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幽藍遺蹟
八卦羅盤的劇烈震動和竹牌的異常溫熱，如同無聲的警鐘，在李小魚心中急促敲響。這絕非尋常之地。幽藍的發光暗河，水下的巨大陰影，還有這遍佈洞窟的古老殘跡…一切都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與不祥。
林秦氏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將三個孩子護在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下方的奇景，尤其是那暗河中央異常明亮的區域。「此地氣息古怪，陰陽紊亂，絕非善地。李公子，你的羅盤…」
「指向那裡。」李小魚沉聲道，目光鎖定暗河中央的幽藍光團，「那下面，恐怕有東西。而且…可能與我們正在追查的事有關。」
阿文三人緊緊靠在一起，小葉甚至不敢再看那發光的河水，把臉埋在阿文懷裡。這超乎想象的地底世界，比地上的追兵更讓他們感到恐懼。
「可有出路？」林秦氏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李小魚再次仔細觀察他們所處的位置。這側壁通道出口離地太高，兩側巖壁近乎垂直，覆蓋著溼滑的發光苔蘚，攀爬難度極大。暗河奔流洶湧，水色詭異，不知深淺，更不知流向何方，貿然下水無異於賭命。
他的目光沿著洞窟邊緣移動，忽然，在他們右下方約四五丈處，靠近水邊的一塊巨大巖礁後面，似乎有一個被陰影籠罩的凹陷，像是另一個洞口或裂隙。
「那邊，巖礁後面，似乎有路。」他指給林秦氏看，「但我們得先下去。」
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到那塊巖礁，中間是陡峭溼滑的巖壁，沒有明顯的落腳點。除非…
李小魚看向手中那條由腰帶和布條擰成的、已經有些破損的簡易繩索。長度或許勉強夠，但承重已經經不起再一次拉扯了。
「嬸母，我需要借用您的腰帶和外衫，還有孩子們的。」他快速說道，同時解開自己的腰帶。
林秦氏立刻明白他的意圖，毫不猶豫地解下腰帶，又脫下外衫。阿文也學著樣子解下腰帶。很快，新的「繩索」材料湊齊了。
這一次，時間更緊迫。李小魚手速更快，將所有腰帶和較為結實的布條部分擰在一起，打成牢固的水手結。他特意將繩索一端留出較長一段，做成一個套環。
「我先下去探路，固定繩索。」他將繩索一端系在通道出口一塊凸起的堅固岩石上，試了試牢固程度，然後將那個套環套在自己腋下和胸前，做成一個簡易的安全帶。「嬸母，你們等我信號。若繩索晃動三下，便表示下面安全，可以依次下來。記住，一次只能下一人，用這個套環。」
林秦氏重重點頭：「小心。」
李小魚不再多言，雙手抓住繩索，腳蹬巖壁，開始緩緩向下滑降。巖壁溼滑異常，好幾次腳下打滑，全靠手臂力量穩住身形。越往下，從暗河湧上來的水汽越重，帶著那股幽藍光芒特有的、微腥卻又奇異冰冷的氣息。
下方暗河的奔騰聲愈發震耳，幽藍的光芒映照著巖壁，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顯得格外詭異。懷中的羅盤震動不止，竹牌的溫熱感也持續不斷，彷彿在與下方某種力量相互感應。
他儘量避開發光苔蘚密集的區域，那些苔蘚摸上去滑膩冰冷，讓人不舒服。下滑了約三丈，他找到了一處較為突出的巖石稜角，可以勉強落腳。他停下來，稍作喘息，同時觀察下方那塊目標巖礁和疑似洞口的情況。
從這個角度看得更清楚一些。巖礁後面的確有一個黑乎乎的凹陷，約一人高，像是被水流沖刷侵蝕出的洞穴，裡面深不見底。洞口附近的岩石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呈現一種暗沉的鐵灰色，上面似乎還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就在他準備繼續下滑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下方暗河的幽藍光芒，似乎…波動了一下？
不是水流引起的自然波動，而是那片最明亮的、籠罩著水下陰影區域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了一瞬！與此同時，懷中的羅盤指針也跟著猛地一跳！
水下那東西…是活的？或者，有什麼被觸動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頸。李小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加快了下降速度。必須儘快離開這暴露的巖壁！
他終於落到了那塊巨大的巖礁上。礁石表面粗糙，長滿了滑膩的水藻和發光苔蘚。他穩住身形，解開身上的套環，將繩索末端在一處堅固的石筍上繞了幾圈繫牢，然後用力扯動繩索，向上方發出「安全」的信號。
繩索很快被收起，然後再次垂下。這一次，繩索下端繫著小葉。李小魚小心地接住她，將她放到礁石上安全處。小葉臉色蒼白，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接著是石頭，然後是阿文。最後是林秦氏。當所有人都安全降落到巖礁上時，那條簡易繩索也終於不堪重負，在最後一次承重後，從中段斷裂，上半截軟軟地垂掛在巖壁上。
退路已斷，只能向前。
「走，進洞看看。」李小魚低聲道，當先走向那個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比遠處看起來要狹窄一些，需側身才能進入。洞內黑暗，但空氣流通，沒有明顯的黴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某種金屬礦石和水汽混合的氣息。腳下是溼滑的斜坡，向內延伸。
他取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前方幾尺範圍。洞壁是那種暗沉的鐵灰色岩石，觸手冰涼堅硬，確實有一些模糊的、非天然的刻痕，但年代久遠，風化嚴重，難以辨認具體是什麼。
