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節 紫氣東來
白馬女子的鈴鐺聲徹底消失在暮色深處,慈雲庵復歸於一片令人心悸的寧靜。那抹紫色餘韻卻彷彿仍懸在禪房低矮的樑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紫氣……」林清妍半倚牀頭,蒼白的脣微微開合,重複著這兩個字。她自幼隨祖父研習醫道,也涉獵過一些望氣觀運的雜學,深知「紫氣」二字的份量。那不是尋常貴氣,而是與國運龍脈隱隱相連的天象。
靜安師太緩緩捻動念珠,目光投向窗外漸濃的夜色:「雖只一瞬,且極淡,但貧尼修行數十載,眼力尚可。那位女施主舉手投足,清貴天成,非刻意矯飾。隨行侍女步法呼吸皆含章法,是極高明的內家功夫,且訓練有素,進退如一,絕非普通護衛。」
李小魚沉默不語,腦中飛速回想竹林初見與方纔解圍的每一處細節。那女子蒙著面紗,看不清容貌,但身姿、聲音、氣度,都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疏離與威嚴的感覺。她為何恰巧出現在兩處關鍵地點?是真的事出偶然,還是……一直在關注,甚至引導著什麼?
「師太,您看她像是宮裡的人嗎?」他終於開口。
靜安師太沉吟片刻:「宮闈之事,貧尼方外之人,不敢妄測。但其儀態風範,確有宮廷禮儀的底子,且年紀輕輕,能有此等隨從與氣場……」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白。
林清妍輕咳兩聲,虛弱道:「無論她是誰,今日確是幫了我們。那些差役,不似本地衙門的,行事魯莽急切,倒像是……急於在欽差立足未穩時,搶先找到或清除什麼。」
「清除……」李小魚眼神一冷。聯想到織造局與「瞑目宗」的勾連,那些差役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掌握關鍵線索的自己、林清妍,或者那三個孩子!而他們選擇在欽差剛到、局面未明時動手,顯然是幕後之人想快刀斬亂麻,消除隱患!
「此地也不宜久留了。」他決然道,「對方既然能摸到慈雲庵,一次不成,必有下次。清妍需轉移到更隱蔽安全的地方。」
靜安師太點頭:「李公子所言極是。貧尼這庵堂,畢竟在官府冊籍之上,並非絕對隱祕。後山有一處天然石洞,是早年一位避世隱修的居士開闢,極為隱蔽,且有活水泉眼,可暫避一時。」
「多謝師太。」李小魚鄭重行禮,隨即又問,「師太,晚輩還有一事請教。您久居金陵,可知這附近,除了織造局,還有哪些勢力可能豢養如『灰蝰』那般精銳的殺手?或者……有哪些人,可能對『瞑目宗』這等邪教遺蹟有所瞭解,甚至……有所圖謀?」
靜安師太閉目思索,手中念珠一顆顆滑過指尖。良久,她緩緩睜眼,眼中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江南地界,水陸碼頭,龍蛇混雜。明面上,織造局、漕運總督衙門、鹽鐵轉運使司,乃至各地藩王府邸,皆有護衛私兵。但若論行事之陰狠詭祕、訓練之有素……除了宮中某些不為人知的『暗衙』,便只有……」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些盤踞運河數百年、根系深入地下、亦商亦匪亦官的『河幫』世家。他們掌控水路命脈,訊息靈通,手下不乏奇人異士,更有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古老傳承與祕密。其中有些家族,歷史比本朝更為久遠。」
河幫世家!李小魚心頭一動。他行走江湖,自然聽過這些地頭蛇的名頭。他們不像普通江湖幫派那樣張揚,卻更像潛伏在水下的巨鱷,勢力盤根錯節,與官府商賈關係千絲萬縷,能量極大。
