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安全——当这个词语冲进约翰耳膜的瞬间，他感觉像是被拉回了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关塔那摩湾的铁丝网外，听一名被羁押者用同样的词语描述命运。但这一次，词语的重量没有隔着墨西哥湾，它就悬在他的后颈，是两名联邦特工腰间枪套的金属冷光，是正午华盛顿特区街头突然静止的蝉鸣。
他松开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指节上的凹痕正在缓慢平复。作为一名调查记者，他见过太多次权力露出獠牙的时刻。但这一次，牙齿上刻着法条："美国法典第18卷第793条¹，危害国家安全罪²——可判死刑。"
"I only did what a journalist is supposed to do."（我只是做了记者该做的事……）
约翰沉默许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尽管的句话说得毫无底气。特工没有回应，只是侧身，用肢体语言执行着这个国家的意志。约翰钻进轿车后座，车门关闭的声音在隔音材料与法律条文之间回荡，像铁砧砸在宪法修正案上。
车内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绿，映出前排两名特工的肩颈线。车载空调循环着过滤后的空气，闻起来像复印机和消毒水的混合物。约翰缩在后座，数着自己的心跳。九十下之后，他意识到这不是去联邦法院的路。
轿车沿95号州际公路向北。约翰透过单向车窗观察外界：正午的费城港，集装箱吊车像恐龙骨架一样移动；巴尔的摩的废弃工业区，锈迹斑斑的储油罐在太阳下沉默。然后天光渐收，他们进入了马里兰州的农业腹地。农田被收割后的茬口在暮色里像矩阵代码，约翰突然意识到——他正在被送往某个不在任何公开地图上的坐标。
钢铁大门出现在车头灯柱里时，约翰的笔记本滑落到膝盖上。门楣上的标识不是五角大楼³的鹰徽，而是美国陆军试验场的齿轮与火炮交叉标志——阿伯丁试验场⁴。他曾在《国防授权法案》附件里见过这个名字，它每年消耗87亿美元预算，其中23亿标注为"特殊项目"。
大门缓缓开启，像在冷战时期修建的柏林墙检查站。宪兵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战术目镜的反光。他们检查特工的证件，虹膜扫描仪发出蓝色的验证光。整个过程没有对话，只有设备冰冷的哔哔声。约翰数着经过的哨卡，一共七道，最后一道需要掌静脉识别。
建筑是灰色混凝土的立方体，墙厚数据写在任何一本军事工程学教材里：0.5米钢筋混凝土，内夹凯夫拉纤维层。约翰交出所有电子设备，安检门上的金属探测灵敏度被调到NASA洁净室级别——能检出术后植入的钛合金骨钉。
不知怎么的，约翰想起了挑战者号事故调查中最著名的一幕：1986年，莫顿·瑟奥科尔公司的工程师——鲍勃·埃贝林 和 罗杰·博伊斯乔利 在发射前夜多次警告O型环在低温下会失效，但管理层在NASA压力下签署了"可以发射"的指令。工程师们未被物理阻挡，但他们的技术警告被系统性忽视。
眼前的安检系统与当年的发射决策系统共享着同一种冰冷逻辑：它能检测出一枚埋藏在血肉里的钛合金骨钉，却无法识别那些被埋葬在官僚报告里的死亡风险。骨钉会被磁场显影，而真相不会。
会议室在三楼，没有窗户。墙壁里埋着法拉第笼⁵，能屏蔽从长波到伽马射线的全频谱信号。克林顿总统坐在金属桌一端时，约翰的脉搏短暂地停顿了一拍。总统的西装是浅灰色的，领带结有点松，那是他从《华盛顿邮报》头版照片里看惯了的形象。但此刻，总统正用手掌按压着太阳穴，像是要把某个数字按进颅骨深处。
"John, I'm sorry for the abruptness. But this is the only place in the country that can ensure the confidentiality of our conversation."（约翰，抱歉用这种突兀的方式请你过来。但这里是全国唯一能保证我们谈话机密性的地方）
声音在隔音天花板下回荡，带着椭圆办公室特有的混响效果。
"Mr. President, what's really going on? If I've violated any laws, please let me know. I'm willing to cooperate with the investigation."（总统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触犯了任何法律，请告诉我……我愿意配合调查）
克林顿没有回答，而是朝右侧点了点头。那里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黑色公文包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叠星图打印纸。约翰认出了那张脸——约翰·卡萨尼⁶，NASA-JPL的传奇工程师，曾担任旅行者号、伽利略号等深空探测器的项目经理，曾在《科学美国人》上撰文解释木卫一⁷的火山活动。
——"This is why you're here, John."
