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爭暗鬥 第六節 京門血霧
六月二十二,黎明前,京城東郊十里亭。
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五步之外不見人影。官道旁的十里亭在霧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某個蹲伏的巨獸。亭外的老槐樹上,掛著一盞破舊的燈籠,燭火在霧氣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扭曲的光暈。
李小魚蹲在亭子頂上,整個人幾乎與瓦片融為一色。他已經在這裡趴了兩個時辰,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眼睛透過瓦片的縫隙,死死盯著官道盡頭的方向。
手裡握著的短刀,刀柄已經被汗浸溼。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殺意。
他能感覺到,這片霧裡,藏著人。
很多很多人。
不是普通的行人,也不是官兵,他們的氣息太整齊,太壓抑,像是刻意收斂了呼吸和心跳,等待著某個命令。
獵人。
而獵物,就是他和林清妍。
亭子裡,林清妍坐在石凳上,閉目養神。她換了一身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臉上還抹了些灰土,看起來像是逃難的村婦。但手背上那道若隱若現的金色龍紋,卻怎麼也遮掩不住。
她手裡握著淨靈珠。
珠子此刻溫熱,內部雲霧流轉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在預警。
危險。
極度的危險。
「小魚,」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亭頂,「來了。」
話音剛落,官道盡頭,霧氣深處,響起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蹄聲雜沓,由遠及近,速度不快,但沉穩有力。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李小魚的手指扣緊了刀柄。
來了。
終於來了。
他看見,霧氣中,緩緩出現了一隊騎兵。
不是錦衣衛的飛魚服,也不是京營的明光鎧,而是……黑衣。純黑的外袍,黑色的斗篷,連馬匹都被黑色的布罩著。所有人臉上都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神空洞而冰冷。
為首的一人,騎著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馬,面具的樣式也與眾不同,不是青銅,是黑鐵,額頭位置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在霧氣中閃著詭異的光。
他在亭前十丈處勒馬。
身後的三十餘騎同時停下,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林姑娘,」為首的黑衣人開口了,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石頭,「我家主人有請。」
林清妍睜開眼睛,平靜地看著他:「你家主人是誰?」
「姑娘去了就知道,」黑衣人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請姑娘上馬。」
「如果我不去呢?」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擡起右手。
身後的三十餘騎,同時抽出了腰間的刀。
不是繡春刀,也不是制式軍刀,而是一種彎曲的、刀身狹長的黑色彎刀。刀身在霧氣中泛著暗啞的光,像是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光線。
「那就只能……得罪了。」黑衣人的聲音冰冷。
話音未落,亭頂的李小魚動了。
他像一隻蓄勢已久的獵豹,從亭頂一躍而下,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為首黑衣人的咽喉!
太快了。
從躍起到出刀,不過一息之間。
但黑衣人的反應更快。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左手一擡~
「鏘!」
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
李小魚的短刀,被一把黑色的彎刀擋住了。
不是黑衣人擋的,是他身後的一個騎士。那人不知何時已經策馬上前,彎刀橫掃,精準地截住了李小魚的刀鋒。
兩刀相撞,火星四濺。
李小魚借力向後翻,落在亭前的空地上,握刀的手微微發麻。
