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餘波未平 第六節
三個月後,江南小鎮,清明。
雨絲細密,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小鎮。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路邊的柳樹抽出嫩綠的新芽,在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山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
鎮口那棵老槐樹下,多了一座新墳。
墳不大,很樸素,沒有墓碑,只在墳前插了一塊未經雕琢的青石。石頭上刻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一個不該被遺忘的人」
沒有名字。
沒有生卒年月。
沒有身份。
但鎮上的人都知道,這座墳裡葬著的,是當今皇帝的親哥哥,先帝趙珩。
沒有人來祭拜。
因為沒有人知道。
這是林清妍的要求。
她說,趙珩這輩子,活得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死了,就讓他安安靜靜地走,不要再被任何身份、任何責任束縛。
於是,他葬在了這棵老槐樹下。
葬在了這片他曾經想要守護、也曾經傷害過的民間。
葬在了人間煙火裡。
清明這天,林清妍來掃墓。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穿著素白的衣裙,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樣簡單的祭品:一壺黃酒,一碟青團,一炷香。
李小魚跟在她身後,沒有打傘,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他也不在意。他手裡拿著一把鐮刀,蹲在墳前,將墳邊長出的雜草一根根割掉。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極其莊重的事情。
林清妍將祭品擺好,點燃香,插在青石前的泥土裡。
青煙裊裊,在雨絲中升起,很快就被風吹散。
她蹲在墳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皇上,我來看你了。」
她還是叫他「皇上」。
不是因為敬畏,是因為習慣。
「鎮上的桃花開了,很漂亮。你以前說,沒見過江南的春天。現在你住在這裡,可以慢慢看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小魚的木工活越來越好,鎮上的人都找他打傢俱。他說要攢錢,把東邊那間屋子翻修一下,做個書房。他其實不愛看書,就是想讓我有個地方寫東西。」
「張監正上個月來信,說小皇帝很聰明,也聽話,就是太愛哭了。他想他哥哥,但他不敢說。他知道,哥哥是為了天下才走的。」
「朝廷裡的事,張監正說不用我們擔心。內閣那幾位老大人雖然愛吵架,但都是真心為了朝廷好。『龍噬』的餘孽已經徹底清乾淨了,龍脈也很穩定,這幾年風調雨順。」
她頓了頓,眼眶紅了:
「一切都很好。」
「只是……你不在了。」
風吹過,雨絲斜了。
香灰落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有些燙。她沒有躲。
李小魚割完草,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
「他聽得到的,」他低聲說。
林清妍點點頭,擦掉眼角的淚,站起身。
「走吧,雨大了。」
兩人轉身,撐著傘,慢慢走遠。
身後,那炷香還在燃燒。
青煙裊裊,在雨霧中,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又像是一句輕輕的:
「謝謝。」
三個月後,京城,養心殿。
新帝趙煜坐在龍案後,雙腳夠不著地面,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他才五歲,穿著小小的龍袍,戴著小小的冠冕,圓圓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但他坐得很直,表情很認真,像個小大人。
張玄陵站在他身邊,手裡捧著一份奏摺,正在給他念。
「……山西巡撫奏,去歲全省糧食豐收,百姓安居樂業,請求減免賦稅一年……」
趙煜聽完,歪著腦袋想了想:「張師傅,什麼是賦稅?」
「就是百姓種地收成的糧食,拿出一部分交給朝廷,用來養軍隊、修道路、發官員的俸祿。」
「那為什麼要減免?」
「因為豐收了,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減免賦稅,能讓他們的日子更好過。」
趙煜又想了想,然後用力點頭:「那就減免!哥哥說過,當皇帝要對百姓好。」
張玄陵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趙珩臨終前的託付,想起那個在太廟地下化作金色光點消散的年輕帝王。
他忍住了淚,躬身道:「皇上聖明。」
趙煜笑了,笑得很開心,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張師傅,」他忽然問,「哥哥什麼時候回來看我?他說他去很遠的地方辦事,辦完就回來。」
張玄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與小皇帝平視,輕聲道:
「皇上,先帝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太遠了,他回不來了。但他會在天上看著皇上,保佑皇上。」
趙煜的眼睛紅了,但他沒有哭。
他咬著嘴唇,忍了很久,才用顫抖的聲音說:
