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终于在凌晨时分,驶入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伐木道尽头。
引擎熄灭后,山林间纯粹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浓得化不开。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夜鸟偶尔的啼鸣。空气冷冽干净,带着泥土、腐叶和远处雪线的气息。
“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瑞秋率先跨下摩托车,摘掉头盔,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她借着惨淡的月光,打量眼前黑黢黢的山壁——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勉强能算是个浅山洞,但足够遮挡露水和大部分寒风。
我跟着下车,腿有点发软。不仅仅是长途颠簸,更因为随着我们深入山脉,血脉深处那种呼唤和搏动感越来越强,像有面沉重的鼓在我空洞的胸腔里闷响,消耗着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对真正血液的渴望也随之翻腾,胃里空落落的灼烧感一阵强过一阵。我悄悄按住胃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不适。
“你脸色很差。”瑞秋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我面前,微微蹙着眉看我。月光下,她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碧蓝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苍白的模样。“‘那个’又厉害了?”
“还好。”我习惯性地嘴硬,别开脸,“就是有点累。这里……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按这个速度,明晚入夜前应该能到外围。”她没继续追问,转身从摩托车后座卸下登山包,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山里天气说变就变,后半夜可能会下雨。这个山洞勉强能挡一挡。我去找点能烧的干柴。”
“我帮你。”我上前一步。
“你待着。”她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疑,“坐下,保存体力。别添乱。” 说完,她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战术手电,又摸出个我认不出的小仪器对着山洞内部扫了扫,似乎在检测什么。确认安全后,她才拎起一个小折叠斧,身影很快没入旁边的密林。
“添乱……”我低声重复这个词,靠着冰凉的山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确实,以我现在的状态,走路可能都发飘。真是落魄啊,莉娜。我自嘲地想,曾经可能毁天灭地的血族王女(如果瑞秋没说谎),现在连捡个柴火都被嫌弃。
山洞里弥漫着尘土和岁月的气味。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远离了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黑暗纯粹而浓郁,反而让我这个夜行种族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宁——如果忽略那恼人的饥饿感和血脉躁动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脚步声。瑞秋抱着一捆相对干燥的树枝回来了。她麻利地在山洞中央清理出一小片地方,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火塘,又从背包里拿出引火物和一个小巧的防风打火机。火苗很快蹿起,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山洞一角浓重的黑暗,也带来了些许微弱的暖意。
温暖……
我下意识地朝火堆的方向挪了挪。作为吸血鬼,我对高温并无好感,但此刻这有限的暖意,对比我体内驱之不散的冰冷和空洞,竟显得如此诱人。
瑞秋在火堆对面坐下,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压缩饼干、能量棒、两瓶水,还有……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壶。她拧开壶盖,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递过来。
“给。”
我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温水,加了点盐和糖。”她解释道,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些许,“你现在需要补充电解质,人类的东西……你多少也能吸收一点吧?总比什么都不吃强。”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金属壶壁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我抿了一小口,微温的液体带着淡淡的咸甜味滑入喉咙,虽然完全无法缓解血液的渴望,但确实让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点,冰冷的四肢也仿佛汲取到一丝微弱的热量。
“……谢谢。”我把壶递回去。
她接过,没说什么,默默啃起了压缩饼干。山洞里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哔啷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困意夹杂着虚弱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我靠在石壁上,眼皮越来越沉。火光在视线里逐渐模糊、晃动,仿佛变成了另一种温暖的、跳动的光……
是壁炉。巨大的石砌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将宽敞却古朴的房间烘得暖洋洋的。我(?)坐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某个同样柔软的支撑物,手里拿着一本厚重得离谱、用古老血族文字写成的典籍,看得有些头疼。
“姐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从我臂弯里钻出来,碧蓝的眼睛困得有些迷糊,手指却固执地点着书页上一个复杂的符文。
我(?)叹了口气,放下书,伸手揉了揉那颗脑袋:“是‘永恒约束’的意思……很晚了,瑞秋,该睡了。”
“不嘛,再讲一段,就一段……”小家伙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一缕头发。“姐姐身上凉凉的,好舒服……”
……
“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呛咳将我从半梦半醒的幻象中惊醒。我猛地坐直,发现是瑞秋被饼干噎住了,正侧过身捂着嘴低声咳嗽,脸有些涨红。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拿起旁边那瓶水拧开递过去,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慢点吃。”
瑞秋接过水灌了几口,顺过气来。我拍她背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感觉她身体微微一僵。
山洞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火光映照下,她的耳廓肉眼可见地泛红了。
“我、我只是吃得太快了!”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开我的手,声音有点急,“不用你多事!”
还是这么别扭。我心里那点因为幻象产生的微妙情绪,被她这反应冲散了些,反而有点想笑。“是是是,是我多事。”我收回手,重新靠回石壁,但嘴角可能不自觉弯了一下。
瑞秋瞪了我一眼,把脸扭向火堆,只给我一个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嘴唇。
后半夜,果然如瑞秋所料,山风转急,很快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尽管有山洞遮挡,但斜刮进来的冷风夹杂着雨沫,还是让温度骤降。火堆在风中明灭不定,提供的暖意有限。
我蜷缩起来,裹紧防风外套,还是止不住地感到寒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那种寒冷不仅仅是体感,更是一种源于力量空虚和血脉饥渴的、从内部蔓延开的冰冷。我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抖得太明显。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略显厚重的备用抓绒衣忽然扔到了我头上。
“穿上。”瑞秋的声音硬邦邦的,她自己也只穿着单薄的贴身层,抱着胳膊坐在火堆另一侧,“你抖得火苗都要被你吓灭了。”
“……你不冷吗?”
“我体质比你好。”她哼了一声,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雨声掩盖,“……而且,靠过来点。”
“什么?”
“我说,靠过来点!”她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但还是没看我,只是拍了拍身边干燥些的地面,“火堆就这么大,分开坐热量都散了。别、别误会!只是为了节约燃料和保持体温,顺利完成明天的行程!这是野外生存的基本常识!”
看着她明明耳朵红透却还要强撑出严肃理论的侧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冰冷到快要麻木的手指。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默默地抱起她扔过来的抓绒衣,挪到了她旁边的位置。隔着两层衣物,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散发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比火堆更直接,更……具有吸引力。
我僵着身子,没敢完全靠上去。
反倒是她,在我坐下后,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肩膀一松,轻轻靠在了我身侧。
“别乱动。”她闷声说,闭上了眼睛,“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我的身体更僵了。她的体温透过衣物缓缓传递过来,驱散着我周身的寒意。雨声敲打着山洞外的世界,火光将我们依偎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摇曳不定。
血脉深处的鼓动还在持续,饥饿感也并未消失。
但在这荒山夜雨的山洞里,这点被迫分享的、来自“妹妹”的体温,竟成了比血浆包更让我感到些许“饱足”的慰藉。
……这感觉,好像也不算太糟?
我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她近在咫尺的、安静的睡颜(假装),然后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至少今晚,或许能做个不那么冰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