「師太可有所指?」
「老身乃方外之人,本不該多言。」靜安師太嘆息一聲,「但事關重大,且牽扯到林姑娘安危……城南『三汊口』附近,有一姓『墨』的家族,世代經營船運、倉儲,勢力遍及運河中段。族中子弟多習文練武,亦不乏鑽研陰陽術數、金石古董之人。傳聞其祖上曾追隨前朝國師,參與過一些……地脈勘測之事。」
墨家!三汊口!又是三汊口!李小魚腦中那張混亂的線索圖,似乎有幾條線開始向這個點匯聚。青衫客的神祕,織造局的插手,瞑目宗可能的據點,現在又加上這個底蘊深厚、可能知曉古老祕密的墨家……
「多謝師太指點!」他深深一揖。
事不宜遲。當夜子時,在靜安師太的指引下,李小魚背起依舊虛弱的林清妍,帶著靜安師太準備的少許乾糧清水和應急藥物,悄然從慈雲庵後門離開,沿著一條幾被荒草淹沒的樵徑,向棲霞山更深處行去。
夜色如墨,山風凜冽。林清妍伏在李小魚背上,能感受到他穩健的步伐和溫熱的體溫,心中稍安,但憂慮更重。「小魚……我們這般躲藏,終非長久之計。欽差已到,那些人也會愈發瘋狂。必須主動做點什麼。」
「我知道。」李小魚聲音沉穩,目光在黑暗中如同星子般銳利,「先安頓好你,我便去會會那個墨家,還有……想辦法接觸欽差行轅的人。孫老那邊,也要聯絡。」
山路崎嶇難行,好在李小魚輕功卓絕,又格外小心,避開了可能有獵戶或樵夫活動的路徑。約莫一個時辰後,他們來到一處極其隱蔽的山坳。撥開層層藤蔓,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石洞口出現在眼前。洞內乾燥,有泉水叮咚,空間雖不大,但足以容身,且洞口藤蘿密佈,從外面極難發現。
將林清妍安頓在洞內鋪好的乾草上,又生起一小堆火驅寒除溼。火光映照下,林清妍的臉色愈發顯得蒼白透明。
「你在此處安心休養,洞外我佈置了些簡單的示警機關。」李小魚將水囊和藥包放在她手邊,「我會盡快回來。」
林清妍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萬事小心……那墨家深淺未知,欽差行轅更是龍潭虎穴。」
「放心。」李小魚握了握她冰涼的手,給了她一個堅定的眼神。
離開山洞時,天邊已泛起一絲青白。李小魚沒有返回城區,而是辨明方向,朝著城南「三汊口」一帶潛行。他需要先在外圍觀察墨家的情況。
三汊口是運河與青江交匯之處,水面開闊,碼頭林立,舟楫往來如梭,是金陵城南最重要的水陸樞紐。墨家的產業主要集中在碼頭東側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高牆深院,屋舍連綿,佔地極廣。門前有家丁護院值守,雖不及官府森嚴,但進出人員車輛皆需查驗,秩序井然。
李小魚在遠處一座廢棄的望樓上潛伏下來,藉著晨霧掩護,仔細觀察。墨家大院看似與其他富商宅邸無異,但他敏銳地注意到幾個細節:院牆角落某些磚石顏色略有差異,像是經常被挪動;後門處進出的,除了普通僕役,偶爾有一些身穿深色勁裝、腳步沉穩、太陽穴微微鼓起的人物;更有一兩次,他看到有馬車直接駛入側門,車簾緊閉,趕車的人氣質陰沉,不似尋常車伕。
這個墨家,絕不簡單。
他正思忖如何能混進去或接觸到核心人物,視線忽然被碼頭方向一陣小小的騷動吸引。
只見一艘中等大小的官船緩緩靠向墨傢俬用的小碼頭。船上下來幾人,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須、笑容可掬的中年文士,穿著六品官服,身後跟著兩名隨從。墨家大門內,早有管事模樣的人迎出,態度恭敬卻不諂媚,將那官員一行人迎了進去。
看官服樣式,並非本地父母官,倒像是……欽差行轅的屬官?
