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爭暗鬥 第七節 夜闖欽天
六月二十二,戌時三刻,欽天監後牆。
夜色濃得像潑翻的墨,連星光都透不進來。欽天監的高牆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牆頭每隔十丈掛著一盞慘白的燈籠,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守衛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林清妍和李小魚伏在牆外一片荒蕪的菜地裡,身上蓋著枯草,一動不動已經半個時辰了。
他們沒有直接進城。
在十里亭一戰後,兩人繞了個大圈,從南邊的永定門混在一隊運菜車裡進了城。進城後也沒有去找客棧,而是趁著夜色摸到了欽天監外。
因為張玄陵在觀龍鼎的傳訊裡說過一句話:
「若回京,先來欽天監。這裡有妳需要的東西,也有……真相。」
真相。
什麼真相?
林清妍不知道。
但她知道,張玄陵是現在京城裡,唯一可能還站在她這邊的人。
「換崗了,」李小魚壓低聲音。
牆頭上,一隊守衛提著燈籠走過,與另一隊交接。交談聲、腳步聲、鑰匙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就是現在。
林清妍手背上的龍紋微微一閃,一股柔和的地脈之力從她腳下滲出,順著牆根向上蔓延。地脈之力觸及牆體,牆上的青磚開始微微震動,發出極輕微的、如同蟲鳴般的聲響。
這是清虛子法門裡記載的一種小術法「地脈共振」。用龍脈之力與建築物本身的「氣脈」共振,可以暫時干擾守衛的感知,讓他們下意識忽略某些動靜。
雖然不能完全隱身,但足夠創造機會。
「走,」林清妍輕聲道。
兩人像兩道影子,從菜地裡竄出,貼著牆根疾行。李小魚在牆下一蹬,手在牆頭一搭,整個人輕飄飄地翻了進去。林清妍緊隨其後,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牆內是欽天監的後院,種著一片竹林。夜風穿過竹葉,沙沙作響,掩蓋了他們細微的腳步聲。
按照張玄陵傳訊時給的路線圖,他們要穿過竹林,繞過一座假山,從藏經閣側面的一扇小門進去。
但剛走進竹林沒幾步,林清妍突然停下了。
她手裡的淨靈珠,毫無預兆地開始發燙。
不是預警的溫熱,是幾乎要燙傷手掌的灼熱。
「不對勁,」她低聲道,將淨靈珠舉到眼前。
珠子內部,那些原本緩緩流轉的雲霧,此刻正在瘋狂旋轉,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而且顏色也變了,從純淨的銀白,變成了混雜著暗紅和青黑的詭異色澤。
「是怨氣,」李小魚也感覺到了,空氣中有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氣息,「很濃的怨氣,從地下滲出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欽天監是什麼地方?
觀測天象、鎮守龍脈、淨化地氣的核心機構。這裡應該是京城地脈最穩定、怨氣最少的地方才對。
怎麼會有這麼濃的怨氣?
「跟我來,」林清妍改變了方向,沒有繼續往藏經閣走,而是循著淨靈珠感應的方向,往竹林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怨氣越濃。
竹葉開始枯黃,竹竿上出現了一道道黑色的、像是腐爛的痕跡。腳下的泥土也變得粘稠濕滑,踩上去會發出「噗嗤」的聲音,像是踩在腐肉上。
最後,他們停在竹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赫然有一個……井。
不是水井,是一口被青石板封死的枯井。井口周圍刻著複雜的符文,但那些符文已經黯淡無光,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裂痕。濃烈的怨氣,正從裂痕中絲絲縷縷地滲出來,融入空氣中。
「這是……『鎮怨井』,」林清妍認出了井口的符文樣式,「欽天監用來封印一些無法超度的怨魂的地方。但正常情況下,封印應該很牢固才對,怎麼會~」
話沒說完,井口的青石板,突然震動了一下。
「咚。」
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人在下面敲擊。
林清妍和李小魚同時後退一步。
「咚、咚、咚。」
敲擊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重。
青石板上的裂痕,開始蔓延。
「不好,封印要破了!」林清妍臉色大變,從袖中抽出斷龍匕,但匕首上的裂紋讓她猶豫了~再強行使用,這把匕首可能會徹底碎裂。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住手。」
