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角落的对话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1/4 9:00:02 字数:4970

这天下午,埃莉诺提前结束了与拉拉纳的炼金术小组讨论——她们正在研究一种稳定低阶治疗药水萃取的改良方法。她对莉莉安说自己需要单独去温室完成一项关于“月光草月光照射强度与生长速率关联性”的长期观察记录。这个借口她已经用得相当纯熟,甚至真的准备了一份半真半假的观察笔记以防查验。

“又去温室?埃莉诺,你最近对植物学的热情空前高涨啊。”莉莉安一边整理着炼金仪器,一边随口说道,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怀疑,只是单纯的陈述。

“月光草是很多中阶精灵魔法药剂的辅助材料,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埃莉诺微笑着回答,这个理由无可挑剔。

“需要我陪你吗?听说最近温室那边有低年级学生恶作剧,放了会让人打喷嚏的粉尘蘑菇。”拉拉纳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不用了,谢谢拉拉纳。我就在外围观察区,不会深入培养室的。而且,”埃莉诺轻轻抬手,几个淡青色的风精灵光点在她指尖萦绕,“它们会提醒我的。”

告别了闺蜜,埃莉诺快步穿过中央庭院。她没有走向南边的温室区,而是拐向了西北方向。她的心跳比平时稍快一些,掌心微微出汗,但她努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肩头,两个小小的光精灵被她收敛了光芒,像两粒微尘般贴在她的衣领上。

旧图书馆那栋石砌建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爬满墙壁的常春藤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木头以及远处飘来的草木清香。图书馆侧门外,一株高大的紫杉树投下浓密的阴影。埃莉诺选择在这里等待,将自己隐藏在树影和建筑物的夹角里。

几只原本在附近花丛中嬉戏的光元素小精灵似乎感应到了她身上平和自然的气息,被吸引过来,在她身边悠然飞舞,洒下星星点点的、温暖但不刺眼的光芒,将她**色的短发映照出一圈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晕。她微微抬起手指,轻轻摆了摆,示意它们安静下来,不要暴露她的位置。小精灵们听话地降低了亮度,像几颗会发光的、安静的露珠,悬浮在她周围。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旧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从里面推开。

令安走了出来。

他依旧背着那个看起来饱经风霜、边角磨损严重、甚至多了几个用不同颜色粗线拙劣缝合的补丁的皮革旅行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脊已经开裂、用某种植物纤维搓成的细绳勉强加固过的旧书。埃莉诺眯起眼,看清了褪色的书名:《基础材料处理与简易工具图解》。

令安低着头,目光落在书封上,似乎想将它塞进已经满当当的旅行袋。他尝试了两次,未果,袋子口被他塞得太紧。他略显笨拙地将书换到另一只手,又试了试侧面的小口袋,还是不行。最后,他只好叹了口气,将书有些别扭地夹在左侧腋下。

做完这些,他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目光警惕地扫过紫杉树的方向(埃莉诺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确认小径上除了远处两个匆匆走过的低年级学生并无他人,便迈开脚步,朝着玫瑰园角落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显虚浮,甚至有些飘忽。走下图书馆侧门两级不高的台阶时,他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石柱才稳住。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埃莉诺的心提了一下。

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埃莉诺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脸色在金色光线映照下,非但没有红润,反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燥起皮。眼圈下的青黑似乎比前几天更重了,整个人透出一股浓重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疲惫。

就是现在。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紧张和一丝……愧疚感(毕竟这算是某种程度的埋伏)。她从紫杉树的阴影中走出,脚步轻快但并非刻意无声地跟了上去。在令安即将拐入那片堆满枯枝败叶、几丛野生玫瑰胡乱滋生的废弃角落时,她轻声开口,声音控制在刚好能让对方听到,又不会惊动远处可能路过的其他人:

“令安同学,请等一下。”

前方的身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

令安夹着书的手臂明显收紧,书本的边缘几乎要陷进他的肋骨。他的肩膀瞬间绷得笔直,整个后背的线条都透出一种紧绷的僵硬。他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齿轮般,一点一点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但埃莉诺“看”到了。

在他转身、视线与她接触的那一瞬间,那双总是低垂或躲闪的碧绿色眼睛里,瞳孔几不可查地猛地收缩了一下!像受惊的猫科动物。随即,一层更深的、几乎实质化的疏离和警惕迅速覆盖上来,将那瞬间的惊悸掩盖得严严实实。他的眼神变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冷而平,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但整个姿态——微微侧身的角度,收紧的手臂,微低的头——都在无声地、强烈地传递着同一个信号:“拒绝靠近”。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过多停留,而是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她身后、身侧,确认没有莉莉安或拉拉纳,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身影。在发现只有她独自一人后,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零点一秒,但那层警惕的冰壳没有丝毫融化。

“……温斯特同学。”他点了点头,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用了一个非常正式、甚至可以说刻意拉开了十万八千里距离的称呼。

埃莉诺的心沉了沉。这个称呼本身就筑起了一道墙。

“有事吗?”他问,语气公事公办,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同班同学,而是某个需要处理行政事务的陌生办事员。

埃莉诺定了定神,走到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以免刺激他的防御机制),又能正常交谈不至于需要提高音量的距离。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冰冷的碧色眼眸。夕阳的金红色光芒落在他眼中,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只像照在深潭底部的冷光,沉寂而疏离。

“我……”埃莉诺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柔和悦耳,但比平时少了几分完美无瑕的弧度,多了些真诚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是来向你道谢的。那天在山洞里,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可能……”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不祥的词,只是微微欠身,向令安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淑女感谢礼。姿态优雅,情真意切。

令安的反应是……侧身避开了些。

他没有完全躲开,但身体明显侧转了一个角度,没有正面接受这个礼。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又迅速松开,快得像是错觉。

