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溪流后,山路变得更加难辨。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消失,只剩下野兽踏出的小径和自然形成的岩隙。参天古木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昏暗如黄昏,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类似苔藓和古老岩石的潮湿气息。
瑞秋手中的仪器指针开始不稳定地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她眉头紧锁,不时对照着一张防水材质的古老手绘地图——那地图的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绘制的线条和符号我完全看不懂,却隐隐觉得眼熟。
“我们进入‘外围’了。”她低声说,声音在山林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按照记载,从这里开始,空间会变得不太稳定,偶尔会出现……‘回响’。”
“回响?”我问,一边小心地避开一丛长着尖刺的藤蔓。
“过去的影子。强烈的情绪或事件,在特定能量场中被记录下来,偶尔重现。”她解释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林间,“大多是碎片,无害,但可能会干扰感知。跟紧我。”
我点点头,下意识地靠近了她一些。这里的寂静与普通的山林不同,它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迟缓。血脉深处的共鸣感在这里达到了新的强度,不再是单纯的牵引或搏动,而像是一种低频率的、持续不断的召唤,与我体内某种沉寂的东西产生着共振,既让我感到一种诡异的“回家”般的归属感,又带来更深的不安和悸动。
我们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布满灰色巨岩的坡地停下了脚步。坡地边缘,立着一块几乎与山石同色的石碑。它约半人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地衣,但依稀能看出曾被精心雕琢过的方正轮廓。
瑞秋走上前,用手拂开石碑正面的苔藓。粗糙的石面上,露出一个已然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大致形态的徽记——那是一只收拢翅膀的蝙蝠,以复杂的荆棘环绕,蝙蝠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小块早已黯淡无光、几乎与石头融为一体的暗红色晶体。
我的呼吸一滞。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反应。心脏(尽管它很少跳动)像是被那只石雕蝙蝠的利爪攥紧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冰凉的徽记。
“别碰!”瑞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这是界碑!上面残留着封印的边界力量,你的血脉现在状态不稳,直接接触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应!”
我停下动作,但目光无法从那个徽记上移开。一种强烈的悲伤和……责任?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我发不出声音。
就在我们僵持在界碑前时,周围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
毫无征兆地,我们前方不远处,林间的空地上,出现了模糊的光影。像海市蜃楼,又像老旧的默片,无声地上演。
那是一个身着破旧暗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我们,跪在界碑前——不是我们面前这块,而是一块同样形制、但似乎更新一些的石碑前。身影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仿佛在压抑着极致的痛苦。光影构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石碑上的徽记,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然后,那身影慢慢转过了头。
一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却与我此刻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脸。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眼睛是血族力量充盈时的暗红色,但那红色里浸满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莉……”瑞秋在我身边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卡住了。
幻影中的“我”,或者说,过去的莉娜,嘴唇开合,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看口型,是重复的字句。然后,她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界碑上,许久未动。那姿态,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汲取最后一丝力量。
幻影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林间空地恢复了原样,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那个幻影中的绝望和决绝,如此真实地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击中了我。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就是我。是我亲手立下界碑,将族人连同故土封印时,留下的“回响”。
“那是……”瑞秋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松开我的手腕,看向我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悲伤、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是‘告别回响’。通常只会记录下最强烈的情感瞬间……你那时……”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了。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才勉强站稳。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饥渴,而是因为那股从幻影中传递过来的、几乎能摧毁灵魂的沉重情感。比瑞秋的任何指控都更有力地印证了我的“罪责”。
“我……我……”我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破碎的音节。
瑞秋走了过来。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沉默地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那块沉默的界碑,看着幻影消失的空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现在你信了吗,姐姐?”
我没有回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信了。残酷地、无可辩驳地信了。
“走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要……面对吗?”
瑞秋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跟紧。界碑之后,路会更难走。‘回响’可能也会更多。”
我们绕过界碑,继续向山林更深处进发。幻影的出现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接下来的路途,那些无声的“回响”开始零星出现。有时是几个模糊的身影匆匆穿过树林,脸上带着惊惶;有时是角落里一闪而逝的幽蓝火光;有时是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的古老吟唱碎片。它们没有实质,却让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充满了沉重的过往气息。
我的状态更差了。每一次“回响”的出现,尤其是那些明显带着痛苦、恐惧情绪的回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的感知上,与血脉的共鸣交织,加剧着我精神的负担和身体的虚弱。脚步越来越沉,视线时而模糊。
在一个陡峭的碎石坡前,我脚下踩空,碎石哗啦啦滑落。
“小心!”瑞秋的反应极快,回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将我拉回稳定处。她的手指扣得很紧,稳住了我下滑的趋势。
我靠在她身上,短暂地借力喘息,额头上渗出冰凉的虚汗。“谢谢……”我低声道。
瑞秋没立刻松开我。她扶着我的手臂,等我稍微缓过来,才低声说:“这里的‘回响’对你影响太大。它们认得你的血脉。”她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决定,“接下来这段路,我走前面,你跟着我的脚印。尽量别看两边,也别去‘听’。”
这是一种保护。笨拙的,别扭的,但实实在在的保护。
我没有逞强,点了点头。
于是,剩下的路,我低着头,视线聚焦在瑞秋踩出的、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上。她走得比之前更慢,更稳,刻意选择相对平缓的落脚点。她的背影在我前方,不算宽阔,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可靠的屏障感,替我挡开了部分林中弥漫的、无形的过往压力。
我们很少说话,只有必要的简短提醒。林间的光影越来越暗,仿佛真正的黄昏提前降临。古树的形态也变得更加怪异嶙峋,岩石上开始出现一些难以理解的、非自然的刻痕。
血脉的召唤已经强烈到如同潮汐拍打,几乎要淹没我的其他感官。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走在前面的瑞秋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
密林的尽头突然消失,眼前是一片巨大的、不可思议的空旷谷地。谷地中央,笼罩在仿佛永恒不散的灰紫色暮霭之中,一座庞大、古老、寂静的城堡轮廓,若隐若现。
尖塔如折断的矛戟刺向低垂的云层,城墙厚重而斑驳,巨大的拱门紧闭,宛如巨兽沉默的口。没有灯火,没有声响,只有无尽的、沉睡了数百年的死寂。但它存在着,以一种磅礴而哀伤的气势,占据着整个视野。
暮光城堡。
我亲手封印的,族人们的沉眠之地。
我所有的逃避、否认、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在这座寂静的巨物面前,彻底粉碎。
双腿一软,我几乎要跪倒在地。瑞秋适时地伸手,稳稳地撑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到了,姐姐。”她看着远处的城堡,侧脸在暮霭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开始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她手臂的力量,努力站直身体,望向那座属于自己的“罪证”与“归处”。
风从谷地吹来,带着城堡古老石头和永恒暮色的冰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