好強的力道。
這些黑衣人,不是普通的殺手。
「李公子,」為首的黑衣人終於轉過頭,面具下的眼睛看向李小魚,「主人交代過,如果李公子也在,就……一起請。」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主人說,二位是貴客,要以禮相待。但如果二位不識擡舉~」
他揮了揮手。
三十餘騎同時下馬。
動作依然整齊,落地無聲。他們圍成一個半圓,將亭子包圍起來。每個人手中的黑色彎刀,都對準了亭中的林清妍和亭外的李小魚。
殺氣,凝成了實質。
空氣中的霧氣,都被這股殺氣逼退了三尺。
林清妍緩緩站起身。
她走出亭子,走到李小魚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手裡的淨靈珠,開始發光。
不是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種溫和的、銀白色的光暈,從她掌心擴散開來,將她和李小魚籠罩其中。光暈所到之處,霧氣退散,連那些黑衣人身上散發的殺氣,都被淨化了幾分。
為首的黑衣人眼神微變。
「淨靈珠……清虛子的東西,果然在妳手上。」
林清妍心中一凜。
這些人知道淨靈珠。
知道清虛子。
他們不是普通的殺手組織。
「你們是『龍噬』的人,」她篤定道。
黑衣人沒有否認。
「既然姑娘猜到了,那就更應該跟我們走了,」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意味深長,「主人對姑娘很感興趣。他說,姑娘這樣的人才,不該為腐朽的趙家賣命。」
「腐朽的趙家?」林清妍冷笑,「那你們『龍噬』又是什麼?一羣想奪取龍脈、取而代之的野心家?」
「野心?」黑衣人笑了,笑聲嘶啞難聽,「姑娘錯了。我們不是野心家,我們是……革命者。龍脈屬於天下,不該被某個家族獨佔百年。我們要做的,是打破這個詛咒,讓龍脈回歸自由,讓天下……重新選擇主人。」
他看著林清妍:
「姑娘是外姓守護者,不也是因為不滿趙家的統治,才反抗的嗎?我們目標一致,為何不能合作?」
「合作?」林清妍搖頭,「你們在龍角穴用活人獻祭,想引爆毒瘤,這叫革命?這叫草菅人命。」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黑衣人的聲音冷了下來,「那些祭品,能為龍脈的新生做出貢獻,是他們的榮幸。更何況~」
他頓了頓:
「姑娘以為,趙家皇帝就乾淨嗎?鎖龍陣需要用活人做陣眼,他選的陣眼,就是姑娘妳。如果不是龍角穴意外崩裂,妳現在已經是個沒有意識的傀儡了。」
這話說得沒錯。
但林清妍不會因此就相信「龍噬」。
兩邊都是狼,一邊披著皇權的外衣,一邊打著革命的旗號,但本質都是想獨佔龍脈。
而她,哪邊都不站。
她只站龍脈本身。
「多謝提醒,」林清妍淡淡道,「但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
黑衣人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那就……可惜了。」
他揮手下令:
「抓活的。主人要她的龍脈之力。」
三十餘個黑衣人,同時動了。
他們的動作快得驚人,像三十道黑色的閃電,從四面八方撲來。黑色的彎刀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刀鋒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切開,發出尖銳的嘯聲。
李小魚踏前一步,短刀橫掃,硬生生擋住了三把彎刀。
「鏘鏘鏘!」
火星爆射。
他腳下的青石板,裂開了蛛網般的縫隙。
好重!
這些黑衣人的力量,大得不正常。不是內力,更像是……某種邪術的加持。
「小魚,退後!」林清妍喝道。
她舉起淨靈珠。
銀白色的光暈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光環,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光環掃過,黑衣人的動作明顯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了。
但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聲,從懷中取出一面黑色的令旗,揮舞起來。
令旗揮動的瞬間,空氣中響起一陣刺耳的鬼哭聲。
霧氣重新匯聚,而且變了顏色,從白色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紅霧中,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它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嚎。
怨魂。
「龍噬」竟然能驅使怨魂作戰。
林清妍臉色一變。
