨著觸手的揮舞而脈動。
那是毒瘤的「核心」。
也是陣法的陣眼。
「小魚!掩護我!」林清妍吼道,同時縱身一躍,斷龍匕直刺黑色珠子!
六個黑袍人同時變色。
「攔住她!」
他們放棄了操控觸手,轉而將骨杖對準林清妍。六道幽綠的光束從骨杖頂端射出,交織成一張光網,罩向林清妍。
但李小魚已經到了。
他沒去擋那些光束擋不住。他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衝向最近的一個黑袍人,一刀斬斷了他持杖的手臂!
「啊~」黑袍人慘叫,光束中斷。
光網出現破綻。
林清妍抓住這一瞬間的空隙,斷龍匕刺入黑色珠子!
「不~」
六個黑袍人齊聲嘶吼。
但已經晚了。
匕首刺入珠子的瞬間,珠子表面出現無數裂紋。裂紋中透出刺目的金光,那是龍脈被壓制百年後,終於得到釋放的光芒。
然後,珠子炸了。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能量的釋放。
以珠子為中心,一圈金色的漣漪擴散開來,掃過整個山坳。所過之處,觸手化為黑煙,龍膿乾涸成黑色的粉末,七個深坑瞬間填平。
六個黑袍人被漣漪掃過,身體劇烈顫抖,黑袍下的身體開始融化,像是蠟燭遇到了高溫。他們發出淒厲的慘叫,但叫聲很快被金光淹沒。
最後,只剩下六攤黑色的污漬,和六根斷裂的骨杖。
山坳恢復了安靜。
火光還在燃燒,但已經沒有了剛才那股邪惡的氣息。空氣中的血腥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新的、帶著泥土芬芳的味道。
龍脈的毒瘤,被淨化了。
至少是暫時淨化了。
林清妍從空中落下,踉蹌幾步,被李小魚扶住。
她手背上的龍紋此刻黯淡無光,像是耗盡了所有力量。斷龍匕也失去了幽藍的光芒,變回一把普通的青銅匕首。
「妳怎麼樣?」李小魚問。
「沒事,」林清妍喘息著,「就是……有點累。」
她看向山坳外,那些逃出去的人已經不見蹤影。遠處的山路上,隱約有火把的光在移動,像是有人正往這邊趕。
「我們得走了,」李小魚說,「這裡動靜太大,很快就會有官兵過來。」
林清妍點頭。
兩人正要離開,忽然,林清妍停住了腳步。
她看向地面。
那六攤黑色的污漬中,有一攤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她走過去,用斷龍匕撥開污漬,露出一枚令牌。
青銅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複雜的徽記:一條盤繞的龍,龍嘴裡叼著一顆骷髏頭。背面是兩個字:
「龍噬」
「龍噬……」林清妍喃喃道,「這是什麼組織?」
李小魚接過令牌,仔細看了看:「沒聽說過。但看這徽記,不像是正經門派。」
他頓了頓,想起什麼:「清妍,妳說這些人挖龍膿,是想煉製某種東西。他們想煉什麼?」
林清妍沉默了片刻。
楚懷瑾的記憶裡,有關於「龍噬」的隻言片語。那是一個極端隱秘的組織,成立於前朝末年,宗旨只有一個:吞噬龍脈,取而代之。
他們認為,龍脈不該屬於天下,也不該屬於皇帝,而應該屬於……強者。
誰能吞噬龍脈,誰就是新的天子。
百年來,他們一直在暗處活動,尋找吞噬龍脈的方法。而龍角穴的毒瘤,對他們來說,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而毒瘤是龍脈的傷口,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如果能控制毒瘤,就能順著傷口,侵入龍脈的核心。
「他們想……奪取龍脈,」林清妍終於開口,「用毒瘤作為跳板。」
李小魚倒吸一口涼氣。
奪取龍脈?
那不就是……造反?
「這件事,必須告訴皇帝,」他說,「這種組織,絕不能留。」
林清妍苦笑道:「告訴皇帝?你忘了嗎,我們現在是他的『逃犯』。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覺得,皇帝真的不知道『龍噬』的存在嗎?」
李小魚愣住了。
是啊。
皇帝連鎖龍陣都佈置好了,連楚懷瑾的分魂都能釘死在龍角穴,他會不知道「龍噬」這種組織?
除非……
「除非,」林清妍接過他的思緒,「皇帝和『龍噬』,有著某種……默契。或者說,皇帝在利用他們,達到某種目的。」
這個推測太大膽,太大逆不道。
但不知為何,李小魚覺得,這很可能是真的。
遠處的火把越來越近了。
能聽到馬蹄聲,還有甲冑碰撞的聲音。
是官兵。
「走!」李小魚拉起林清妍,兩人迅速鑽進山林,消失在黑暗中。
他們離開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一隊騎兵衝進了山坳。
為首的是個年輕的將領,身穿明光鎧,腰佩長劍。他看到山坳裡的景象,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搜!」他喝道。
士兵們迅速散開,搜查每一具屍體,每一個角落。
很快,一名士兵拿著那枚「龍噬」令牌跑了回來:「將軍,發現這個。」
年輕將領接過令牌,只看了一眼,就緊緊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他抬頭看向山林深處,眼神複雜。
然後,他對身邊的副將低聲下令:
「傳令下去,就說山匪作亂,已經被剿滅。這裡的一切,不許外傳。違令者……斬。」
「那這些屍體……」
「燒了,」年輕將領冷冷道,「燒得乾乾淨淨。就當這裡……什麼都沒發生過。」
副將躬身:「遵命。」
火光再次燃起。
這一次,燒的是屍體。
黑色的濃煙升上天空,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像是一道不祥的預兆。
而山林深處,林清妍和李小魚正躲在一個山洞裡,看著山下的火光。
「他們在燒屍體,」李小魚說,「想毀滅證據。」
「嗯,」林清妍靠在巖壁上,閉著眼睛休息,「看來『龍噬』的事,確實不能讓外人知道。」
她睜開眼睛,看向李小魚:「小魚,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逃,逃得遠遠的,隱姓埋名,過普通人的生活。」
「第二呢?」
「第二,」林清妍的眼神銳利起來,「回京城。」
「回京城?!」李小魚驚道,「那不是自投羅網?」
「是自投羅網,也是……破局,」林清妍緩緩道,「皇帝想控制龍脈,『龍噬』想奪取龍脈,而我們……想保護龍脈。既然目標都是龍脈,那與其在外面躲躲藏藏,不如回京城,在風暴的中心,看清楚每一個人到底想做什麼。」
她握緊手中的斷龍匕:
「而且,楚懷瑾的記憶裡還有一件事,真正的龍脈核心,不在皇城,也不在龍角穴。在一個只有龍脈守護者才能找到的地方。」
「哪裡?」
林清妍看向東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更遠的地方。
「泰山。」
她輕聲道:
「泰山之巔,龍脈起源。那裡,有解決一切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