（这就是你被带到这里的原因）
投影仪在墙壁上映出一幅星图。约翰不是天文爱好者，但他能看懂右下角的比例尺⁸和日期戳⁹：THORNE-980922-CFBPS-MPC¹⁰。那是一串天文台巡天项目¹¹编号。漆黑的背景上，一颗淡青灰色天体拖着彗尾，彗尾的角度和长度被标注为"Phase angle: 67°"。
"On September 22, 1998, an amateur astronomer from Scotland named Karl Thorne and his 19-year-old son, Eli Thorne were observing the night sky in their backyard when they accidentally discovered this comet."（1998年9月22日，苏格兰肯特郡的一名业余天文学家卡尔·索恩与他19岁的儿子伊莱·索恩，在后院观测夜空时，偶然发现了这颗彗星）
约翰·卡萨尼博士的声音像是在宣读实验报告。他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到轨道模拟。约翰看见地球在屏幕中央旋转，一条红线从画面外切入，像手术刀一样逼近蓝色光点。
"We named it Comet Thorne, after the father. Six hours after the discovery, Dr. Marcus Hagen from ESO Munich¹² calculated its preliminary orbital elements. He was en route to Brussels to file the official report when his car went off the A7 motorway."（我们按惯例命名为索恩彗星。发现六小时后，慕尼黑欧洲南方天文台的马库斯·哈根博士计算出了初步轨道根数¹³。他在驾车前往布鲁塞尔提交报告的途中，于A7高速公路失事）
约翰的录音笔还在安检筐里，但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速记节奏。哈根博士，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去年《自然》杂志的讣告栏里写着"因心脏骤停离世"，这很明显是为了造成恐慌而进行的刻意隐瞒。
"The official cause was cardiac arrest. To avoid panic."（官方公布死因是心脏骤停。为避免恐慌）
屏幕上出现了哈根博士的尸检报告复印件，但关键几行被黑条覆盖。"Classified by order of NATO STANAG 2022."（本资料依北约标准化协议¹⁴2022号令列为机密。）
然后是轨道计算结果。约翰看不懂开普勒根数¹⁵，但他能读懂那个标红的数字：Impact Probability: 51.3%.
卡萨尼博士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地球表面投影图，红色撞击点标记在大西洋上一个看似空旷的位置。坐标显示：25.7°N, 72.3°W。距离迈阿密海岸线约800公里。
"Let me put it in terms that won't require a physics degree."（我用外行也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卡萨尼博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塑料地球仪，在会议桌上转动。他的手指停在北美洲东海岸。
"The comet's diameter is 12.7 kilometers. Its orbital eccentricity is 0.96—meaning it comes from the outer solar system, probably the Oort Cloud. Current velocity: 20 kilometers per second."（彗星直径12.7公里。轨道偏心率0.96——意味着它来自外太阳系，可能是奥尔特云。当前速度：每秒20公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约翰的眼睛。
"And it's on a collision course. If it hits, the impact will release kinetic energy equivalent to 32,000 gigatons of TNT. That's 40% of the Chicxulub impactor—the one that killed the dinosaurs."（它正处在撞击轨道上。如果击中，将释放相当于3.2万吉吨TNT的动能。那是希克苏鲁伯撞击事件——那颗杀死恐龙那颗小行星40%的威力）
会议室的空调突然发出异响，像是压缩机卡进了冰碴。约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隔音材料之间反复折射。
"The impact point will be the Atlantic Ocean, 800 kilometers east of Miami. The resulting tsunami will be 200 to 300 meters high when it reaches the East Coast. Within six hours, everything from Boston to Key West will be under water."（撞击点将在大西洋，迈阿密以东800公里。引发的海啸抵达东海岸时，浪高200至300米。六小时内，从波士顿到基韦斯特的所有陆地都几乎将被淹没）
