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天籁，又如同起跑信号。
几乎在铃声余音尚未散尽的瞬间，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就传来一阵急促但轻微的动静。埃莉诺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回头，就看到令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或者说，更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忍者？）弹射起步。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左手将课本和那几张可怜的羊皮纸扫进破旧的皮革旅行袋，右手抓起炭笔塞进口袋，身体同时从椅子上滑起，低着头，肩膀微缩，脚步快速而轻巧地迈向教室后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他甚至没有拉上旅行袋的搭扣——反正里面也没什么怕掉的东西。
“哇，他又跑了。”前排一个男生嗤笑道，“赶着去森林里啃树皮吗？”
“小声点，小心他听见了回头找你麻烦。”另一个女生半真半假地说。
“怕什么？他现在还敢？没了家族，他算个屁。”
令安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像一尾滑溜的鱼，精准地挤入正在陆续离开教室的人群缝隙，利用几个身材高大同学的背影作为遮挡，迅速从后门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埃莉诺站起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椅子还没完全恢复原位的座位，还有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后门，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仿佛刚才那里确实存在着某个需要她注意的东西，而现在那个东西逃走了，只留下一片突兀的空白。
“看吧，我就说。”莉莉安哼了一声，动作自然地挽住埃莉诺的胳膊，将她往教室前门带，“他躲你跟躲瘟疫似的。肯定是心虚，或者怕你拆穿他什么。说不定山洞里的事真有隐情呢。”
拉拉纳走在另一边，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从行为模式看，他的回避过于刻意和迅速，符合‘避免与特定对象产生交集’的心理。对象是你，埃莉诺。原因可能包括：一，山洞事件让他感到尴尬或不安；二，他确实有其他意图，不想与你过多接触以免暴露；三，单纯因为你的身份和关注会给他带来麻烦——毕竟他现在是众矢之的，任何与‘学院女神’的关联都可能引发更多敌意。”
“或许吧。”埃莉诺轻声应道，任由闺蜜拉着她走出教室，融入走廊里喧闹的人流。但她心里的疑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没有平息，反而在相互碰撞中形成更复杂的波纹。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目光追逐与回避”的无声游戏，在圣罗斯那学院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场景一：中央走廊，课间。
埃莉诺和莉莉安、拉拉纳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前往下一堂魔法史课的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换课的学生，说笑声、脚步声、书本碰撞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埃莉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她在一个柱子后面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金色——令安正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试图利用人群的掩护穿过走廊。他低着头，旅行袋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就在埃莉诺看到他的同时，他似乎心有所感，忽然抬起头，视线隔着十几米的人潮，与她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零点一秒。
下一刻，他迅速侧身，拐进了旁边一条通往偏僻侧廊的岔路，消失了。
埃莉诺：“……”
莉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岔路口：“怎么了？你又看到他了？”
“……没什么。”埃莉诺收回目光。
内心OS（令安版）：“卧槽！怎么又撞上了！这条走廊平时这个点没那么多人啊！不对，是我选错路线了，应该走室外那条小径的，虽然绕远但是人少……完了完了，她是不是又盯着我看？救命，大小姐你行行好，去看你的主角伊恩行不行？去看风景行不行？我脸上又没长花！不对，我脸上可能长了‘麻烦’两个字……”
场景二：魔法实践课，训练场边缘。
今天练习的是初阶和中阶风系防御法术“气流护盾”。埃莉诺作为全班掌握最快、效果最好的学生，被导师点名上台示范。
她走上训练场中央的演示区，深呼吸，集中精神。双手在胸前结出复杂而优美的手印，轻声吟唱咒文。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汇聚，淡青色的风元素光芒在她指尖亮起，逐渐扩大，最终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流转着青色光晕的弧形盾牌。盾牌表面气流盘旋，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成功挡住了导师发射的几枚测试用水弹。
“很好，埃莉诺同学的气流护盾无论是稳定性、元素密度还是持续时间，都达到了优秀标准。”导师赞许地点头，“大家注意观察她的施法手势和精神力引导方式。”
同学们发出低低的赞叹声。埃莉诺微微颔首，解除了法术。示范结束，她下意识地、几乎是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训练场边缘那棵大树下——令安通常会被安排在那里进行“观察”（因为他魔力值太低，很多实践课只能旁观）。
他果然在那里。
靠坐在树下，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他没有看演示区，而是侧着头，望着训练场外的树林，眼神放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严肃的问题。
但当埃莉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仿佛触发了某种警报系统。