淨靈珠能淨化怨氣,但這麼多怨魂同時衝擊,她也支撐不了多久。
更何況,那些黑衣人在紅霧的掩護下,重新恢復了行動力,再次撲來。
「清妍,用那個!」李小魚吼道。
林清妍明白了。
她從袖中抽出斷龍匕。
青銅匕首在手,幽藍的光芒與淨靈珠的銀白光芒交織,形成一種奇異的共振。
然後,她將匕首,刺入了淨靈珠。
不是真的刺入,而是將兩件法器的力量,強行融合。
這是一場賭博。
清虛子的法門裡記載過這種方法:用淨靈珠的淨化之力,催動斷龍匕的「破邪」屬性,可以爆發出數倍的力量。但風險極大兩件法器都可能損毀。
但現在,顧不上了。
匕首刺入光暈的瞬間。
天地變色。
不是比喻。
是真的變色。
以林清妍為中心,一道銀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穿透濃霧,直抵雲霄。光柱中,隱約可見一條巨龍的虛影,仰天長嘯。
龍吟。
真正的龍吟,不是幻覺。
光柱擴散開來,化作一圈圈漣漪,掃過整個十里亭範圍。
紅霧在漣漪中消散。
怨魂在龍吟中尖叫著化為青煙。
那些黑衣人,被漣漪掃中的瞬間,身體劇烈顫抖,青銅面具紛紛炸裂,露出下面一張張慘白而扭曲的臉。他們的眼耳口鼻中,湧出黑色的血液,然後一個個癱軟在地,失去了生機。
只有為首的黑衣人,靠著那面黑色令旗的保護,勉強支撐著沒有倒下。但他手中的令旗,也已經斷裂,變成了一截破布。
他看著林清妍,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妳……妳竟然能……」
話沒說完,林清妍已經到了他面前。
斷龍匕抵在他的咽喉。
「說,你們的主人是誰?『龍噬』的老巢在哪裡?」
黑衣人笑了。
笑得很慘烈。
「主人……會為我報仇的……」
他猛地咬碎了藏在牙齒裡的毒囊。
黑色的血液從嘴角湧出,他的眼神迅速渙散,身體軟倒在地。
死了。
死得乾脆利落。
林清妍收起匕首,臉色蒼白。
剛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量。淨靈珠的光暈黯淡了許多,斷龍匕也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但她顧不上這些。
她蹲下身,檢查黑衣人的屍體。
從他懷裡,摸出了一塊令牌。
和龍角穴發現的那塊一樣,正面是龍噬骷髏的徽記,但背面不是「龍噬」兩個字,而是一個編號:
「甲三」
甲三。
意思是,這個人,在「龍噬」裡排名第三?
還是說,這是某種代號?
林清妍收起令牌,看向李小魚。
李小魚身上多了幾道傷口,但都不深。他正一個個檢查那些黑衣人的屍體,臉色越來越凝重。
「清妍,」他擡頭,「這些人……都不正常。」
「什麼意思?」
「你看他們的手,」李小魚扒開一具屍體的衣袖。
林清妍看去,倒吸一口涼氣。
屍體的手臂上,佈滿了黑色的、扭曲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刺青。但更可怕的是,這些紋路是活的,還在緩緩蠕動,像是皮下有蟲子在爬。
「這是……『噬龍咒』,」林清妍喃喃道,「清虛子的法門裡提到過。用龍脈的怨氣,強行改造人體,讓普通人獲得超凡的力量,但代價是……生命會縮短,死後靈魂也會被咒文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她看著滿地的屍體,心中發寒。
「龍噬」為了力量,竟然用這麼惡毒的法術。
這些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此地不宜久留,」李小魚站起身,「剛才的動靜太大,很快就會有人來。」
林清妍點頭。
兩人迅速收拾了一下,從黑衣人的馬匹中挑了兩匹最好的,翻身上馬,向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個時辰,又一隊人馬趕到了十里亭。
這次是錦衣衛。
為首的,是沈嶽。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全,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看著滿地的黑衣人屍體,他的眉頭緊緊皺起。
「檢查屍體,」他下令。
錦衣衛們迅速行動。
很快,一名校尉拿著那塊「甲三」的令牌跑了過來:「千戶大人,發現這個。」
沈嶽接過令牌,只看了一眼,就緊緊攥在手裡。
「龍噬……」他喃喃道,「他們也出手了。」
他擡頭,看向京城方向。
林清妍和李小魚,應該已經進城了。
而京城裡,等待他們的,是比這些黑衣人更可怕的……漩渦。
「收隊,」沈嶽轉身,「把屍體都帶回去,封鎖消息。今天的事,不許外傳。」
「是!」
錦衣衛們開始搬運屍體。
沈嶽獨自站在亭前,看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空。
黎明將至。
但京城的天,恐怕……再也亮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