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爭暗鬥 第八節 血月觀星
蟲潮如浪。
幽綠的噬魂蟲鋪天蓋地湧來,翅膀震動的聲音匯聚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所過之處,竹葉瞬間枯萎,竹竿上留下道道腐蝕的焦痕。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甜膩的、類似腐敗花果的氣味,那是蟲羣分泌的毒霧。
李小魚第一個動了。
他沒有去擋蟲潮因為擋不住,所以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擒賊先擒王。
短刀在手中一轉,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周長老咽喉!
但刀鋒在距離目標三尺時,被兩把黑色的彎刀架住了。
不是周長老出手,是他身邊的兩個黑袍人。這兩人動作快得詭異,像是沒有骨頭的蛇,彎刀從不可能的角度切入,精準截住了李小魚的刀。
「鏘!」
火星濺在李小魚臉上,灼痛。
他借力後退,腳下還沒站穩,第三個黑袍人已經從側面襲來,彎刀削向他的肋下。
太快了。
這些人的配合,默契得不像人類。
李小魚勉強格擋,但手臂被震得發麻。他的傷還沒好全,剛才按住青石板又消耗了大量力氣,此刻對上這些被「噬龍咒」強化過的黑袍人,頓時落了下風。
「小魚!」林清妍想幫忙,但蟲潮已經撲到面前。
她不得不將淨靈珠舉起,銀白色的光暈擴散,與蟲羣接觸的瞬間,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前排的噬魂蟲化作黑煙消散,但後面的蟲子源源不斷,前僕後繼。
光暈在縮小。
淨靈珠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龍女,妳撐不了多久的,」周長老拄著蛇頭杖,好整以暇地站在蟲羣後方,聲音溫和得像在勸導不聽話的孩子,「淨靈珠雖然能淨化怨氣,但這些噬魂蟲不是怨魂,是活物。妳的淨化之力對它們效果有限,而它們的數量……是無限的。」
他說的沒錯。
林清妍感到手中的淨靈珠越來越燙,珠子內部那些雲霧般的紋路已經開始紊亂。再這樣下去,珠子會過載,甚至可能炸裂。
怎麼辦?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
李小魚被三個黑袍人圍攻,險象環生,身上已經添了兩道傷口。
張玄陵在試圖啟動某種陣法,而老監正咬破手指,在地上畫著血符,但進度緩慢,蟲潮已經快要淹沒他了。
而周長老,依然站在安全距離外,像個看戲的觀眾。
必須打破僵局。
林清妍咬了咬牙。
她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監正,」她喊道,「把陣法轉移到井口!」
張玄陵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口鎮怨井,連通著地脈。如果能將陣法轉移到井口,借用地脈之力,或許能……
「不行!」張玄陵急道,「井口怨氣太重,陣法會被污染!」
「顧不上了!」林清妍斬釘截鐵,「總比死在這裡強!」
她說完,猛地將淨靈珠砸向地面!
不是砸碎,是將珠子裡所有的淨化之力,一次性釋放出來。
「轟~」
銀白色的光芒炸開,像一輪小太陽在竹林中央升起。蟲潮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沖散了一大片,露出地面上的泥土和碎石。
但也僅此而已。
淨靈珠的光芒迅速黯淡,最後變成了一顆灰撲撲的石頭,滾落在地。
失去了光芒。
失去了靈性。
這件清虛子傳下的至寶,徹底毀了。
但林清妍爭取到了寶貴的三息時間。
「就是現在!」她吼道。
張玄陵不再猶豫,雙手結印,將剛剛畫到一半的血符陣法,強行轉移向井口。
血符觸及青石板的瞬間~整個欽天監的地面,震動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地脈的共鳴。
鎮怨井連通著地脈深處,而張玄陵的血符陣法,像一根針,刺入了這條「血管」。
井口,原本黯淡的封印符文,突然亮起了血紅色的光。
但不是恢復。
是……逆轉。
「不好!」周長老臉色終於變了,「他在用血祭強行激活封印的反噬!快阻止他!」
但已經晚了。
張玄陵噴出一口鮮血,全部灑在青石板上。
老監正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但他眼神堅定,雙手死死按在石板上,嘴裡唸誦著古老的咒文:
「以吾之血……喚地脈之怒……」
「以吾之魂……引封印逆轉……」
「鎮怨之井……聽吾號令~」
「反噬!」
最後兩個字出口的瞬間,青石板轟然炸裂!