張玄陵拄著柺杖,從竹林中緩緩走出。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道袍,頭髮比之前更白了,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
「監正,」林清妍鬆了口氣,「這井~」
「我知道,」張玄陵走到井邊,看著那塊震動的青石板,嘆了口氣,「這口井,封印的是前朝最後一位國師的……怨魂。」
「楚懷瑾?」李小魚脫口而出。
「不,是楚懷瑾的老師,前朝大國師玄冥子,」張玄陵搖頭,「當年血祭龍脈,楚懷瑾是執行人,但策劃者是他的老師玄冥子。血祭完成後,玄冥子被趙家先祖擒獲,囚禁於此,用他的魂魄鎮壓這口怨氣最重的井。」
他頓了頓:
「百年來,這口井的封印一直很穩固。但從三個月前開始,封印開始鬆動。我檢查過,不是自然損壞,是……有人從外部破壞了封印的幾個關鍵節點。」
「誰?」林清妍問。
張玄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龍女,妳回京的路上,是不是遇到了『龍噬』的人?」
「是。」
「那就對了,」張玄陵苦笑,「破壞封印的,就是『龍噬』。他們想釋放玄冥子的怨魂,因為玄冥子知道一個秘密,一個關於龍脈真正核心的秘密。」
「什麼秘密?」
「龍脈的『命門』所在,」張玄陵的聲音壓低了,「龍脈如龍,有逆鱗,有命門。命門是龍脈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被擊中,整條龍脈都會崩潰。而這個命門的位置,只有歷代大國師知道。玄冥子,是最後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林清妍心中一震。
如果「龍噬」得到了這個秘密,他們就可以直接摧毀龍脈,然後……用某種方法,重塑一個屬於他們的「新龍脈」。
這比奪取現有龍脈更可怕。
因為那意味著,現有的一切秩序,都會被徹底摧毀。
「他們成功了嗎?」李小魚急問。
「還沒有,」張玄陵看向那口井,「玄冥子的怨魂被封印百年,怨氣極重,但也因此神智混亂。『龍噬』的人試圖與他溝通,但被他攻擊了,死了好幾個。現在他們在等,等一個能與玄冥子溝通的人~」
他看向林清妍:
「比如,一個龍脈守護者。」
林清妍明白了。
這就是為什麼「龍噬」在十里亭伏擊她,卻不殺她,而是想活捉。
他們想用她,與玄冥子的怨魂溝通,套出龍脈命門的秘密。
「監正,現在該怎麼辦?」她問。
「兩個選擇,」張玄陵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加固封印,讓玄冥子的怨魂繼續沉睡。但這只能暫時拖延,『龍噬』已經知道這口井的存在,他們會不斷嘗試破壞。」
「第二呢?」
「第二,」張玄陵的眼神變得銳利,「徹底淨化玄冥子的怨魂,讓他解脫,也讓這個秘密……永遠消失。」
林清妍沉默了。
淨化一個被封印百年的怨魂,談何容易?
更何況,她現在力量大損,淨靈珠和斷龍匕都狀態不佳。
但如果不這麼做……
「咚!」
青石板又劇烈震動了一下,裂痕已經擴大到拳頭寬。從裂縫裡,能看見下面深不見底的黑暗,還有黑暗中……一雙緩緩睜開的、血紅色的眼睛。
「他醒了,」張玄陵臉色一沉,「龍女,沒時間猶豫了。」
林清妍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淨靈珠。
「我試試。」
她走到井邊,將淨靈珠放在青石板上。
珠子觸及石板的瞬間,銀白色的光暈擴散開來,將整個井口籠罩。裂縫中滲出的怨氣,在光暈中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冰雪遇到烈火。
有效。
但很快,井下的怨魂被激怒了。
「吼~」
一聲非人的咆哮從井底傳來,震得整個竹林都在顫抖。青石板上的裂痕瘋狂擴張,眼看就要徹底碎裂。
「小魚,幫我按住石板!」林清妍喝道。
李小魚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死死按住青石板。他的手臂青筋暴起,用盡全力,才勉強壓住石板的震動。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
林清妍咬破指尖,將血滴在淨靈珠上。
血珠融入光暈,銀白色的光芒中,多了一絲金色的紋路,那是她的龍脈之力。
「玄冥子前輩,」她對著井口,沉聲道,「晚輩林清妍,龍脈守護者,前來助您解脫。」
井下的咆哮聲停了片刻。
然後,一個嘶啞、破碎、彷彿由無數聲音疊加而成的聲音,從井底傳來:
「龍脈……守護者……趙家的……走狗……」
「我不是趙家的人,」林清妍平靜道,「我是外姓守護者,龍脈自己選擇了我。」
「胡說……龍脈……只認趙家血脈……」
「那是因為趙家用血祭強行綁定了龍脈,」林清妍反駁,「但現在,龍脈選擇了我,就說明它想掙脫這個束縛。前輩,您當年策劃血祭,真的是為了天下嗎?還是為了……某個人的私慾?」