欽差的人,這麼快就接觸墨家了?是例行公事的拜訪,還是……別有深意?
李小魚心念電轉,一個冒險的計劃在腦中成形。他迅速從望樓溜下,繞到墨家大院側後方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這裡靠近僕役雜役出入的角門,也堆放著一些待運的貨物雜物。
他換上一身順手牽羊來的、沾滿灰土漿漬的粗布短打,又往臉上抹了些泥灰,將自己弄得髒兮兮毫不起眼。然後,他瞄準一輛正從角門駛出、裝滿空菜筐的騾車,悄無聲息地貼了上去,蜷縮在車尾的筐子之間。
趕車的是個打著哈欠的老漢,渾然不覺。騾車吱吱呀呀,順著巷道,竟是朝著碼頭方向而去。
行了約一里地,來到一處熱鬧的早市。李小魚趁著老漢停車買早點的功夫,靈活地翻下車,混入熙攘的人流。他沒有離開,反而逆著人流,朝著墨家大院正門方向迂迴靠近。
他的目標,是那位剛進入墨家的欽差屬官。若想接觸欽差,這或許是個機會,哪怕只是製造一個「意外」的照面,留下點印象。
靠近墨家正門街口,他找了個賣熱湯餅的攤子坐下,背對著街道,豎起耳朵,眼觀六路。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墨家大門再次開啟。那位面白無須的官員滿面春風地走了出來,墨家那位管事一直送到臺階下,雙方拱手作別。官員帶著隨從,步行朝著碼頭方向走去,看來是要返回官船。
李小魚丟下幾個銅錢,起身,看似隨意地跟了上去。他需要一個合適的地點和時機。
官員一行走得不快,似乎在低聲交談什麼。路過一處十字街口時,旁邊一條巷子裡突然衝出幾個追逐打鬧的孩童,其中一個猛地撞在了官員一名隨從身上!
「哎喲!」隨從猝不及防,一個趔趄,手中提著的一個錦盒脫手飛出!
就是現在!
李小魚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從人羣中穿出,在那錦盒即將落地摔碎的瞬間,伸手一抄,穩穩接住!動作乾淨利落,舉重若輕。
那官員和隨從都是一愣。撞人的孩童早已嚇跑。
「這位大人,您的東西。」李小魚雙手將錦盒奉上,低頭垂眼,聲音恭敬。
官員接過錦盒,仔細看了看並無損壞,鬆了口氣,這才擡眼打量李小魚。見是個衣衫襤褸、面帶泥灰的年輕人,但眼神清亮,方纔那身手也顯出些許不凡。
「多謝小兄弟。」官員語氣溫和,「身手不錯啊。怎麼,是這碼頭上的力工?」
「回大人,小的……四處討生活,會點粗淺把式。」李小魚含糊道,依舊低著頭。
官員笑了笑,似乎並不在意,隨口問道:「是本地人?對這三汊口一帶可熟?」
「略知一二。」
「嗯……」官員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李小魚身上又停留了一瞬,忽然道,「我觀你筋骨結實,反應敏捷,是個可造之材。如今欽差大人南下巡視,行轅正缺些機靈可靠的雜役人手。你若願意,可隨我上船,做個臨時差遣,工錢不會少你的。如何?」
李小魚心中一震,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會主動招攬!是看出了什麼?還是……單純覺得他身手可用?
機會送上門,豈能錯過?他立刻露出驚喜又惶恐的表情:「多謝大人提攜!小的願意!願意!」
「好,那你便跟著吧。」官員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前行。
李小魚默默跟上,心頭卻波瀾起伏。這一步,是踏入了虎穴,還是找到了直抵核心的捷徑?那位白馬女子的紫氣,墨家的深不可測,欽差屬官莫名的招攬……無數線索如同亂麻,而他,正主動走向這亂麻的中心。
晨光灑在喧囂的碼頭上,官船的旗幟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新的棋局,似乎才剛剛擺開。而李小魚,已成為一枚過河的卒子,再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