通道並不長，走了約十幾丈，前方豁然開朗，竟又是一個較小的洞室。洞室中央，竟然有一處人工開鑿的痕跡，一個半圓形的石砌平臺，臺子中央是一個早已乾涸的、佈滿裂痕的石盆，盆底殘留著少許暗紅色的、類似硃砂或礦物顏料的痕跡。石盆周圍，散落著幾塊腐朽的蒲團和些許破碎的陶片。
「這裡…像是個祭壇？」林秦氏驚疑不定地看著石盆和周圍佈局。
李小魚舉著火摺子仔細觀察。石盆內壁的裂痕很深，邊緣還有煙燻火燎的痕跡。平臺地面上，以石盆為中心，鑿刻著一些早已磨損大半的同心圓和放射狀線條，像是某種陣法或儀式軌跡。
他的目光被石盆背面巖壁上的一片區域吸引。那裡刻痕相對清晰一些，似乎是一幅簡陋的壁畫。他湊近細看。
壁畫線條粗獷古拙，內容詭異：畫面中央是一條蜿蜒的河流（或許代表外面的暗河），河流中升起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物體，物體表面有許多觸鬚般的線條延伸出來。河岸兩旁，跪伏著許多小小的人形，朝著那橢圓物體頂禮膜拜。而在橢圓物體上方，刻畫著一個巨大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圖案！
又是「瞑目」的標記！而且與河中的橢圓物體（難道就是水下的陰影？）相關！
壁畫旁邊，還有幾個歪歪扭扭、似是而非的古文字，李小魚辨認不出，但林秦氏仔細看後，低聲念道：「…祭…河伯…得見…真知…目…」
祭河伯？得見真知之目？
這難道是古代某個崇拜「瞑目」邪神的部落或教派，在此地祭祀他們所謂「河伯」（或許就是暗河中那陰影）的場所？而所謂「得見真知之目」，是否就是他們進行某種邪惡儀式、試圖獲得「真知」或力量的過程？
聯想到老槐莊和黑水甸的活人試驗、血瘡衣邪術，以及織造局與「瞑目宗」可能的勾連…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在李小魚心中浮現：難道這邪教傳承久遠，其根源甚至能追溯到這地底遺蹟？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是在重啟某種古老的、可怕的儀式？
「此地不宜久留。」林秦氏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低聲道，「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出口。」
兩人帶著孩子們在洞室內搜尋。洞室並不大，除了來時的通道，似乎別無出口。就在失望之際，阿文忽然指著洞室一角，靠近頂部的位置：「那裡…好像有風！」
李小魚抬頭望去，果然，在那個角落的巖壁頂部，有一道不起眼的、狹長的裂隙，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氣流透入。他試著攀爬上去，發現裂隙雖然狹窄，但似乎可以勉強鑽過一人，後面隱約有更大的空間和微弱的光線。
「我先過去看看。」他將火摺子交給林秦氏，雙手扒住裂隙邊緣，用力撐起身體，如同游魚般擠了進去。
裂隙後面是一段向上傾斜的、佈滿碎石和塵土的狹窄通道。爬了約兩三丈，前方果然出現了光亮，不是幽藍的河水光，而是自然的、灰濛濛的天光！還有隱約的水聲和風聲！
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通道盡頭被一堆枯藤和碎石半掩著。他扒開障礙，探頭出去。
外面是天光！雖然依舊陰沉（似乎已是傍晚），但確確實實是地表！他正處於一個極其隱蔽的山崖裂隙中，下方不遠處就是奔騰的、正常的江水（並非發光的暗河），對岸是連綿的丘陵。這裡似乎是棲霞山另一側的某處江岸絕壁，位置極為偏僻。
出路找到了！
他強壓下激動，迅速返回洞室，將好消息告知林秦氏和孩子們。眾人聞言，都是精神一振。
「我先送孩子們出去，嬸母您殿後。」李小魚安排道。
他先將小葉托舉進裂隙，指導她向前爬。然後是石頭，阿文。最後是林秦氏。他自己則留在最後，確保所有人都安全通過。
當他最後一個鑽出山崖裂隙，重新呼吸到帶著草木氣息和江水腥味的自然空氣時，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湧上心頭。身後是深邃詭異的地穴遺蹟，前方是危機四伏卻又廣闊真實的人間。
天色已近黃昏，暮靄沉沉。他們所在的位置是江邊一處人跡罕至的碎石灘，身後是陡峭的崖壁，前方是寬闊的江面。
暫時安全了。但問題接踵而來：這裡是何處？距離金陵城多遠？如何與孫老和城內的林有德取得聯繫？林清妍的傷勢如何了？還有，那地底遺蹟和「瞑目宗」的發現，必須儘快上報！
「嬸母，可知這是何處？」李小魚問。
林秦氏辨認了一下江岸地形和遠山輪廓，沉吟道：「應是棲霞山南麓，再往南走十餘里，有個叫『白沙渡』的小碼頭。從那裡，或可僱船繞回金陵城外，再想辦法入城。」
白沙渡…李小魚記下這個名字。當務之急，是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讓孩子們休息，也商議下一步行動。
然而，還沒等他們離開碎石灘，江面上游，忽然傳來了隱約的、整齊劃一的划槳聲和號子聲！
眾人一驚，連忙隱身到崖壁下的亂石後觀望。
只見暮色蒼茫的江面上，數艘形制統一的官船正順流而下，船上旗幟招展，燈火已經點起。看其規制和船隊規模，絕非尋常漕船或商船，更像是…水師的戰船！
船隊中間一艘較大的樓船上，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依稀可以辨認出旗上的字樣「欽差巡視江南河道」！
欽差？這個時候，有欽差大臣到了江南？
李小魚與林秦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與凝重。
是友？是敵？還是…這盤籠罩江南的迷局中，新入場的、未知的變數？
暮色愈濃，江風漸冷。那支打著欽差旗號的船隊，正朝著金陵城的方向，緩緩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