井下的聲音沉默了。
良久,才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悔恨:
「我……錯了……」
「血祭……不是拯救……是更大的……詛咒……」
「百年了……我在這裡……聽到了無數怨魂的哭嚎……它們在詛咒我……詛咒楚懷瑾……詛咒趙家……」
聲音開始顫抖:
「我想解脫……但我不能……因為那個秘密……如果我說了……龍脈就完了……」
「什麼秘密?」林清妍追問,「龍脈的命門在哪裡?」
「命門……」玄冥子的聲音變得飄忽,「在……在……」
他忽然頓住了。
然後,聲音變得尖銳而瘋狂:
「不……我不能說……他們在聽……他們在等……」
「誰在聽?」林清妍心中一凜。
但已經晚了。
竹林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而且,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一種詭異的、如同無數蟲子爬行的窸窣聲。
張玄陵臉色大變:「是『龍噬』的『噬魂蟲』!他們用蟲子追蹤怨氣,找到這裡了!」
話音未落,竹林的邊緣,亮起了點點幽綠的光芒。
像是螢火蟲,但更密集,更詭異。
那是噬魂蟲的眼睛。
而蟲群後面,十幾個身穿黑袍的身影,緩緩走入竹林。
為首的,是一個拄著蛇頭杖的老者。他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面具,面具的樣式比十里亭的「甲三」更精緻,額頭位置鑲嵌的不是寶石,而是一顆……真實的眼球。
血紅色的眼球,還在轉動。
「張監正,林姑娘,還有李公子,」老者的聲音溫和,卻讓人毛骨悚然,「這麼晚了,還在欽天監後院賞竹?真是好雅興。」
他看向那口井:
「不過,這口井裡的東西,可不是該賞的。不如……交給老夫如何?」
林清妍握緊斷龍匕,擋在井前。
「你是誰?」
老者笑了。
他緩緩摘下面具。
露出的,是一張林清妍和李小魚都認識的臉~周副監正。
那個在茶樓密會裡,說「只為龍脈安寧,不涉朝政」的欽天監副監正。
「周大人,你~」張玄陵驚怒交加。
「張師兄,別來無恙,」周副監正或者說,周長老微笑著,「這些年,承蒙師兄照顧,讓我能在欽天監潛伏這麼久。不過現在,遊戲該結束了。」
他看向林清妍:
「林姑娘,把玄冥子的怨魂交給我。看在妳是龍脈守護者的份上,我可以讓妳加入『龍噬』,成為我們的一員。畢竟,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打破趙家的壟斷,讓龍脈回歸自由。」
林清妍冷笑:「用噬魂蟲,用活人獻祭,這叫自由?」
「必要的犧牲,」周長老不以為意,「而且,比起趙家用子孫後代永世鎮壓龍脈,我們的犧牲……小多了。」
他揮了揮手。
身後的十幾個黑袍人,同時上前一步。
噬魂蟲群也開始向井口移動。
「張師兄,妳的觀龍鼎我已經動了手腳,現在欽天監的其他人,都以為妳在閉關,」周長老淡淡道,「今晚這裡發生的事,不會有人知道。妳們三個,還有井裡的玄冥子,都會……消失。」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如果林姑娘願意合作,我可以留妳一命。畢竟,龍脈守護者,對我們的大業……很有用。」
林清妍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淨靈珠舉起,另一隻手握住斷龍匕。
兩件法器再次共振。
銀藍色的光芒,重新亮起。
但這次,光芒比十里亭時黯淡了許多。
她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搏了。
「小魚,」她輕聲道,「待會兒我拖住他們,你帶監正走。」
「我不走,」李小魚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要死一起死。」
張玄陵也上前一步,與兩人並肩:
「老夫在欽天監四十年,沒想到最後,是被自己人背叛。也罷,今天就陪龍女,戰這最後一場。」
周長老嘆了口氣:
「冥頑不靈。」
他舉起蛇頭杖,杖頭的蛇眼亮起血光。
噬魂蟲群,像一道綠色的浪潮,撲了過來。
大戰,一觸即發。
而井下的玄冥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發出一聲長長的、淒厲的嘆息:
「罷……罷……罷……」
「這秘密……與其讓它落入惡人之手……不如……」
「隨我……永遠埋葬……」
井底,傳來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
不是青石板。
是……靈魂的破碎。
玄冥子,選擇了自我毀滅。
帶著那個關於龍脈命門的秘密。
永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