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北泽的午后,阳光终于舍得从云层里探出头,把街道上的柏油路晒得微微发烫。
虹夏背着她那只标志性的红色鼓包,走在凉的身侧,脚步轻快得像只蹦跳的小麻雀。
凉则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旁边,蓝灰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们要去的,是虹夏早就打听好的一间地下排练室。
位置不算偏僻,就在商业街后面的一栋旧楼里,租金便宜,隔音也还不错,是很多本地地下乐队的首选。
“就是这里啦。”
虹夏在一扇刷着深蓝色油漆的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里面很快传来老板含糊的应答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探出头,看到虹夏,立刻露出了熟络的笑容:“哟,小虹夏,今天带朋友来啊?”
“嗯,PA小姐,我们今天要排练一下。”虹夏笑着点头,侧身把凉让到前面,“这是山田凉,我们的贝斯手。”
PA小姐的目光落在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很快变成了和善的笑意:“哦?贝斯手啊,不错不错,快进去吧,3号房空着。”
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跟在虹夏身后,走进了这条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旧乐器金属味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着,偶尔会有模糊的鼓点和吉他声从门缝里钻出来,混在一起,却意外地不让人觉得嘈杂,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充满生命力的感觉。
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置身于这样的环境里了。
上一次在排练室,还是和之前的乐队成员们一起,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这样充满期待的气息,而是压抑的争执和彼此间的不耐烦。
“怎么了?”虹夏察觉到她的停顿,回过头,眼里带着关切,“不舒服吗?”
“没有。”凉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走吧。”
3号排练室不算大,大概只有十几平米,墙壁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乐队海报,角落里堆着几把落了灰的吉他和一个破了皮的音箱。
正中央的位置,放着一套不算新的架子鼓,鼓皮上还留着上次使用时留下的浅淡印记。
虹夏把自己的鼓包放在地上,麻利地打开,从里面拿出鼓槌和调音器,又转身看向凉:“你的贝斯……带来了吗?”
凉点了点头,从身后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黑色琴包。
那是她昨天晚上,从卧室角落的灰布里,重新翻出来的东西。
琴包的拉链有些卡顿,凉费了一点力气才把它拉开,当那把深棕色的贝斯出现在眼前时,她的指尖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琴身的漆面有些磨损,琴弦上还带着一点旧锈迹,却依旧能看出被精心保养过的痕迹。
这是她十五岁生日时,用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还有打零工赚的钱,咬牙买下来的第一把贝斯。
曾经,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睡觉都要放在床边,生怕它受到一点磕碰。
凉把贝斯从琴包里取出来,抱在怀里。
熟悉的重量压在手臂上,冰凉的琴身贴着胸口,那种久违的、踏实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她低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碰,就发出了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弦音。
“叮——”
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虹夏正蹲在地上调试鼓的音高,听到这声弦音,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房间中央的凉。
此刻的凉,微微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怀里的这把贝斯。
和那天在天台那个落寞、封闭的女孩,判若两人。
虹夏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准备好了吗?”凉抬起头,看向虹夏,眼底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嗯!”虹夏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鼓槌,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们先来一段简单的节奏,我打鼓,你跟,好不好?”
“好。”
虹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鼓槌举到半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下一秒——
“咚!”
一声沉稳而有力的底鼓声响彻整个房间。
紧接着,军鼓、踩镲、吊镲的声音依次加入,虹夏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充满了力量感和节奏感。
那是一段很基础的摇滚节奏,不算复杂,却充满了活力。
凉闭上眼,仔细聆听着鼓点的律动。
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起来,像是在本能地回应着那些鼓点。
当虹夏的节奏稳定下来,凉终于动了。
她的指尖落在贝斯的琴弦上,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弹出了第一个音。
“嗡——”
低沉而饱满的贝斯音,和虹夏的鼓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没有丝毫的违和,没有丝毫的生涩,就像是她们已经一起排练过千百次一样,默契得不可思议。
凉的眼睛依旧闭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投入。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滑动,每一个音符都带着独属于她的风格,慵懒又带着一点桀骜,却又无比精准地贴合着虹夏的鼓点。
虹夏看着凉,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她手里的鼓槌,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节奏,像是在回应着凉的贝斯,又像是在被凉的旋律牵引着,越打越起劲。
整个排练室里,只剩下鼓点和贝斯的声音。
两种声音交织、缠绕,碰撞出奇妙的火花,充满了生命力,也充满了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隐秘的默契。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贝斯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虹夏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满足。
凉也睁开了眼,怀里的贝斯还贴在胸口,指尖微微发麻,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她看向虹夏,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是一个比在天台上更加明显、更加温柔的笑容。
“刚才……”虹夏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的感觉,好棒。”
“嗯。”凉点了点头,把贝斯轻轻放在地上,“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对吧对吧!”虹夏一下子从鼓凳上跳了下来,跑到凉的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赏的小狗,“我就说,你弹贝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凉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别过头,避开了虹夏过于炽热的目光,却没有躲开她的靠近。
“接下来,我们要找主唱和吉他手吗?”凉轻声问道,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对乐队的抗拒,反而多了几分期待。
虹夏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当然!我们要组建一支最棒的乐队!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凉,眼神认真而温柔:“在那之前,我们先把我们的默契练得更好,好不好?”
凉看着虹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功利,没有丝毫的勉强,只有纯粹的、对音乐的热爱,和对她的信任。
她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
排练室里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两个重新找回了音乐的少年人,而变得温暖又明亮起来。
没人知道,这支还只有两个人的“乐队”,未来会遇到怎样的伙伴,会走上怎样的舞台。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地下排练室里,伊地知虹夏和山田凉,已经找到了属于她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节奏。
而属于结束乐队的故事,也在这一声又一声的鼓点与贝斯音里,朝着更加精彩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