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歲月長河
第一節 春風又綠
距離泰山封禪十五年後,江南小鎮,春分。
春分這天,小鎮下了今年的第一場春雨。
雨不大,細得像牛毛,斜斜地飄著,落在青石板路上,潤出一層薄薄的水光。鎮口那棵老槐樹一夜之間冒出了滿枝新綠,嫩生生的葉子在雨霧中舒展,像是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五座墳,靜靜地臥在樹蔭下。
碑上刻著五個名字:趙珩、張玄陵、林清妍、李小魚,還有一塊空白的碑,靜靜立在最右側。鎮上的人都知道,那是留給「下一個」的,至於下一個是誰,什麼時候來,誰也不知道。
春雨落在碑面上,洗去了一冬的塵土,字跡清晰得像新刻的一樣。
鎮東頭陳家藥鋪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青布衣裳的中年女子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水,潑在門口臺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溫和,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手裡端著一盆水,潑在門口臺階上。那雙手白皙而穩,指間還殘留著藥草特有的清香。
陳小禾。
當年那個趴在院門口、怯生生問「這是什麼」的小女孩,如今已經是鎮上最受敬重的大夫。她的藥鋪開了二十年,救治的人數不清。牆上掛著一塊舊匾,刻著「濟世仁心」四個字,那是李小魚臨終前親手刻的最後一件東西,匾額右下角,刻著兩個小字:「清妍」。
她直起身,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街對面。
街對面是李家的木工作坊,門也開了。一個同樣四十來歲的漢子正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動作熟練而沉穩。他叫李木生,是李小魚關門弟子的長孫,也是如今鎮上手藝最好的木匠。作坊裡常年飄著木屑的香氣,那氣味安穩而家常,和這座小鎮的底色融成了一體。
「小禾姐,早啊。」李木生隔著街招呼。
「早,」陳小禾點頭,「今天是春分,你家那棵桃樹該開花了吧?」
「開了,開得可好了,」李木生笑了,「回頭給你送一枝去,插在藥鋪裡,好看。」
「那敢情好。」
兩人隔街說笑了幾句,然後各自忙碌。
這是最尋常的清晨。
也是最不尋常的。
因為十五年前的今天,正是泰山封禪的日子。
那一天,龍脈歸一,天下太平。
那一天,有人犧牲,有人堅守,有人用一生換來了這份尋常的清晨。
陳小禾轉身走回藥鋪,目光落在牆上那塊舊匾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很多年前,一個春天的午後,她蹲在桂花樹下認藥,那個溫和的女人對她說:「小禾,學醫很苦的,要認很多很多的藥,要背很多很多的方子。你怕不怕?」
她說:「不怕。」
然後,她真的學了一輩子。
她走到櫃檯後面,開始整理藥抽屜。裡面的藥材按類歸放,標籤還是林清妍當年留下的手跡,有些已經泛黃了,但字跡依然清晰。
忽然,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陳家藥鋪嗎?」
陳小禾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
約莫二十出頭,高挑清瘦,穿著素淨的青色長衫,肩上背著一個舊布包。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角,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目光溫和而專注。
這張臉,她沒見過。
但那雙眼睛,她覺得有些熟悉。
說不清在哪裡見過,就是那種……像是從什麼老畫像上走下來的人。
「是,」陳小禾放下手裡的藥戥子,「請問你是……?」
年輕人走進藥鋪,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在下姓林,從京城來。聽聞陳大夫醫術高明,特來拜訪。」
姓林。
從京城來。
陳小禾心中微微動了一下,沒來由地想起了祖師奶奶。
她也是姓林,也是從京城來的。
「林公子客氣了,」她請年輕人坐下,倒了杯熱茶,「不知林公子找我有什麼事?」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像是在感受那溫度。
「陳大夫,」他緩緩開口,「我想跟您打聽一個人。」
「誰?」
年輕人抬起頭,看向牆上那塊匾。
目光落在右下角那兩個小字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道:
「林清妍。」
藥鋪裡安靜了一瞬。
陳小禾的手頓住了。
窗外,春雨細細地下著。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