沃克博士播放了一段动画模拟。没有音效，只有像素点无声的移动。约翰看见一个白色光点坠入蓝色平面，接着是同心圆状的冲击波，然后是红色区域像墨渍一样在美国东海岸扩散。画面定格时，整个北美洲东部三分之一被标记为；
"UNINHABITABLE ZONE"
（不可居住区域）
"That's just the first day."（这只是第一天）沃克博士的声音继续，像在播报天气预报，"Atmospheric reentry of ejecta will heat the stratosphere to 3,000 degrees Celsius, igniting global firestorms. The impact winter will drop global temperatures by 15 to 20 degrees Celsius for three to five years. Agricultural collapse is inevitable. First-year death toll: conservative estimate, 30% of global population."（溅射物再入大气将把平流层加热至3000摄氏度¹⁶，引发全球火风暴。撞击冬季¹⁷将在3到5年内使全球气温下降15至20度。农业崩溃无法避免。第一年死亡人数：保守估计，全球人口的30%）
约翰的膝盖开始发麻。他想起清晨在布鲁克林公寓里煮的咖啡，想起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想起在采访时克林顿总统所表现出的不安……
"Why not tell the public?……"（为什么不向公众公布？）
"Panic."（恐慌）
克林顿第一次开口，声音里有种钝重的疲惫，像是铁块在水泥地上拖动，"If we announce today, the stock market will crash before the speech ends. Supply chains will break within 48 hours. Riots will start before FEMA can deploy. The death toll from societal collapse will exceed the impact itself."（如果我们今天宣布，股市会在演讲结束前崩盘。供应链在48小时内断裂。暴乱会在联邦应急管理局出动前爆发。社会崩溃造成的死亡人数会超过撞击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约翰身边。总统的影子在投影仪光束里切割出一道暗区，"For eight months, we've been running three parallel programs. Each with a different approach. Each with a different philosophy."（八个月来，我们同时推进三个方案。每个方案采用不同方法。每种方法代表不同哲学）
卡萨尼博士随即切换幻灯片。三份技术蓝图并列在屏幕上，标题分别是俄语、英语和法语。
【方案一：俄罗斯——Молот（铁锤计划）】
«Приземление 35-тонной буровой платформы на комете. Вбить 120-метровый вал в ядро. Вставьте три 30-мегатонные боеголовки. Взорвите из ядра».
（俄罗斯人想将35吨钻探平台降落在彗核上。钻凿120米深的竖井。置入三枚3000万吨当量的弹头。从核心引爆）
约翰的物理知识足以让他理解这个方案的疯狂：总共9000万吨当量。三倍沙皇炸弹¹⁸威力。但彗核不是坚硬岩石——它是碎石堆。钻探会把它压垮。
"We estimate a 65% chance of premature fragmentation. But the Russians argue that a shockwave propagating through the interior will be more efficient than surface detonation."（我们估算提前碎裂概率65%。但俄方认为，通过内部传播的震波效率远高于表面引爆）
卡萨尼博士调出机械臂设计图。那根2.2米长的钻杆用碳化钨加固，图纸标注来自火星极地着陆器的备用设计。
【方案二：美国——Aegis Mark II（宙斯盾二号）】
"Twelve warheads, each with an eamount of 1.2 million tons. It is detonated linearly in turn at a high altitude of 10 kilometers on the sunny side. X-ray abrasion generates rocket thrust.”
（12枚B83弹头，每枚120万吨当量。在向阳面10公里高空线性依次引爆。X射线烧蚀¹⁹产生火箭式推力）
克林顿补充："No drilling. No risk of fragmentation. But we need precision within 50 meters. And 3.6 megatons total may not be enough."（不用钻探。没有碎裂风险。但我们需要50米以内的精度。而总共360万吨当量可能不够）
卡萨尼博士展示能量分布图。蓝色喷射流笔直向后，像彗星的尾巴被折叠到了前端。
【方案三：欧空局——Argus（百眼巨人）】
"The Europeans refuse to use nuclear weapons. Their plan: 24 kinetic impactors, 1500 kilograms each, launched over 15 months. Pure momentum transfer. Highest success rate on paper: 58%."
