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節 驚鴻照影
欽差的船隊在暮色中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沿江而下，航向金陵。燈火映在黝黑的江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透著一種與民間船隻截然不同的肅穆與威嚴。
李小魚等人隱在江岸亂石後，屏息凝視。這支船隊的出現太過突兀，時機也過於微妙，江南暗流洶湧，邪教蠢動，織造局行事詭異的當口，一位打著巡查河道旗號的欽差南下，絕不會只是巧合。
「看旗號，是『欽差巡視江南河道』…」林秦氏低語，眉頭緊鎖，「朝廷若真要巡視河道，按例應有明發諭旨，沿途州縣早該淨水灑道、準備迎候。可我們在城中數日，並未聽聞風聲。」
「要麼是秘旨暗行，要麼…」李小魚目光銳利地盯著那艘最大的樓船，「這欽差的來意，恐怕不單是『巡視河道』那麼簡單。」
船隊漸漸遠去，燈火沒入下游的夜色與霧氣中。江岸恢復了寂靜，只有濤聲拍岸。
「無論如何，欽差南下，對金陵城中的各方勢力都是一種震懾。」林秦氏分析道，「織造局行事或會有所收斂，這或許是我們的機會。當務之急，是儘快與孫老和清妍取得聯繫，並將我們所知上報。」
「白沙渡不能去了。」李小魚搖頭，「欽差船隊經過，下游碼頭必定加強盤查，我們帶著三個孩子，太過顯眼。」
他抬頭看向身後陡峭的崖壁和連綿的山嶺。「走山路。繞到金陵城南，再想辦法混進去。」
山路難行，尤其是帶著三個驚魂未定、體力不支的孩子。所幸林秦氏對棲霞山一帶頗為熟悉，知道幾條採藥人踩出的隱秘小徑。他們在黑暗中跋涉，渴了喝山泉，餓了採野果，三個孩子雖苦不堪言，卻也咬牙堅持，知道這是唯一的生路。
一夜奔波，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他們終於繞到了金陵城南郊外。從一處山崗眺望，巨大的城池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牆上巡邏兵丁的身影依稀可見。
「不能再往前了。」林秦氏喘息道，「白日裡城門盤查最嚴，我們這樣子進不去。得先找地方藏身，等夜裡再說。」
他們在山腳下一處廢棄的炭窯暫時安頓下來。炭窯雖破敗髒汙，但勝在隱蔽。李小魚讓孩子們休息，自己和林秦氏商議下一步。
「需要人進城聯絡。」李小魚道，「我熟悉城中情況，我去。嬸母你留在這裡照看孩子們。」
林秦氏點頭：「也只能如此了。你務必小心。先去回春堂找孫老，若回春堂已被監視…」她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枚樣式普通的銅錢，邊緣有細微的磕痕，「你將此物交給孫老，他自會明白。另外…」她猶豫了一下，「若情況危急，或孫老也無法可想，你可試著去城南『聽雨樓』找一個叫『啞僕』的煮茶老漢，將銅錢給他看，或許…能得到些幫助。」
聽雨樓？啞僕？李小魚記下，接過銅錢，鄭重收好。
他換了身相對乾淨的衣衫（從別院帶出的備用衣物），又用炭灰稍稍遮掩面上風霜與過於銳利的眼神，扮作一個尋常的早起趕路漢子，朝著金陵城南門而去。
晨光漸亮，城門處已然排起了入城的隊伍。挑擔的菜農、推車的貨郎、趕路的行商，各色人等夾雜其中。守城兵丁比往日多了不少，檢查也仔細了許多，不僅看路引，還不時盤問幾句，眼神在行人臉上身上掃視。
李小魚心頭微沉。看來城內的緊張氣氛並未因欽差到來而緩解，反而有加強戒備的跡象。
輪到他時，一個滿臉橫肉的兵丁攔住，上下打量：「路引！」
李小魚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從灰衣殺手身上搜刮來的偽造路引（雖是偽造，但手藝精湛，足以亂真）。兵丁看了看，又盯著他的臉：「幹什麼的？從哪來？」
「回軍爺，小的是蘇州來的藥材學徒，來金陵『濟仁堂』送貨對賬。」李小魚垂下眼，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討好。
