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佩鲁利亚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最后一排，靠窗，旁边无人。
他微微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毛糙，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他面前摊开着课本，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就很廉价的炭笔，但很久才在旁边的羊皮纸上划拉一下。他的侧脸线条比埃莉诺记忆中的“那个令安”要清晰和瘦削得多，颧骨微微突出，眼下带着明显的、睡眠不足导致的青黑色阴影。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气息——“生人勿近，尤其远离我，我只是个背景板，空气，透明人”。
埃莉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然后，她悄然调动起那份与生俱来的、对情绪色彩的感知天赋。这不是主动的魔法，更像是她灵魂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在她的感知世界里，每个人周围都笼罩着一层独特的“情绪场”，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质地，反映着他们内心深处的状态。
以前，她很少刻意去“看”令安的情绪场。一方面是因为对他的厌恶和疏远，另一方面，以前那个令安的情绪场总是那么……污浊而刺眼。主色调是暴躁的暗红色（愤怒）、浑浊的土黄色（嫉妒）、虚浮的亮橙色（虚荣），还有一层油腻的深灰色（恶意），这些颜色混杂在一起，像一滩被搅浑的污水，让她本能地不想靠近。
但现在……
埃莉诺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屏住了一瞬。
令安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呈现出的色彩图景，与她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主基调是一种沉重的、灰蒙蒙的疲惫，像深秋清晨的浓雾，厚重得几乎化不开。这灰色并非死寂，其中细细密密地交织着其他颜色：
浅褐色的细丝，那是焦虑，像蛛网般缠绕；
冷蓝色的光点，那是警惕，像黑夜中野兽的眼睛，不断扫视周围环境；
几缕暗淡的橙黄色，那是……某种“目的性”？一种微弱但顽固的、为了某个目标而坚持的意志光芒。但这橙光被层层灰雾包裹、压制，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熄灭，又仿佛在灰烬中顽强地保持着最后一点火星。
最让埃莉诺在意的是，当她感知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稍久一些时——也许超过三秒——那灰雾中会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尖锐、近乎刺痛感的深红色！
那是“抗拒”。强烈的、发自本能的排斥。
紧接着，深红色会迅速被更浓厚、更冰冷的“疏离”灰白色覆盖，像一层迅速凝结的冰壳，将他与外界彻底隔开。仿佛他的整个存在都在尖叫着“别靠近我”、“别探查我”、“让我一个人待着”。
这种情绪色彩的构成，与她认知中任何一个十三岁少年应有的状态都相去甚远。这个年纪的男孩，情绪场通常是明亮跳跃的——活力的绿色、好奇的浅蓝、偶尔烦躁的红色、朋友嬉闹时的暖黄……即使是性格阴郁孤僻的人，其情绪色彩也往往是单一的深色，而非这种复杂、沉重、充满矛盾和张力的混合物。
更与“恶毒配角”、“嚣张废物”的标签格格不入。
山洞里那个笨拙却拼命止血、捣药、守夜，甚至在她昏迷时笨拙地试图用湿布给她降温的身影……
眼前这个沉默、疏离、疲惫不堪、仿佛随时会散架却硬撑着的少年……
还有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扬、眼神阴鸷、以欺负弱者为乐的令安·佩鲁利亚……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或者说……哪一个才是“现在”的真实？
“埃莉诺？”
旁边传来莉莉安压低的声音提醒。
埃莉诺猛地从感知中抽离，回归现实世界。她发现古代符文课的老师正看着她，似乎刚刚提出了一个问题。教室里大部分同学的目光也聚焦在她身上。
她连忙站起身，大脑飞速运转，凭借扎实的基础知识和过耳不忘的记忆力，流畅而准确地回答了关于“第三符文序列与地元素共鸣的衰减系数”的问题。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用词严谨。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埃莉诺重新落座，耳根微微发热。她竟然在课堂上如此失态，完全沉浸在对他人的情绪感知中，甚至没听到老师的提问。这对于一向严谨自律的她来说，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失误。
而就在她站起回答问题的瞬间，她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
后排的令安，似乎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向窗边又缩了缩。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和窗户之间的夹角里。那是一种本能的、近乎小动物般的躲避姿态。
仿佛她的目光，她的起身，她引起的这一点点关注，都是会灼伤他的火焰，或者会引爆他的炸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