（欧洲人拒绝使用核武器。他们的方案：24枚动能撞击器，每枚1500公斤，在15个月内发射。纯粹的动量传递。纸面上成功率最高：58%）
约翰看着三个方案，像看着三扇不同的地狱之门。俄罗斯的方案是赌神的轮盘，美国的方案是钟表匠的手术，欧洲的方案是西西弗斯的推石。
会议桌的金属表面在投影仪光束中泛着冷光，像一片被切割的液态汞。沃克博士关闭彗星轨道图时，会议室的门再次开启，这次没有宪兵的身影，只有两名身着 平民服装的男子。约翰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位——下颌线条如斧凿般刚硬，是威廉·科恩²⁰，国防部长，克林顿内阁中唯一的共和党人，曾在尼克松弹劾案中投下赞成票的"叛徒"。跟在他身后的是司法部长珍尼特·雷诺²¹，她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半张会议桌。
"Mr. President, the continuity protocols are ready."（总统先生，延续性协议已准备就绪。）科恩的声音像两块花岗岩在摩擦。他没有坐下，只是将一份黑色活页夹放在克林顿面前。活页夹封面印着PROJECT EMBER（余烬计划），印章是"EYES ONLY"（仅限目击²²）——这是高于"TOP SECRET"（最高机密）的权限等级，代表"阅读即参与，知情即负责"。
克林顿没有打开活页夹，而是看向约翰，"While we've been planning how to deflect Thorne, the world have been building what happens if we fail."（在我们计划如何偏转索恩的同时，世界已在建造失败后的世界）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三维地球模型。没有政治边界，只有地形与气候带。六个绿色光点标记在地球上，像六粒火种。
"This is the final backup. Not for America. For Homo sapiens."（这是最后的备份，不为美国，为全人类）
卡萨尼博士接管了投影。
【余烬计划——地堡分布与生存逻辑】
1.阿尔法站点：俄罗斯北极新地岛。北纬78度，东经60度。深度：永冻层²³下450米。容量：180万人。
（地质学依据：距撞击点6000公里，与主冲击波传播方向对跖²⁴。永冻土提供天然辐射屏障。地热梯度²⁵：每100米2.1摄氏度）
2.贝塔站点：冰岛瓦特纳冰原。北纬64度，西经16度。深度：冰盖下200米。容量：40万人。
（冰岛位于大西洋中脊，但距撞击点4500公里。地热能：可用500兆瓦。水源：冰川融水无限，冰岛站点兼作基因库。斯瓦尔巴种子库²⁶正在扩展以包含1000万人类胚胎）
3.伽马站点：西伯利亚高原。北纬60度，东经110度。容量：320万人。
4.德尔塔站点：阿根廷火地岛。南纬54度，西经70度。容量：150万人。
5.南半球站点利用科里奥利效应²⁸：碎片云将在最初18个月内集中于北半球。南半球站点第一年生存概率94%。若量：110万人。
6.大西洋站点：新西兰南岛南阿尔卑斯山脉（45°S, 170°E）位于撞击点对跖区域，冲击波衰减至1/1000，尘埃沉降量＜北半球5%，南阿尔卑斯山脉片岩层厚度＞2公里，天然辐射屏蔽效果堪比永冻层。弗朗茨·约瑟夫冰川融水可提供无限纯净水源，年降水量达6000mm。容量：200万人。
约翰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意识到这不是防御计划，这是诺亚方舟²⁷……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How many people total?"