「濟仁堂？」兵丁眉頭一挑，旁邊一個看似小頭目的走了過來，接過路引又看了看李小魚，「最近藥材行當不太平啊…你們濟仁堂前幾日不是有批貨在碼頭被扣了嗎？」
果然！織造局的手伸得真長，連城門兵丁都被打了招呼！
「軍爺明鑑，」李小魚心中急轉，面上卻露出苦相，「那批貨是師傅負責的，小的隻管送些零碎小貨對賬，具體的…小的也不清楚。這不，師傅讓我趕緊進城，怕是堂裡有事吩咐。」
小頭目又盯著他看了幾眼，或許是見他相貌普通，言語恭順，不似作偽，揮了揮手：「進去吧！最近城裡不太平，少瞎逛！」
「是是是，多謝軍爺！」李小魚連忙點頭哈腰，接回路引，快步融入城內的人流。
一進城，那股熟悉的繁華喧囂氣息便撲面而來。但他無心流連，專挑僻靜小巷，朝著城東杏雨巷的方向疾行。一路上，他格外留意四周，發現街面上巡邏的差役和兵丁確實多了，尤其是靠近官府衙門和富商區的地帶。一些茶樓酒肆裡，也不時可見穿著公門服色或織造局打扮的人出入。
氣氛不對。欽差來了，按理織造局該收斂，為何反而更加戒備森嚴？除非…他們在欽差眼皮底下，有不得不進行的動作，或者，在掩蓋什麼！
他更加謹慎，幾次變換路線，確認無人尾隨後，才繞到了杏雨巷附近。
回春堂所在的巷口，一如往常的安靜。但李小魚並未直接過去，而是先進了對面一家早點鋪子，要了碗豆漿，坐在角落慢慢喝，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回春堂的門面。
堂門虛掩，門口沒有掛出「停診」的牌子，但也沒有病人出入，安靜得有些反常。斜對面那間綢緞莊的二樓，窗戶依舊半開著，裡面似乎有人影晃動。
被監視了！而且可能不止一方！
李小魚心頭一緊。孫老和林清妍還在裡面嗎？是否安全？
他正思忖如何接近，忽然，回春堂的門開了。孫老那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提著個藥簍，像是要出門採藥。他神色如常，但腳步似乎比平時沉重了些。
孫老並未左右張望，而是徑直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那裡通往城外的方向。
李小魚立刻放下幾枚銅錢，起身遠遠跟上。孫老步履不疾不徐，穿街過巷，竟一路出了東城門，朝著郊外的方向走去。
這顯然是故意的！孫老在引他出來，或者說，在避開監視！
李小魚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緊緊跟著。出了城，孫老專挑荒僻小徑，最後在一片竹林邊停下，放下藥簍，看似在尋找草藥。
李小魚確認四周無人，這才悄然靠近。
「孫老。」
孫老身體微微一震，轉過身，看到是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隨即又化作深深的憂慮。「李公子！你…你可算回來了！清妍她…」
「清妍怎麼了？！」李小魚心猛地一沉。
「傷勢暫時穩住了，但那『血瞑粉』的陰邪之氣異常頑固，與她體內原本的餘毒糾纏，老夫也只能勉強壓制，無法根除。」孫老嘆息，「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迷，醒時也極為虛弱。更麻煩的是…」
他壓低聲音：「回春堂已被盯上了。不僅是織造局的暗探，似乎還有另一股不明身份的人也在附近徘徊。老夫不敢再留她在堂內，昨夜已將她秘密轉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在哪裡？」
「城西，『慈雲庵』。」孫老道，「庵主靜安師太是老夫故交，為人方正，且庵堂是清淨之地，等閒人不敢擅闖搜查。清妍在那裡，暫且無虞。」
慈雲庵…李小魚記下。他迅速將別院遇襲、地穴暗河、欽差南下等情況簡要告知孫老，並拿出林秦氏給的銅錢。
孫老接過銅錢，看到邊緣的磕痕，臉色更加凝重：「林家也捲進來了…這銅錢是林家緊急聯絡的信物。看來秦夫人那邊情況也不樂觀。」他將銅錢還給李小魚，「聽雨樓的啞僕…此人神秘，但確實與林家有些淵源，或可信賴。但眼下，欽差南下，或許是個轉機。」
