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尾的下北泽,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卷着街边便利店招牌的光影,掠过老旧公寓楼的天台。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没有阳光,也没有多余的声响,只剩下空旷天台里,属于山田凉一个人的、安静到近乎窒息的沉默。
她靠在天台边缘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单手插在黑色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铁皮。
蓝灰色的长发被风微微吹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添了几分疏离与落寞。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常待的地方。
逃课、避开人群、躲开所有与音乐相关的话题,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固执地隔绝着外界一切可能触及内心的声音。
曾经让她倾注了全部热情与热爱的贝斯,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卧室的角落,琴身被一块灰色的布盖得严严实实,连琴弦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是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是她少年时代里,唯一能让她感受到自我与共鸣的伙伴,可如今,却成了她最不愿触碰的存在。
乐队的解散来得猝不及防,也来得理所应当。
理念不合、追求相悖、日复一日的磨合与争吵,最终把所有的热爱都磨成了疲惫,把所有的默契都变成了隔阂。
当最后一次排练室里的争执落下帷幕,当曾经并肩的伙伴转身离开,山田凉心里那团燃烧了很久的、关于音乐的火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她开始觉得,乐队这件事,不过是一场热闹又虚假的闹剧。
所谓的志同道合,所谓的音乐梦想,在现实的摩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厌倦了迎合,厌倦了妥协,厌倦了为了所谓的“团队”,丢掉自己最舒服的弹奏方式,丢掉心底真正喜欢的旋律。
于是她选择放弃,选择逃离,选择把贝斯束之高阁,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爱过那些跳动的音符,从来没有为了一段贝斯solo熬夜反复练习。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麻木下去,直到彻底忘记贝斯的触感,忘记琴弦震动时穿过掌心的麻痒,忘记音乐在耳边响起时,心脏跟着跳动的温度。
直到那道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天台长久的寂静。
“山田同学!”
脚步声轻快又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朝气,由远及近,直直撞进山田凉的耳朵里。
她微微蹙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原本靠在栏杆上的姿势,周身的疏离感没有丝毫减弱。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伊地知虹夏。
那个在学校里永远像小太阳一样,金发扎成利落的小揪,眼睛亮晶晶的,浑身都散发着用不完的精力的女孩。
虹夏跑到凉的身边,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着找过来的。
她站在凉身侧,仰头看着和自己隔着一点距离、沉默地望着远方的凉,眼底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有满满的在意与温柔。
她早就注意到凉最近的不对劲了——总是独来独往,上课走神,再也没有提过音乐,甚至连曾经随身携带的、与贝斯相关的小挂件,都不见了踪影。
她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凉之前的乐队解散了,也知道凉因此陷入了低落,甚至放弃了自己最爱的贝斯。
看着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凉,虹夏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见过凉弹贝斯的样子。
不是在正式的舞台,只是某次偶然路过学校的音乐教室,门没有关严,她透过缝隙,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凉。
彼时的凉低着头,指尖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神情专注而耀眼,周身散发着一种旁人无法靠近的、独属于音乐者的光芒。
那是一种很迷人的状态,安静、专注、又带着独属于山田凉的桀骜与温柔,每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都带着独一无二的灵魂,让人移不开眼。
从那一刻起,虹夏就记住了那个弹贝斯的凉,也记住了那段直击心底的贝斯旋律。
她不想看到这样耀眼的人,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熄灭光芒。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虹夏金色的发丝,拂过凉的手臂,带来一点柔软的触感。
凉终于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虹夏,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还有一丝未散的落寞,声音低沉又轻缓,带着久未与人交谈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好久啦。”
虹夏弯起眼睛,笑得像初春破开云层的阳光,明媚又温暖,瞬间驱散了天台里沉闷的寒意,“我知道你最近一直不开心,也知道你……不弹贝斯了。”
凉的指尖微微一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被戳中心事的窘迫与烦躁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躲开,想重新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不想被人窥探这份狼狈的失落。
“与你无关。”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冷漠,想要把虹夏推开。
可虹夏却像是没有感受到她的疏离一样,往前轻轻迈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
她抬起手,很轻、很温柔地碰了碰凉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传过来,暖得让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那是很轻柔的触碰,没有任何冒犯,只有纯粹的安抚。
“我知道你很难过,也知道你觉得乐队很没意思,觉得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
虹夏看着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没有玩笑,没有敷衍,每一个字都无比真诚,“可是凉,那些都不是你的问题啊。”
凉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的冰封,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躲开虹夏的目光。
虹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迎着天台的风,扬起笑脸,用最清脆、最坚定、也最温柔的声音,对着眼前这个失落又封闭的女孩,说出了那句改变了两个人,也改变了未来所有故事的话:
“喂,你要是很闲,就来弹贝斯吧。”
凉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她以为虹夏会安慰她,会劝她想开一点,会说很多大道理,却唯独没有想到,虹夏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简单,直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鼓励,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邀请。
闲的话,就来弹贝斯吧。
“为什么?”
凉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份颤抖里,藏着压抑已久的期待与不安。
她不明白,为什么虹夏要邀请这样一个放弃了音乐、满身疲惫的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对乐队失去所有热情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虹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穿透云层,细碎的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凑近凉,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喜爱与欣赏,清澈又坚定:
“因为我喜欢你弹的贝斯啊。”
就是这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九个字,像一束冲破黑暗的光,狠狠砸在山田凉紧闭已久的心门之上,没有用力地撞击,却温柔地、稳稳地,将那扇锁死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不是因为梦想,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所谓的重新开始,只是因为——有人喜欢她弹的贝斯。
喜欢那个不加迎合、不做妥协、只做自己的山田凉弹出来的贝斯音。
心底沉寂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上,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热爱,那些对琴弦与旋律的执念,那些因为失望而熄灭的火光,在这一句纯粹的喜爱里,重新开始微微发烫。
她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虹夏,看着她眼底毫不作假的真诚与光芒,看着这个愿意穿过人群、找到落寞的自己,只为邀请她重新拿起贝斯的女孩,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
风依旧在天台吹拂,却不再寒冷,不再沉闷,而是变得温柔又轻快,卷起两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温柔的约定。
凉看着虹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虹夏都开始微微紧张,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时,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勾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温柔的笑,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与疏离,像冰雪初融,露出了底下藏着的柔软。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的温柔。
“……好啊。”
“那我跟你一起。”
下北泽的风穿过天台,掠过两个并肩站立的少年人,把这句轻声的承诺,吹向了很远的地方。
没人知道,这一刻天台之上的一句邀请、一句答应,会在未来拼凑出一支名为结束乐队的小队,会让两段原本平行的人生,从此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而属于伊地知虹夏与山田凉的故事,也在这阵温柔的风里,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