（将有多少人幸存？）
科恩看着约翰，眼神像在评估一个数字："Eight to twelve million. 0.16% of global population. Survival duration: 10 years without surface resupply. After that, atmospheric dust should settle enough for limited agriculture."（800万到1200万。全球人口的0.16%。生存期限：无地表补给条件下10年。之后，大气尘埃应已沉降足够，可开展有限农业）
"The selection criteria are already being applied."（选择标准已经确定）雷诺部长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像冰冷的手术刀，她递给约翰一份文件。标题是《EMBER POPULATION ALLOCATION》（余烬人口配额）
【精英定义——文明的压缩算法】
一级（60%）：拥有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博士学位的科学家。拥有10年以上关键基础设施经验的工程师。医务人员：外科医生、遗传学家、病毒学家。军事人员：仅限战略指挥官。领袖及继任者。
二级（20%）：技术工人：机械师、电工、40岁以下农民。艺术家：500个名额，由文化保存算法选定。作家：200个名额，基于语言多样性指数。
三级（20%）：抽签选定的平民家庭，年龄0至59岁，健康标准符合遗传多样性目标。60岁以上不得入选。无重大疾病患者，无犯罪记录者。
约翰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压出白痕："This is eugenics."（这是优生学²⁹）
"This is triage."（这是分类处置³⁰）科恩的声音不带温度："When a hospital has 10 units of blood and 100 bleeding patients, you don't give everyone a tenth. You save those who can survive. Civilization is no different."（当医院有10单位血液却有100名失血病人时，你不会给每人十分之一。你会拯救能存活者……文明同理）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被抽成了真空。约翰想起莱温斯基丑闻期间，克林顿在电视直播里说"That depends on what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is' is."（这取决于"是"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
现在他终于明白，当总统面对"生存"这个词时，字典里的定义会变得多么残酷。
克林顿站起身，走到约翰面前。他的影子压下来，像一座山。
"You have a slot, John. Tier Three, civilian journalist. Your genetic profile is in the database. Your age qualifies you. When the time comes, you'll receive coordinates 72 hours before impact."（你有一个名额，约翰。三级，平民记者。你的基因档案已在数据库。你的年龄符合资格。时机到来时，你将在撞击前72小时收到坐标）
"I don't want it and I don't want to live as a digit in someone's survival equation."（我不想作为别人生存方程式中的一个数字而活着）
"No one does. But the equation doesn't care what we want. It only cares what we are."（没人想。但方程式不关心我们想要什么，只关心我们是什么）
克林顿示意雷诺部长。她从公文包取出最后一份文件，放在约翰面前。封面上是两只鹰爪抓着盾牌与橄榄枝——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JUSTICE（美国司法部³¹）
【国家安全保密协议——余烬计划附件47-C】
"This is not a request, Mr. Curtis."（这不是请求，柯蒂斯先生）雷诺第一次叫他的姓氏，像法官落槌，"Under the Continuity of Government Act, as amended in 1998, any citizen privy to Project Ember information is automatically conscripted into the program. Refusal to sign is considered abandonment of national duty under USC Title 18, Section 2381—punishable by life imprisonment without parole."（根据经1998年修订的《政府延续法案》，任何获知计划信息的公民自动被征召入计划。拒绝签署视为第18篇第2381条下的叛国罪——可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约翰看着文件末尾的签名栏。甲方是美国政府，乙方是John Curtis——他的全名，此刻被打印在末日契约上。
他想起自己的记者证、驾照、纳税申报单上那个被反复书写的名字，如今它不再代表一个公民，而是一个0.16%的生存权凭证。
克林顿俯身，声音低得像在忏悔："The other 99.84% of humanity will never know why they die. You will. That's the price of truth. And the reward."（人类中另外99.84%永远不知道为什么而死。你会知道这是真相的代价……这也是奖赏）