“不必。”他的声音依旧生硬,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说过了,只是碰巧路过,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而已。”他刻意强调了“碰巧”和“而已”,试图将这件事的性质淡化到最低。“如果没别的事,我还要……”

“还有,”埃莉诺打断了他。她太了解他了,如果放任他说下去,下一秒他绝对会说出“我还要赶时间”或者类似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必须把握住这短暂的机会窗口。她湛蓝的眼睛直视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冰壳,看到下面真实的东西,“我想……或许我可以帮你。”

令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像是平静无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荡漾开来。那涟漪中混杂着惊讶、怀疑,以及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荒谬的讽刺?但很快,涟漪消失,潭水恢复冰冷。

“帮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那丝讽刺变得更加清晰可辨,“帮我什么?”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该显得有些少年气,但配上他此刻冰冷的表情和眼神,只让人觉得疏离,“帮我回到佩鲁利亚家族?还是帮我撤销学院的开除通知?”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自嘲的假笑,仿佛在嘲笑这个提议的天真和不切实际。“温斯特同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东西,不是你,或者我,能改变的。”

他似乎觉得这个对话已经失去了继续的意义,夹着书的手臂动了动,身体微转,准备再次离开。

“不,不是那些。”埃莉诺上前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些,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她必须快速说明白,否则就真的没机会了。“我知道你现在……生活可能有些困难。我听说你住在森林里,学院的补助餐券你也好像很少用……”她看到在她说到“住在森林里”和“补助餐券”时,令安的身体再次绷紧,眼神中的警惕飙升。她知道她说中了要害,触及了他极力隐藏的现实。

她语速加快,赶在他再次筑起心防之前:“我……我这里有一些积蓄。虽然不多,但应该可以让你暂时在镇上租一个便宜的小房间,或者至少买些像样的食物和保暖的衣服。眼看天气越来越凉了,森林里晚上会很冷,而且……”她的话语在这里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令安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冰冷,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的疲惫、深深的无奈,以及更底层一种近乎自嘲和漠然的冰冷。那种漠然,不是针对她,更像是对整个世界,包括对他自己。

“积蓄?”令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埃莉诺心上。他嘴角那个假笑的弧度加深了些,显得更加扭曲和不自然,“温斯特同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虽然是温斯特家族的小姐,但……温斯特家族现在的情况,好像并不怎么宽裕吧?”

埃莉诺的脸,瞬间白了一下。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了努力维持的幕布一角。

令安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故意忽略了)她脸色的变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陈述着:“你的全额奖学金,除了支付高昂的学费、必要的书本费和学院最基本的食宿开销,恐怕剩不下多少了吧?所谓的‘积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袖口和虽然干净但显然不是最新款式的学院皮鞋上扫过,“是你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补贴家用,或者给自己添置点什么必需品的钱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埃莉诺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上。他说得完全正确。温斯特家族早已没落,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贵族头衔和一小块产出微薄的封地。父亲体弱多病,常年需要药剂调理,母亲操持家务,精打细算。她能进入圣罗斯那学院,全靠过人的精灵魔法天赋和在入学考核中取得的惊人成绩换来的全额奖学金。这些奖学金是她唯一的倚仗,支撑着她的学业和最基本的生活。她所谓的“积蓄”,确实是她这学期拼命节省——减少去甜品店的次数,自己缝补衣物,选择最廉价的文具——一点点攒下来,原本计划在冬天来临前,给总是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的母亲寄回去,或者买一双更保暖的靴子过冬。

“我……”埃莉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这笔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想说她可以更省,或者想办法做点别的,但令安没有给她机会。

“听着,温斯特同学。”令安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刺骨。他将腋下的书换到了另一只手,目光不再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她身后远处学院城堡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尖顶,仿佛那才是值得关注的东西。“我很感谢……嗯,你的‘好意’。”他在“好意”两个字上加了微妙的停顿,听起来不像是感谢,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负担。“但我不需要。”

他再次停顿,这次似乎在更认真地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构筑一道更加坚不可摧、密不透风的心墙。

“我们不是一路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角落里,带着回音,“你是温斯特家族的小姐,学院公认的天才,新生界公认的七大女神之一,未来的精灵魔法大师,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人都喜欢你,围绕着你。”他列举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而我——”他收回目光,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明显磨损和细小木屑污渍的学院制服,“只是一个被家族公开除名、即将被学院正式开除、名声臭遍全院、连狗见了可能都要绕道走的‘前’少爷。一个只能躲在森林里,靠挖野菜、设陷阱抓老鼠(他用了夸张的说法)过活的……野人。”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埃莉诺,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你的帮助,改变不了任何事。它不会让我回到过去,不会让我通过学院的考核,不会让那些讨厌我的人突然喜欢我。它唯一能带来的,就是给你自己惹上麻烦——和‘学院之耻’扯上关系,你的名声、你的社交圈、甚至你的奖学金评议会会不会受影响?而给我……”他扯了扯嘴角,“只会带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猜测、和更加变本加厉的嘲讽。‘看啊,那个废物居然靠温斯特小姐的施舍过日子’——你想听到这样的话吗?”

他特别强调了“施舍”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尖锐的冷漠。

“那天在山洞里救你,那是一个意外,也是……我当时脑子一热,不想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仅此而已。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欠。”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想着回报。我更不需要你的同情,或者……任何形式的‘施舍’。”

最后的总结,像是一道最终判决:

“以后,请当做不认识我吧。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任何地方。这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他没有再给埃莉诺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已经成为了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猛地转身,步伐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那条被灌木遮掩的小径,身影迅速被茂盛的枝叶和堆积如山的枯枝败叶吞没,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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