令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放空的眼神，低下头，假装对脚边的一丛杂草产生了浓厚兴趣。他甚至伸出手，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草叶，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凑近看了看，还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无聊地弹开。
全程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表演痕迹——如果忽略他浑身散发出的“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一棵蘑菇”的气息。
埃莉诺：“……”
内心OS（令安版）：“示范结束了？好，可以继续发呆计划……等等，这如芒在背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缓缓转头……靠！她看过来了！立刻启动B计划：低头研究植物！这草叫什么名字来着？管他呢，假装很懂的样子……这石子形状挺别致哈，弹走！完美，现在我应该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无害怪人了吧？她应该没兴趣了吧？求求了，去指导一下其他同学吧导师大人！”
场景三：学院餐厅，午餐时间。
埃莉诺、莉莉安和拉拉纳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们习惯的座位。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长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莉莉安正在兴奋地讲述周末在贵族沙龙听到的趣闻，拉拉纳一边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烤鱼，一边偶尔补充或纠正一两个细节。
埃莉诺安静地听着，小口喝着蔬菜汤。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喧闹的餐厅。
然后，她看到了令安。
他独自一人，端着学院餐厅最便宜的食物组合：一块看起来就硬邦邦的黑麦面包，一杯清水（连最便宜的配汤都没有买），正快速穿过拥挤的餐桌之间，目光低垂，脚步匆匆，想找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几个坐在过道边的高年级男生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棕色头发、脸上带着戏谑笑容的男生，在令安经过时，故意将自己的脚伸到了过道上。
令安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在“尽快找到座位”和“避开人群目光”上，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障碍。
“哎哟！”
他被绊了个趔趄，身体向前扑去。手中的木盘剧烈摇晃，杯中的清水泼洒出一大半，溅湿了他的袖口和胸前衣襟。他勉强站稳，面包差点脱手。
“哈哈，走路不长眼啊，前·佩鲁利亚少爷？”伸脚的男生笑道，同桌的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令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埃莉诺清楚地看到，他握着木盘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嘴，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绊他的人一眼。他只是更快地低下头，用几乎是小跑的速度，冲向餐厅最深处一根粗大柱子后面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张小桌子，紧挨着墙壁和柱子，几乎是个视觉死角。
他背对着餐厅坐下，将湿了一片的袖子卷起，开始小口而迅速地啃着那块干硬的面包。他的背影蜷缩着，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试图将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埃莉诺的心脏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抽紧了一下。那股沉重的、灰蒙蒙的疲惫感，仿佛透过空气传递过来，笼罩在了她的心头。她几乎要站起身——
“埃莉诺。”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是拉拉纳。眼镜少女的目光冷静而透彻，透过镜片注视着她，微微摇头。
“你帮不了他，”拉拉纳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至少现在不行。众目睽睽之下，你的任何举动——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其他——都只会把他推到更尴尬、更危险的境地。那些找茬的人会变本加厉，其他旁观者会对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产生更多猜测和非议。别忘了，他的‘名声’，还有你现在受到的关注。”
埃莉诺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拉拉纳，又看向莉莉安——红发少女虽然脸上也带着不忿，但显然也认同拉拉纳的看法。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了回去。手指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
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个蜷缩在柱子阴影里的背影，小口啃着干面包，偶尔抬起手臂，用还算干燥的袖口内侧擦一下嘴角（也可能是别的地方）。
内心OS（令安版）：“痛痛痛……脚趾头撞得好疼！妈的这帮傻X，闲得蛋疼是吧？……冷静，令安，冷静。不能还嘴，不能瞪回去，不能有任何反应。反应就是燃料，会让他们更来劲。目标：柱子后面的宝座。加速，冲刺！……好，安全区抵达。湿了，啧，晚上又得多洗一件衣服，或者干脆烤干？算了先吃饭。这面包真他妈硬，跟砖头似的，不过比饿肚子强……埃莉诺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错觉吧？肯定是错觉。她现在应该跟闺蜜享受美好的午餐时光呢，哪有空管我这种角落里的尘埃。对，尘埃，我就是尘埃，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莉莉安愤愤地戳着盘子里的肉排：“那些人真过分！仗着人多欺负人！”
拉拉纳淡淡道：“丛林法则的缩影。他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和自身的威慑力，自然成为潜在的欺凌对象。除非他展现出新的价值或力量，或者得到其他力量的庇护，否则这种情况会持续下去。”
埃莉诺没有再说话。她沉默地吃完了午餐，味同嚼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