「孫老可知這欽差是何人？來意為何？」
孫老搖頭：「朝廷旨意未明發，老夫也無從知曉。但昨日有太醫院相熟的吏目透露，隨欽差而來的，還有兩位太醫院的供奉，說是為江南可能的疫情做預備…這理由，聽著冠冕堂皇，卻有些欲蓋彌彰。」
太醫院的供奉？疫情？李小魚立刻聯想到石見穿等藥材的異常收購、老槐莊和黑水甸的怪病…難道朝廷已經察覺到邪教可能散播疫病或毒術？
「必須想辦法接觸欽差，將我們所知稟報上去。」李小魚道，「但我們人微言輕，又無憑證，恐怕連欽差行轅的門都進不去。」
孫老沉吟片刻：「或許…可以從那兩位太醫院的供奉入手。他們既然以預防疫病為名南下，對異常病症和藥材流向必然敏感。若能有確鑿證據引起他們注意…」
證據…老槐莊的陶罐和皮片藏於樹下，地穴遺蹟更是難以抵達。目前最直接的「證據」，或許就是阿文三個孩子身上的「蝕心印」，以及他們親身經歷的講述。但將孩子們帶到欽差或太醫面前，風險太大。
正躊躇間，竹林外的小徑上，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和馬蹄聲。
兩人立刻噤聲，隱入竹林深處。
只見小徑上，緩緩行來一隊人馬。為首是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駿馬，馬背上坐著一個披著白色斗篷、身形纖細的身影，看打扮似是女子，臉上蒙著輕紗，只露出一雙清澈如秋水、卻帶著幾分疏離淡漠的眼眸。她身後跟著四名勁裝侍女，腰佩長劍，眼神銳利，騎術精湛，顯然不是普通丫鬟。再後面，是幾輛裝飾簡樸卻用料講究的馬車。
這隊人馬氣質獨特，既不似官宦家眷，也不像江湖中人，更非商旅。尤其那白馬女子，雖蒙著面紗，但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一種久居人上的清貴與威儀。
她們並未停留，沿著小徑繼續前行，方向似乎是通往棲霞山。
「這是…」孫老皺眉。
「不認識。」李小魚搖頭，但心中卻莫名一動。這女子…給他一種極其模糊的熟悉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而且，她出現的時機和地點，也過於巧合。
就在那白馬女子經過他們隱藏的竹林邊緣時，她似乎無意間朝竹林方向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李小魚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道清冷的目光掃過，雖然隔著面紗和竹林枝葉，卻有一種被瞬間看透的錯覺！
女子並未停留，目光很快移開，彷彿真的只是無意一瞥。隊伍很快遠去，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
「好強的氣場…」孫老低聲嘆道，「此女絕非常人。這個時候出現在金陵郊外…」
李小魚心中的疑慮更深了。金陵這潭水，越來越渾，各方勢力似乎都在悄然登場。
「孫老，我先去慈雲庵看看清妍。」他決定道，「然後再想辦法接觸太醫院的供奉，或者…查查這支神秘隊伍的來歷。」
「小心。」孫老叮囑，「慈雲庵在城西風波亭附近，庵門有棵老銀杏樹。見到靜安師太，提我的名字即可。」
兩人分開。孫老繼續佯裝採藥，李小魚則繞路返回城內，朝著城西慈雲庵的方向而去。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離開後不久，竹林深處，一片竹葉無風自動，輕輕飄落。葉片上，似乎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與那白馬女子身上相似的清冷香氣。
而那支神秘的隊伍，在繞過一片山坳後，為首的白馬女子輕輕勒住韁繩，對身旁一名侍女低語了句什麼。侍女領命，悄無聲息地脫離隊伍，朝著李小魚離去的方向，隱匿行蹤，悄然跟了上去。
驚鴻一瞥，暗影隨行。
金陵棋局，又多了一枚看不透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