约翰拿起笔。那是一支政府配发的黑色圆珠笔，印着"AGFA"字样——一个已经倒闭的胶片公司，就像正在消逝的模拟时代本身。他停在签名栏上方，笔尖在纸面投下微小的影子。
"What about Eli Thorne? The boy who discovered it."伊莱·索恩呢？那个发现它的年轻人……）约翰问道。
"He and his family are eligible for the third-level age exemption. But his father is classified as the first level."（他与他的家人符合三级年龄豁免。但其父被列为一级）雷诺部长回答道。
约翰笔尖一顿。他忽然明白了这场秘密战争的所有重量——它不在核弹当量，不在轨道计算，而在每一个被数字编码的生命。3.2万吉吨的能量可以粉碎城市，但真正的碾压，来自0.16%这个数字本身。
他签下名字。墨水渗进纸纤维，像一滴血溶进文明的血管。
克林顿收回文件，交给科恩。国防部长看着签名，点头："Welcome to the ark, Mr. Curtis. Population: 0.16% of us. Cargo: 100% of our species' memory."（欢迎登上方舟，柯蒂斯先生。人口：我们的0.16%。货物：我们物种100%的记忆）
投影屏幕熄灭了。
但在约翰视网膜的残影里，那六个绿色光点仍在旋转，像六颗在夜空中重新排列的星辰。它们不是防御工事，而是墓碑——为那99.84%注定留在地面的人准备的墓碑。
"Three days.Everything will be announced in the White House address three days later - Times Square, Shibuya, Piccadilly Square, Avenue the Champs-Elysees, Victoria Island, people all over the world will know the news of the comet, and the specific details will be announced on a selected date..."（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三天后的白宫讲话中公布——时代广场，涩谷， 皮卡迪利广场，香榭丽舍大道，维多利亚岛，全世界的人们都将知道这颗彗星的消息，具体的细节会在择日公布……）
克林顿将一个小物件推过金属桌面。那是一个黑色U盘，表面用激光蚀刻着NASA的标志，"Password is 'Th#rn3H@g3n&98Sep!26'. All the data. All the disagreements. All the... moral arithmetic."密码是'Th#rn3H@g3n&98Sep!26'。所有数据，所有分歧，所有……道德计算）他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这是他缓解沉重气氛的习惯性小动作，"The Russians think our nukes are too weak to move the comet. We think their drilling is suicide that could split the comet apart. The Europeans think we're both reckless warmongers—they're not wrong."（俄罗斯人觉得我们的核弹威力不够推动彗核，我们认为他们的钻探是会炸碎彗星的自杀行为，欧洲人则觉得我们都是鲁莽的战争贩子——他们说得也不算错）
约翰接过U盘，指尖冰凉，仿佛握着整个人类文明的重量。
"One more thing."（还有一件事）克林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总统的威严，多了几分常人的温情，这是他面对普通人与家庭议题时的模样，"The boy. Eli Thorne. He's been asking about his father's discovery. The Scottish police have been deflecting him, but he's persistent—kid's got his father's eyes for the stars.Tell him... tell him his father saw something no one else could. And because of that, we have a chance. A fighting chance."
（那个年轻人，伊莱·索恩。他一直在追问父亲的发现，苏格兰警方一直在搪塞他，可这孩子很执着——他继承了父亲那双能读懂星空的眼睛……告诉他父亲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了机会，一个奋力一搏的机会）
约翰被护送离开阿伯丁试验场时，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他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基地里的灰色建筑群在暮色中投下长长阴影，每一栋都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轿车驶出钢铁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铁门正在缓缓关闭，发出"轰隆"的沉重回响，仿佛要将某个惊天真相，永远封存在这片荒芜的土地里。
布鲁克林的公寓里还残留着上次归来时的烟味，约翰没有触碰沙发，甚至没有开灯。暮色从窗户涌入，将老旧的书桌浸成暗褐色，他径直抽出抽屉里的笔记本电脑，黑色U盘插入接口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在撬动某个尘封的潘多拉魔盒。密码输入框弹出的光标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遥远星体的脉冲信号，他指尖起落间，三组密钥精准无误地叩开了大门——那是马库斯·哈根用生命守住的权限，是卡尔·索恩在疯癫边缘留下的路标。
