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茂密树冠，在林间投下稀疏斑驳的光点。雨在黎明前停了，但整片山林都浸泡在湿漉漉的寒气中，每一片叶子都在往下滴水。
我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和紧贴着手臂的、源源不断的温热。瑞秋不知何时已经睡熟，脑袋歪倒在我肩上，金色的发丝有几缕蹭着我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她呼吸均匀绵长，与昨夜紧绷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僵着没动。维持这个姿势让我半边身体有些发麻，但更强烈的是另一种不适——并非反感，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被需要”和“被依靠”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我无所适从。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洞外传来清脆的鸟鸣，空气清新冷冽。我小心地、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肩膀，试图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
“嗯……”瑞秋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碧蓝的眸子初醒时带着懵懂的水光，直直对上了我近在咫尺的目光。
时间凝固了大概两三秒。
下一秒，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瞬间退到半米开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你、你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她先发制人，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被窥破般的慌乱。
“是你靠过来的。”我平静地陈述事实，活动着终于获得自由的手臂，“而且，压了我至少两个小时。”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眼神游移，就是不肯再看我。“胡、胡说！肯定是你半夜冷得不行自己凑过来的！我睡相好得很！”
我没反驳，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沾上尘土的外套。跟她争论这个毫无意义，反正她总有道理。“今天天气还行，早点出发？”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也迅速起身，开始埋头收拾散落的东西，动作快得有些凌乱。
简单的早餐（依旧是压缩饼干和温水）在沉默中结束。收拾停当，我们再次跨上摩托车。晨间的山林小路更加湿滑难行，瑞秋的车速比昨天慢了许多，也更稳。我依旧坐在后座，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经过一夜，那种因为过于靠近而产生的强烈尴尬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沉默。
血脉的牵引感在白天似乎减弱了些，但方向依旧明确。山路越来越崎岖，摩托车最后也无法前行，我们只好将它藏在密林深处，用树枝稍作伪装，改为徒步。
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腐殖质层，头顶是交错遮天的枝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和泥土气息，偶尔能看到小动物飞快掠过的影子。瑞秋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改造过的指南针状仪器，时不时调整方向。她的步伐稳健，显然对野外行进并不陌生。
而我，状况却不怎么好。
随着徒步深入，那种源于血脉深处的鼓动不仅没有因为运动而平息，反而随着每一步靠近而加剧。它不再只是隐隐的呼唤，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沉睡巨兽的呼吸，牵引着我自身的某些东西。与此同时，对鲜血的渴望也像附骨之疽，越发清晰锐利。我能闻到风里更细微的气息——藏在苔藓下的小型啮齿动物温暖的血味，腐烂树干里虫豸体液的腥气……每一种都在刺激着我愈发空虚的胃和干渴的喉咙。
更要命的是，一些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更加频繁地闪现。不再是温馨的壁炉或马车，而是零散的画面：冰冷石阶上蜿蜒的暗红色痕迹；巨大厅堂中摇曳的、非自然的幽蓝火焰；无数低垂的头颅和压抑的啜泣；还有一个背对着我的、穿着华贵黑袍的高挑身影，手中握着一柄镶嵌巨大暗红宝石的权杖……
“呃！”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突出的树根绊倒，连忙扶住旁边湿滑的树干。眼前阵阵发黑，那些混乱的画面和强烈的生理不适搅在一起，让我头晕目眩。
“莉娜？”走在前面的瑞秋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快步走回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试图挣开，却发现腿软得厉害，“有点……累。”
瑞秋没理会我的嘴硬，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又伸手，冰凉的指尖快速在我额头贴了一下。“你在发低烧？不对，血族不应该……”她眉头紧锁，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沉了下来。“是封印的共鸣，还有……‘饥渴’加重了，对吗？”
我抿紧嘴唇，默认了。
她沉默了几秒，从背包侧袋掏出最后那袋我塞进去的备用血浆包，利落地撕开封口，递到我嘴边。“喝了。”
我看着她，没动。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昏暗林间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以往勉强可以入口的东西，此刻却只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理排斥和生理性的反胃。但身体深处又在疯狂叫嚣着需要它。
“别犹豫。”瑞秋的语气近乎命令，但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焦灼，“你需要能量。前面路还长，你不能倒在这里。就算要赎罪，也得有命走到地方。”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扎破了我莫名的抗拒。我闭了闭眼，接过那袋血包，仰头，强迫自己将那粘稠冰凉的液体灌了下去。熟悉的甜腥味弥漫口腔，带来些许微弱的力量感，勉强压下了那蚀骨的饥渴，但心理上的不适和空落感依旧萦绕不散。
瑞秋一直等我喝完，接过空包装妥善收好，没再多说什么。她重新背好背包，却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向我伸出了手。
“前面不远应该有条溪流，水质应该可以。到那里休息一下，洗把脸。”她顿了顿，“我牵着你走，这段路不好走。”
我看着那只伸到我面前的手。手指纤细，但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这一次，我没有拒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我暖和得多，握得很紧，带着一种坚定的牵引力。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在寂静的密林中又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潺潺的水声逐渐清晰，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溪流出现在眼前。水流不大，但很急，在布满卵石的河床上跳跃，溅起细碎的水花。
瑞秋先松开手，蹲在溪边，用手掬水喝了几口，又撩起水洗了洗脸。冰冷的水珠顺着她优越的下颌线滑落，她看起来精神了些。
我也走到溪边，跪下来，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脸，深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刚喝过血，还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殷红。倒影随着水波晃动，扭曲，仿佛变成了另一张脸——更精致，更苍白，眼神更冷寂，头上似乎戴着什么沉重的暗色冠冕……
我猛地闭上眼，甩了甩头。再睁开时，倒影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你看到什么了？”瑞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不知何时也看向了我的倒影，眼神锐利。
“……没什么。”我掬起冰冷的溪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我清醒不少。“水很凉。”
瑞秋没再追问。她在我旁边坐下，拿出仪器又看了看。“方向没错，而且……感应更强了。我们离得很近了，莉娜。可能今天傍晚，就能看到暮光城堡的外围屏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即将面对审判、面对自己可能无法承受的真相的恐惧。
“瑞秋，”我看着流淌的溪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到了那里，发现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是那个……你会怎么样？”
你会恨我吗？会杀了我吗？还是……
瑞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道，声音同样很轻，却像溪水底下的石头一样沉，“我恨过你，非常恨。恨你瞒着我，恨你把我推开，恨你忘记一切……但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溪水的波光映在她碧蓝的眼底，明明灭灭。
“但是，找到你之后，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又觉得，也许当初，你真的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一个……连你自己都承受不住，所以选择遗忘的理由。”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望向山林深处，那个我们共同的目的地方向，“在那之前，在弄清楚一切之前，我不会把你当成单纯的‘灭族元凶’。你是我姐姐，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我否认不了。”
她站起身，朝我伸出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少了几分硬邦邦，多了些别的什么。
“休息够了吧？该走了。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总得去面对。”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映着天光与树影的侧脸。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握住了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溪水在脚下奔流不息，带着山林的气息，奔向未知的远方。而我们，也将继续向着那沉睡的真相，并肩前行。
心跳声，似乎有那么一刻，在冰冷的溪流声中，隐约同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