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礼拜堂的入口是一道低矮的拱门,厚重的橡木门板虚掩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瑞秋侧身,用肩膀缓缓顶开门。一股与地底霉味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的气息涌了出来——陈年熏香、融化的蜡油、腐朽的织物、以及一种……空旷的、被遗弃的圣洁感。
手电光柱探入,划破门内深沉的黑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直至穹顶的狭长窗户。彩色玻璃早已破碎殆尽,只剩下扭曲的铅框,像黑色的骨架分割着外部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暮光。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礼堂内部庞大的轮廓:两排长长的、雕刻着繁复花纹但已积满灰尘的长椅;尽头处,是一个高出地面的石质祭坛。
祭坛后方,原本应该悬挂圣像或家族徽记的墙壁上,如今空无一物,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颜色略浅于周围墙面的方形印迹。而在祭坛两侧,各立着一座接近两人高的石雕烛台,烛台上粗如儿臂的蜡烛早已化作干瘪扭曲的形态,覆满蛛网。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凝固的时光感,以及比下方法阵大厅更加深沉、更加“洁净”的寂静。那些混乱痛苦的“低语”在这里变得微弱了许多,仿佛被这曾经神圣的场所过滤了一层,只剩下一种绵长而哀伤的余韵,在空旷中幽幽回荡。
我和瑞秋踏入礼拜堂,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音。靴子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旧礼拜堂……血族虽然不信仰人类的神祇,但这里曾经用于举行重要的传承仪式、盟誓,以及……缅怀始祖。”瑞秋低声说着,手电光缓缓扫过四周,“看来封印启动时,这里并非核心区域,所以保存相对完整,也没有卫兵驻守。”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祭坛上,眉头微蹙。“但这里的感觉……还是有些不对。”
我也感觉到了。并非危险,而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感”。仿佛这空旷的祭坛,依然承载着某种未散去的、沉重的东西。血脉的共鸣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却不再仅仅是痛苦,而是混杂着一种肃穆的、近乎悲怆的情绪。
我们走向祭坛。随着靠近,手电光在祭坛表面扫过,照亮了上面覆盖的灰尘。灰尘之下,似乎有浅浅的刻痕。
瑞秋用手拂去一部分浮灰。下面露出的是并非装饰花纹,而是一些细密的、深深凿刻进石面的古老血族文字。那些文字排列并不规整,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甚至有些重叠,像是一代又一代的“守夜人”或重要成员留下的……记录?或者,是留言?
我凑近,下意识地辨认着那些文字。它们比我记忆碎片中的更加古老晦涩,但一些词汇和句式结构,却莫名地唤起熟悉感。
“……以暗月之名起誓,守护此脉直至终焉……”
“……长夜将至,愿薪火不灭……”
“……罪责深重,唯以此身镇守……”
最后一行字,刻痕最新(相对而言),也最深。字迹凌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我的目光凝固在那行字上,心脏猛地一缩。
“唯愿永寂,换汝等……安宁。”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想要触摸那行字,却在半空中停住。这字迹……即使跨越数百年,即使记忆残缺,我依然感到一种刺骨的熟悉。是我的字迹。是“我”留下的。
“看来,你在启动封印前,来过这里。”瑞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留下最后的……‘誓言’吗?还是忏悔?”
我没有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视线从那些古老的刻字上移开,落向祭坛两侧高大的石雕烛台。烛台的造型是收拢翅膀的蝙蝠环绕着荆棘,与界碑上的徽记一脉相承,但更加精美,蝙蝠的眼睛处镶嵌着早已黯淡的黑色宝石。
我的目光忽然被右侧烛台底部吸引。那里,厚厚的灰尘似乎有被轻微碰触过的痕迹,露出一小块石台原本的颜色。而在那痕迹旁边,灰尘之下,隐约有一个小小的、不属于灰尘本身的凸起。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蹲下身,轻轻吹开那片灰尘。
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银质圣物盒,静静地躺在烛台底座与地面连接的阴影里。盒子表面雕刻着细密的百合与荆棘花纹,边缘有些氧化发黑,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它看起来不像是随意丢弃,更像是被小心藏在这里。
瑞秋也看到了,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手电光聚焦在盒子上。“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那个盒子。很轻,触手冰凉。盒盖没有锁,只是简单的卡扣。我看了瑞秋一眼,她点了点头。
我轻轻掰开卡扣,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圣物,没有珠宝,只有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实的羊皮纸。纸张泛黄,边缘脆弱,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一张纸上,是用那种凌厉而决绝的字迹,快速书写的复杂法术构型、能量节点示意图以及密密麻麻的注解。顶端写着几个大字:“血源之契·终焉沉眠——逆流阻断式”。这显然是一份极其危险、极其深奥的封印术式手稿,涉及力量逆流和牺牲。
而另一张纸……
字迹截然不同。工整,清秀,甚至带着一丝稚嫩未脱的笔锋。上面没有复杂的术式,只有简短的几句话,用的是更接近现代血族通用语的文字:
“给瑞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而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忘记了所有。
对不起。姐姐骗了你。
但请相信,我从未想伤害你。这座城堡,这片土地,我们的族人,就拜托你了。
不要找我。不要试图唤醒什么。
好好活下去,以人类的身份。
——永远爱你的,莉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礼拜堂空旷的寂静吞噬了一切声音,只剩下羊皮纸在我手中发出的、极其细微的脆响。
我猛地转头看向瑞秋。
她正死死地盯着那张留给她的纸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颤抖,碧蓝的眼睛里,先前所有的愤怒、指控、悲伤、强装的镇定……都在瞬间崩解,被一种巨大的、近乎茫然的空白所取代。她的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积灰的地面上,骨碌碌滚到一边,光柱歪斜着照亮了祭坛的一角。
“你……你早就……”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灰尘里。“你早就打算好……一个人承担一切?甚至……连道歉……都要用这种方式……留给我?”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灭族元凶”,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又熟悉、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幻影。“所以……那些封印,那些决定,真的……是因为……没有办法了吗?”
我捏着那两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羊皮纸,看着眼前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瑞秋,脑海中那些关于“背叛”、“责任”、“绝望抉择”的碎片,似乎在这两张纸和她的眼泪面前,开始疯狂地旋转、拼凑。
我没有立刻想起所有细节。但一种深沉的、几乎将我淹没的悲伤和歉疚,如同潮水般从心脏最深处涌起。比在法阵大厅感受到的族人们的痛苦更加尖锐,更加个人,更加……无法逃避。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苍白无力。最终,我只是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没有拿盒子的手,犹豫地、试探性地,轻轻落在了瑞秋颤抖的肩上。
她没有躲开。
反而像是被这个轻微的动作击溃了最后防线,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我按着她肩膀的手臂上,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旷的礼拜堂里低低响起。
我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袖,感受着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那两张羊皮纸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为了“保护”而选择“背叛”和“孤独”的过去,而此刻的眼泪,则冲刷着数百年的误解与怨恨。
祭坛上的古老刻字沉默着,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外,永恒的暮光无声流淌。
对不起。
这句迟到了数百年的道歉,终于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穿透了时光的尘埃,抵达了它本该去往的地方。尽管,说出这句话的人,依然未能记起全部。
但有些东西,或许并不需要完全记起,就能感受到它的千钧之重。
在我们头顶,礼拜堂高高的穹顶阴影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尘埃,簌簌落下。仿佛这座沉寂的城堡,也在这无声的泪与迟来的歉意中,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