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歲月長河
第四節 掌心微光
從墳前回到藥鋪的路上,林遠之沒有說話。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感受腳下這片土地的溫度。陳小禾走在前面半步,不時回頭看他一眼,沒有催促,也沒有多問。
春雨過後的街道被洗得乾乾淨淨,青石板的縫隙裡,有細細的綠芽探出頭來,嫩生生的,像是剛從土裡掙扎出來的孩子。
回到藥鋪時,李木生正坐在門檻上等他們。他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竹籃,籃子裡插著幾枝新開的桃花,花瓣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小禾姐,」他站起身,把竹籃遞過來,「說好給你送一枝的,這幾枝開得最好,你插在藥鋪裡,好看。」
陳小禾接了過來,笑了笑:「多謝。」
李木生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年輕人身上:「這位是……」
「京城來的林公子,」陳小禾簡單介紹,「來尋根的。」
李木生上下打量了林遠之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明白。
「那我先回去了,作坊裡還一堆活。」他擺擺手,轉身走回街對面。
陳小禾捧著桃花走進藥鋪,將花枝插進櫃檯上的一個舊青瓷瓶裡。瓷瓶是林清妍留下的,瓶身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但插上花後,那道裂紋反倒像是某種自然的紋路,別有一番味道。
「林公子,」她轉過身,「你手心的那粒印記,能再讓我看一下嗎?」
林遠之點了點頭,將右手攤開。
陳小禾走近,低頭細看。
那粒淡紅色的印記,比剛才在墳前時似乎又明顯了一點。雖然還是很淡,但邊緣已經能看出細微的、像是葉脈一樣的紋路,從圓心向外輻射,極輕極淺,卻確實存在。
「它變了,」林遠之自己也注意到了,「剛才還只是一粒點,現在……像是有了紋路。」
「它在生長,」陳小禾的聲音很輕,「龍種在你掌心,正在甦醒。」
她轉身,從藥櫃的暗格裡取出那卷殘缺的手稿,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林遠之。
那是林清妍留下的筆記,紙張泛黃,字跡有些潦草,像是隨手寫下的感想:
「龍種者,應龍本源所化。其形如種,其性如胚。初現時,如硃砂一點;七日後,生葉脈紋理;月餘,可感地脈之氣;三月之後……」
後面的字跡模糊了,像是被水漬洇過,只依稀能辨出幾個字:
「……擇主而發,非強求可得……」
林遠之看完,沉默了片刻,抬頭問:「後面寫的是什麼?看不清了。」
「我也看不清,」陳小禾搖頭,「這頁手稿的年代太久了,有些地方已經損毀。祖師奶奶當年寫這些筆記時,可能也只是在推測,畢竟她從未真正見過龍種甦醒的過程。」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龍種已經選擇了你。它在慢慢生長,會越來越明顯,也會越來越……『活』。」
林遠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粒印記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痛不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存在感。他能感覺到,它像是……在聽。
聽風,聽雨,聽這座小鎮的呼吸。
「陳大夫,」他輕聲道,「我該怎麼做?」
陳小禾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說:「順其自然。」
「祖師奶奶信裡也是這麼說的,」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春雨洗過的天空,「她說,龍種會自己找到歸宿。既然它選了你,就說明你就是那個歸宿。你不需要刻意去做什麼,只需要……活著,感受著,等著它自己長大。」
林遠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追問。
不是因為他已經懂了,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問得太多反而會迷失。
不如靜下心來,等。
窗外,有鳥雀飛過,叫聲清脆。
街對面,李木生的作坊裡傳來「篤篤」的敲擊聲,是他在榫接一塊木料。
遠方,隱隱傳來寺廟的鐘聲。
一切都很安靜。
一切都很平常。
但林遠之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掌心,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
當天夜裡,林遠之住在陳小禾家的客房裡。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戶對著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小桂花樹,樹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他坐在床沿,攤開手掌。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正好落在那粒印記上。
淡紅色的紋路在月光中泛著極微弱的、像是螢火蟲尾光一樣的亮光。那光很弱,弱得幾乎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林遠之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祖母臨終前對他說的話:「遠之,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些東西,比眼睛能看到的更真實。你信它,它就在;你不信,它就藏起來。」
他當時不太懂。
現在,似乎有點懂了。
他將掌心貼在胸口,感受著那粒印記微弱的溫度。
像是大地深處,有人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那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漫無邊際的田野上。天空是金色的,大地是金色的,連風都是金色的。遠處,有一條河流在流淌,河水清澈見底,映著天空的顏色。
他沿著河流走。
走著走著,他看見河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頭髮用木簪綰起,正在河邊洗一株草藥。陽光落在她身上,溫暖而寧靜。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今天在畫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說:
「你來了。」
林遠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她沒有等他回答,只是低頭繼續洗那株草藥,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又像是從未在意過他來不來。
「不必急,」她的聲音溫和而平靜,「時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然後,她站起身,抱著那株洗淨的草藥,轉身向遠處走去。
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融進了金色的陽光裡。
林遠之猛地驚醒。
窗外,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窗格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他攤開手掌。
掌心的印記,比昨天又明顯了一些。
淡紅色的紋路已經隱隱成形,像是一片剛出土的嫩葉,正在舒展。
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握緊了拳頭。
像是將那片嫩葉,護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