「那我要做個好皇帝,讓哥哥……讓哥哥高興。」
張玄陵鄭重地點頭:「先帝一定會高興的。」
窗外,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進養心殿,落在小皇帝的龍袍上,落在那張稚嫩卻堅毅的臉上。
像是某種祝福。
又像是某種……傳承。
同一天,江南小鎮,傍晚。
雨停了。
夕陽從雲層的縫隙中漏出來,將整個小鎮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青石板路上的積水映著天光,像是鋪了一地的碎金。
林清妍和李小魚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腳步很慢。
路過鎮口那棵老槐樹時,她停了一下。
墳前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下一小截香根,插在濕潤的泥土裡。青石上的字跡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像是有人在輕輕撫摸。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頭,繼續走。
沒有說話。
不需要說話。
回到家,院門虛掩著。
推開門,桂花樹的新葉在夕陽中翠綠欲滴。院子裡的石桌上,擺著隔壁張嫂送來的一籃雞蛋,還有一把新鮮的春筍。
林清妍放下傘,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李小魚在院子裡劈柴。
斧頭落下,木柴裂開,發出清脆的聲響。
灶火燃起,炊煙裊裊。
飯菜的香味飄出來,混著桂花樹的清香,在暮色中瀰漫。
這是最尋常的黃昏。
也是最不尋常的。
因為每一份尋常的背後,都有無數人的犧牲。
有趙珩。
有應龍。
有楚懷瑾。
有清虛子。
有那些在百年前的血祭中死去、在百年的鎮壓中掙扎、最終得以解脫的無數怨魂。
他們的犧牲,換來了這份尋常。
這份「人間煙火」。
晚飯擺在院子裡。
兩菜一湯,很簡單。
林清妍和李小魚對坐,安靜地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說:「小魚,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小時候的夢想?」
「沒有,」李小魚抬頭,「是什麼?」
「我想當個大夫,」她笑了,笑容裡有懷念,「很小的時候,我見過一個遊方郎中,給一個快要死的老人治病。他用了幾根銀針,幾味草藥,就把老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了。那時候我覺得,大夫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那後來呢?」
「後來就遇到了師父,開始修行,然後……」她頓了頓,「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現在這樣不好嗎?」李小魚問。
「好,」林清妍認真地點頭,「很好。雖然沒有當成大夫,但我學會了醫術,這些年也治了不少人。雖然沒有實現小時候的夢想,但我……守護了這片土地。」
她看著他,眼裡有光:
「而且,我遇到了你。」
李小魚放下碗筷,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說,「遇到妳,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夕陽徹底落下。
夜幕降臨。
院子裡亮起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畫。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然後是母親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在暮色中裊裊飄散。
這是最尋常的人間。
也是最值得守護的人間。
後記:
很多年後,小鎮上流傳著一個傳說。
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條龍守護著這片土地。
說有一個皇帝,為了天下,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說有一對年輕的夫妻,一個是木匠,一個是大夫,他們從很遠的地方來,在小鎮上住了一輩子。
說那個大夫的醫術很好,治好了很多人的病,從不收錢。
說那個木匠的手藝也很好,打的傢俱結實又好看,家家戶戶都用過。
說他們很恩愛,從不吵架,從不分開。
說他們老的時候,是同一天走的。
那天也是清明,雨絲細密,桂花樹的新葉翠綠欲滴。
他們手牽著手,躺在床上,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鎮上的人把他們葬在了鎮口那棵老槐樹下,葬在那座無名的墳旁邊。
三座墳,並排而立。
一座葬著皇帝。
一座葬著守護者。
一座葬著守護者身邊的人。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故事。
但每年清明,都會有人去掃墓。
不是因為知道他們是誰,而是因為~
他們是這座小鎮的一部分。
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是這人間煙火的一部分。
傳說的最後,總會加上一句話:
「據說,每到清明,那三座墳的上空,會出現一道彩虹。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好看極了。老人們說,那是龍的鱗片在發光,是皇帝在笑,是守護者在看著這片土地。」
「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