不是向外炸,是向內炸。
炸裂的碎片沒有飛濺,而是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吸入井中。與此同時,井**發出刺目的血光,光柱沖天而起,將整個竹林映照得如同血海。
血光中,無數怨魂的虛影從井中衝出。
它們不是玄冥子,因為玄冥子已經自毀了。這些是百年來被封印在井中的其他怨魂,被張玄陵的血祭強行喚醒,然後用封印的反噬之力,全部釋放了出來。
怨魂如潮,撲向蟲羣,撲向黑袍人,撲向……周長老。
它們沒有理智,只有純粹的怨恨和破壞欲。
噬魂蟲在怨魂的衝擊下,成片成片地死亡。黑袍人雖然有「噬龍咒」護體,但也抵擋不住這麼多怨魂的圍攻,很快就有幾人被怨魂附體,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場面徹底失控。
「瘋子!你們這羣瘋子!」周長老怒吼,蛇頭杖重重頓地,杖頭的蛇眼血光大盛,將撲向他的怨魂震散。
但怨魂太多了。
而且,這些怨魂在血光的加持下,變得異常狂暴,根本不怕死。
「走!」張玄陵虛弱地喊道,他已經站不穩了,全靠扶著井沿才沒倒下。
林清妍衝過去扶住他,李小魚也逼退了圍攻的黑袍人,與兩人匯合。
「從哪裡走?」李小魚急問。
井口是唯一的出口,但現在那裡是怨魂的源頭,根本過不去。
張玄陵指了指井口對面的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密道……通觀星臺……」
話沒說完,他又噴出一口血,整個人軟了下去。
林清妍連忙背起他,李小魚斷後,三人衝向老槐樹。
周長老想追,但被怨魂纏住了。他氣得臉色鐵青,蛇頭杖揮舞,將一個個怨魂打散,但更多的怨魂從井中湧出,無窮無盡。
「該死……該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三人消失在槐樹下的密道入口。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彎腰通過。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黴味,但沒有怨氣因為這裡的牆壁上刻著淨化符文,怨魂進不來。
林清妍背著張玄陵,李小魚在前面探路,三人沉默地走著。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前方出現了向上的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扇木門。
推開門,夜風撲面而來。
他們出來了。
站在欽天監的觀星臺上。
這是京城最高的建築,九層高臺,站在臺頂可以俯瞰整個皇城。此刻正是子時,夜空無雲,一輪血色的圓月懸掛在天際,將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紅光中。
血月。
林清妍擡頭看著那輪月亮,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血月當空,必有災異。
「監正,你怎麼樣?」她將張玄陵輕輕放下,靠在一根石柱上。
張玄陵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但眼神還清醒。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指向觀星臺中央的渾天儀。
「去……轉動渾天儀……對準血月……」
林清妍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
渾天儀是青銅鑄造的龐然大物,由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圓環組成,上面刻滿了星宿和刻度。正常情況下,需要四五個壯漢才能推動。
但林清妍手背上的龍紋亮起,龍脈之力注入手臂,她竟然一個人就推動了沉重的儀器。
渾天儀緩緩轉動,最終,最外層的圓環對準了天上的血月。
就在對準的瞬間,渾天儀上的所有星宿符文,同時亮起!不是金光,是血光,與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樣的血光。
血光照亮了整個觀星臺,也照亮了臺下……整個京城。
林清妍倒吸一口涼氣,她看到了。
在血光的映照下,京城的地面上,浮現出了一幅巨大的、覆蓋全城的陣法圖。
以皇城為中心,八條主要的街道為經絡,無數小巷為脈絡,構成了一個複雜到極點的立體陣法。陣法的節點,是京城各處的重要建築:太廟、天壇、鐘樓、鼓樓、還有……欽天監。
而陣眼,就在皇城正中央。
養心殿。
「這是……」林清妍聲音發顫。
「鎖龍陣,」張玄陵虛弱地說,「完整的鎖龍陣。皇上……已經佈置完成了。血月當空,是啟動陣法的最佳時機。他恐怕……就在今夜子時,要啟動大陣了。」
李小魚也看到了,他臉色鐵青:「所以周長老他們今晚行動,也是算準了這個時機?他們想趁亂奪取龍脈?」
「不止,」張玄陵搖頭,眼神悲哀,「皇上想用鎖龍陣控制龍脈,『龍噬』想趁陣法啟動時最脆弱的瞬間,奪取控制權。而我們……成了他們博弈中的棋子。」
他看向林清妍:「龍女,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能阻止這一切。」
「什麼辦法?」
「去養心殿,」張玄陵一字一句道,「在皇上啟動陣法的最後一刻,用妳的龍脈守護者身份,強行切斷陣法與龍脈的連接。但這非常危險——陣法啟動時,地脈之力會暴走,妳可能會被反噬,甚至……當場魂飛魄散。」
林清妍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
笑容裡有種豁達的灑脫。
「監正,從我成為龍脈守護者的那天起,就沒想過能善終。如果我的死能換來龍脈安寧,值得。」
「清妍!」李小魚急道。
「小魚,」林清妍轉身看著他,眼神溫柔,「這次,你不能跟我去。鎖龍陣啟動時,養心殿會成為地脈之力的風暴中心,普通人進去,瞬間就會被撕碎。你留在這裡,保護監正。」
「我不~」
「聽我說,」林清妍打斷他,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如果……如果我回不來,你就離開京城,找個地方隱居。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李小魚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林清妍,妳聽著,」他的聲音在顫抖,但眼神堅如磐石,「兩年前在洛陽城外,我說要保護妳,不是隨便說說的。今天,明天,以後的每一天,只要我還活著,這句話就有效。」
他頓了頓:
「所以,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妳別想甩開我。」
林清妍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那就一起。」
她轉身,看向臺下的皇城。
血月當空,陣法浮現。
風暴,就在今夜。
「監正,」她對張玄陵說,「如果我們失敗了,請您……盡力保住欽天監的傳承。龍脈可以亂,但知道真相的人,不能斷。」
張玄陵鄭重點頭:「老夫以性命起誓。」
林清妍不再說話。
她從懷裡取出那捲清虛子的竹簡,快速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記載著一種禁忌的法術:「燃魂借脈」。
燃燒自己的魂魄,短時間內獲得數倍於平時的龍脈之力。
代價是:魂魄受損,輕則失憶重傷,重則魂飛魄散。
但現在,顧不上了。
她咬破舌尖,將血噴在竹簡上,然後按照上面的法門,開始唸誦咒文。
李小魚站在她身邊,握緊了手中的刀。
他知道,接下來,可能是他們人生最後一戰,但他不後悔。
從來不。
觀星臺下,京城之中。
血色的陣法光芒越來越盛。
皇城方向,隱隱傳來鐘聲。
子時三刻。
鎖龍陣,即將啟動。
而林清妍和李小魚,將踏著這鐘聲,闖入那場註定慘烈的風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