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暮光城堡外围的山脊上,那扑面而来的死寂与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灰紫色的暮霭并非自然形成,它们像有生命的雾霭,缓慢地流转在城堡周围,将庞大的建筑群衬托得更加虚幻、不祥。巨大的建筑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哥特式的尖顶刺破低垂的天幕,沉默地诉说着逝去的辉煌与永恒的禁锢。
空气冰冷,带着一种陈年石料、金属锈蚀和……难以言喻的、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这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仿佛连心跳声都成了亵渎。
我的腿依旧有些发软,但不再是纯粹的虚弱,更多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战栗。召唤感在这里达到了顶点,不再仅仅是牵引,更像是一种来自城堡本身的、沉缓而巨大的呼吸,与我体内某种东西同步起伏。每一步靠近,都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身不由己。
“跟紧,别离开我超过三步。”瑞秋的声音压得极低,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她脸上的轻松(哪怕是伪装出来的)此刻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凝重和警惕。她再次检查了一下那个奇特的仪器,屏幕上的光斑跳动得更加剧烈,指向城堡正门方向。“外围屏障已经失效大半,但核心封印区域依然完整。我们得找到正确的入口……不是那座正门。”
她示意我跟上,开始沿着山脊向城堡的侧面移动。从这里看去,城堡的规模大得超乎想象,外墙高耸,布满了岁月和某种非自然力量侵蚀的痕迹。一些窗户破碎,像空洞的眼眶;一些地方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藤蔓,那些藤蔓的形态也有些诡异,叶片呈现出不健康的紫黑色。
我们小心地避开地面上偶尔出现的、闪烁着微光的复杂纹路——那是残留的魔法阵碎片,虽然大部分能量已失,但贸然触碰仍可能有未知风险。空气中,“回响”出现的频率更高了,大多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穿梭身影,或是在墙角一闪而逝的、端着什么东西匆匆走过的仆人幻影。它们无声无息,却让这座死城仿佛依旧残留着往昔繁忙的幽灵。
绕到城堡的东侧,这里的地势更加崎岖,外墙也显得格外厚重。在一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前,瑞秋停下了脚步。她示意我噤声,自己则上前几步,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藤蔓,而是在距离叶片几厘米的地方缓慢移动,闭上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确定。“是这里。一道被刻意隐藏的侧门,直通城堡的旧礼拜堂下方。记载中提到,这是‘守夜人’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密道之一。”她看向我,“也是封印体系中,相对薄弱的一环。”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些暗银色的、细腻如沙的粉末在掌心。然后,她低声念诵起一段音节古怪、旋律低回的咒文。那语言……我听过。在那些破碎的记忆回响里。这是血族的古语,用于驱动特定的血脉魔法。
随着她的吟唱,掌心的银色粉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飘散起来,星星点点地落在前方厚重的藤蔓和岩壁上。粉末接触之处,藤蔓像被灼烧般迅速枯萎、褪色,露出后面布满青苔的岩石表面。而岩石上,一个模糊的、由复杂几何线条和蝙蝠状纹章构成的浅浮雕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扇门。一扇没有把手,没有任何明显开启机关的石门。
瑞秋停止吟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使用这种力量对她而言显然也是负担。她抹了把汗,看向我,眼神复杂。“门上的封印,需要‘守夜人’的血脉气息才能激发并开启。我试过了,我的血可以引起微弱的共鸣,但不足以打开它。它认的是你,莉娜。或者更准确说,是‘守夜人’的权柄。”
我走到石门前。冰冷的岩石气息扑面而来,上面那个暗淡的蝙蝠纹章,与之前界碑上的徽记同源,却更加精细、威严。我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纹章上方。不需要触碰,就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冰凉的吸力,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要怎么做?”我的声音干涩。
“将你的血,滴在纹章的核心。同时……想着‘开启’。”瑞秋简短地解释,递过来一把小巧的银质匕首——刀柄上也刻着细密的符文。“用这个,它被祝福过,造成的伤口会很快愈合,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和气息外泄。”
我接过匕首。它很轻,握在手里却有种奇异的沉重感。锋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寒光。割开自己的皮肤,用自己的血作为钥匙……这个认知让我胃部一阵抽搐。
但我没有退路。
深吸一口带着腐朽气息的冰冷空气,我握住匕首,用锋利的刃尖,对准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快速一划。
细微的刺痛传来。苍白的皮肤下,涌出深红色的、粘稠的血珠。不同于人类的鲜血,它在离开我身体的瞬间,似乎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暗沉的光泽。
我抬起手,将渗血的指尖,稳稳地按向石门中央那个蝙蝠纹章的心脏位置。
就在我的血与古老岩石接触的刹那——
嗡!!!
低沉到仿佛源于地底的轰鸣骤然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在骨骼和血脉之中!石门上的纹章猛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冰寒刺骨,顺着我的指尖疯狂涌入!与此同时,整个城堡仿佛“活”了过来,并非苏醒,而是某种沉睡的防御机制被触动!暮霭剧烈翻腾,远处传来隐约的、非人的尖啸和岩石摩擦的轰鸣!
“稳住!”瑞秋厉声喝道,她猛地踏前一步,并非靠近我,而是双手快速结出另一个复杂的手印,按在石门边缘的其他几个辅助符文上。她掌心也有微光泛起,是另一种更为柔和、却带着坚韧意味的金色光晕,与我引发的暗红光芒对抗、交融,试图平复那过于剧烈的反应。
我的视野被暗红与金色交织的光芒充斥。涌入体内的冰寒力量与我本身的血脉激烈碰撞,仿佛要将我撕裂。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强行挤入脑海:震耳欲聋的古老祷文、漫天飞舞的蝙蝠群影、族人惊惶或决然的面孔、封印启动时撕裂天地的光芒与巨响……还有,一双双在光芒中逐渐暗淡、闭合的,或猩红或暗金的眼眸。
“呃啊——!”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指尖与石门连接处,血液流失的速度在加快,那石门如同贪婪的巨口。
“莉娜!集中精神!想着‘开启’!只想这个!”瑞秋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噪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维持着那个手印显然极其吃力。
开启……开启……
我咬紧牙关,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强迫自己从那片记忆与力量交织的混沌风暴中,抓住唯一清晰的念头:打开这扇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几秒钟。
石门上的暗红光芒骤然内敛,顺着纹路急速流动,最后全部汇聚到我指尖之下。一声沉重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咔哒”机括声响后,巨大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陈腐、混合着灰尘、旧书卷和古老木料味道的气息,从门内汹涌而出。
光芒散去。我脱力般地后退一步,被瑞秋及时扶住。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但那种血脉被强行抽取、精神被冲击的虚弱感和眩晕感,依然强烈。
石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幽深黑暗的石阶,消失在视线尽头。
“成功了……”瑞秋松了口气,松开扶住我的手,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看向门内深沉的黑暗,“密道入口打开了。但刚才的动静太大了,可能惊动了城堡里一些……残留的东西。我们得快点进去。”
她率先侧身,挤进了石门缝隙,手中战术手电的光芒亮起,划破了门后的黑暗。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外面被暮霭笼罩的死寂城堡和荒芜山谷,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和灵魂的双重不适,跟着她,步入了那条通往未知与过往的黑暗密道。
沉重的石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地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暮光隔绝在外。
真正的探索,现在才开始。而城堡深处,我那被封印的族人们,还有我自己遗忘的罪与罚,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