文件夹展开的瞬间，屏幕的冷光映亮了约翰的瞳孔。马库斯的观测数据密密麻麻，像某种外星文明的密文，每一组数字都标注着时间戳，精确到毫秒，记录着那个遥远天体的轨迹变化；卡尔的手绘星图铺在屏幕中央，铅笔线条因颤抖而略显扭曲，却在关键轨道节点上标注着鲜红的叉号，那是人类用数学推算出的死亡线。文档的最后一页，是张泛着水渍的便签照片，卡尔潦草的字迹穿透屏幕：
"Today Eli asked me if there would be a star specially for us. I told him that the stars don't come for anyone. They just go their own way. But one day we will stand in its way."（伊莱问我，会不会有一颗星体专门为我们而来。我告诉他：星体不为任何人而来，它们只是走着自己的路。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挡在它的路上）
约翰·柯蒂斯沉默地看着这段文字，窗外纽约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泛黄的墙面上。三天后的白宫讲话将改变一切。而这三天里，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人类有多少选择、又有多脆弱的记者。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的光标不停闪烁，等待着他写下这篇足以改变历史的报道。手悬在键盘上，久久未落——不是没有词句，而是词句太多：每个方案背后，是数千名科学家的日夜挣扎；每个概率数字背后，是亿万条鲜活的生命；每一组当量数据背后，是人类在绝境里的疯狂与理智。
终于，指尖落下，敲出第一行字：
"For the first time, human beings discovered that the poems of the universe were written in mathematics. And we are just typos in the poem."（人类终于发现宇宙的诗篇是用数学写成的。而人类，只是诗中不起眼的错别字）
窗外的纽约彻底陷入了繁华。百老汇的霓虹招牌次第闪烁，将街道染成流动的彩河，出租车的鸣笛声与街头艺人的吉他声交织成熟悉的都市交响；咖啡馆的玻璃窗后，人们围坐谈笑，蒸汽氤氲着咖啡的香气；高楼林立的街区里，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满是日常的松弛与鲜活。整个城市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合间尽是烟火气，街灯与星光交相辉映，将夜晚衬得温暖而热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注释：
1. 美国法典第18卷第793条：美国法律中关于间谍行为及危害国家安全罪的核心条款，可判处死刑。
2. 危害国家安全罪：在美国法律体系中，指损害国家防御或对外关系的行为，包括泄露机密信息。
3. 五角大楼：美国国防部所在地，常代指美国军方或国防部。
4. 阿伯丁试验场：美国陆军最大的武器测试与评估中心，位于马里兰州，涉及高度机密军事研发。
5. 法拉第笼：由导电材料制成的屏蔽结构，可阻挡电磁场，用于保密会议室防止信号泄露。
6. 约翰·卡萨尼（John R. Casani, 1932-）：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资深工程师，旅行者1号探测器首席设计师，1960-1990年代主导伽利略号、卡西尼号等深空探测项目，1999年担任近地天体防御计划特别顾问。
7. 木卫一：木星最内侧的大卫星，拥有活跃的火山活动，是旅行者号的重要发现之一。
8. 比例尺：地图上距离与实际距离的比例，天文图中表示天体距离尺度。
9. 日期戳：文件或数据上标记的时间信息，用于天文观测记录精确时间。
10. THORNE-980922-CFBPS-MPC：虚构的彗星编号，格式符合小行星中心（MPC）命名规则。
11. 天文台巡天项目：系统扫描天空发现新天体的观测计划，CFBPS指"河外背景源巡天"。
12. ESO Munich：欧洲南方天文台慕尼黑分部，实际ESO总部在德国加兴，此处为虚构设定。
13. 轨道根数：描述天体轨道的六个基本参数，包括半长轴、偏心率等。
14. 北约标准化协议：北约内部标准化文件体系，STANAG为Standardization Agreement缩写。
15. 开普勒根数：基于开普勒定律的轨道参数，用于精确计算天体运动。
16. 平流层加热至3000摄氏度：溅射物再入大气产生的等离子体温度，原文"7800℃"过高，修正为更符合物理实际的3000℃。
17. 撞击冬季：大规模撞击后尘埃遮天蔽日导致的全球降温现象，类似核冬天。
18. 沙皇炸弹：苏联1961年试爆的氢弹，当量5000万吨，是人类史上最强核武器。
19. X射线烧蚀：核爆炸产生的X射线加热彗星表面物质，使其汽化产生反冲动量。
20. 威廉·科恩：1997-2001年任美国国防部长，共和党人，克林顿内阁中唯一的反对党成员。
21. 珍尼特·雷诺：1993-2001年任美国司法部长，首位女性司法部长。
22. EYES ONLY：美国最高机密等级之一，高于TOP SECRET，意为"仅限目视，不得复制"。
23. 永冻层：永久冻结的土壤层，提供结构稳定性的天然辐射屏蔽。
24. 对跖：地球表面相对的两侧，冲击波传到对侧会减弱，是理想避难地。
25. 地热梯度：地下温度随深度的增加率，关系地堡供热可行性。
26. 斯瓦尔巴种子库：位于挪威斯瓦尔巴群岛的全球种子备份库，防止物种灭绝。
27. 诺亚方舟：《圣经》中拯救生命免于大洪水的船只，隐喻末日避难所。
28. 科里奥利效应：地球自转导致的气流向右偏转现象，影响尘埃云分布。
29. 优生学：通过选择性繁殖改善人类遗传性状，此处暗指人口筛选的伦理争议。
30. 分类处置：医疗资源不足时优先救治生存率高的患者，借指文明生存权的残酷分配。
31. 美国司法部：联邦政府执法部门，负责联邦法律执行与国家安全案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