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角落那次被令安单方面定义为“彻底划清界限”的对话之后,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令安依旧每天在学院和森林之间两点一线,依旧在课堂上扮演“隐形人”,依旧在森林里为了生存而劳作。但某种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他感知的边缘不断扩散。
第一天:教室里的“偶然”对视。
古代符文课,下午两点。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令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半趴在桌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无意识地在羊皮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那是他思考木屋屋顶防水结构时的草图。
教授正在讲解一个复杂的古代风系符文,声音平稳催眠。大部分学生都在认真听讲或记笔记,也有少数人在偷偷打瞌睡。
令安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昨晚为了修补被一只好奇心过重的夜行鼠啃坏的储水皮囊,他忙到深夜,睡眠严重不足。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滑入混沌边缘时——
一种微妙的感觉传来。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被注视感。温和,但存在感鲜明,像春日午后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身上的阳光,虽然不灼热,却无法忽视。
令安原本半闭的眼睛瞬间睁开,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他没有立刻抬头或转头,而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眼珠极其缓慢地向左侧转动,用余光扫向视线的来源方向。
教室中前排,埃莉诺·温斯特正坐得笔直,侧脸对着讲台,似乎在认真聆听教授讲解。她**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线条优美,表情专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令安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绕着一缕垂在耳边的发丝——那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而且,就在他余光扫过的瞬间,她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令安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更深的地方。
内心OS(令安): “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她坐那么远,怎么可能在看我?而且刚刚那角度,她应该是在看黑板或者窗外的鸟。对,是鸟。我最近一定是太累了,神经敏感。”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神游或小憩。
五分钟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明显,停留时间也更长。
令安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埃莉诺的方向。
几乎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埃莉诺也“恰好”转回头,看向讲台,还拿起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什么。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令安:“……”
内心OS(令安): “……真的只是巧合?这巧合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第三天:走廊里的“擦肩而过”。
下午课间,走廊里人潮汹涌。令安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贴着墙根,试图以最快速度从A教室移动到B教室,尽量减少在公共区域停留的时间。
就在他即将拐过一个转角时,迎面走来几个正热烈讨论着什么的高年级女生。令安下意识地侧身让路,身体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走廊另一侧,人群的缝隙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过——是埃莉诺。她身边围着莉莉安和另外两个女生,似乎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微笑。
令安立刻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准备趁她们没注意到自己时快速溜走。
但就在他与她们“擦肩而过”(实际上隔了至少三米远)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温和的目光,如同有实质般,穿透了喧闹的人声和晃动的人影,落在了他的身上。
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随着埃莉诺与同伴的交谈和移动,目光自然移开。
令安脚步不停,心里却拉响了警报。
内心OS(令安): “又来?这次绝对是故意的!隔着这么远,这么多人,她那个角度,怎么‘刚好’就能看到我?她有透视眼吗?还是说她其实是个隐藏的跟踪狂?……等等,冷静。也许人家真的只是无意中扫了一眼,刚好看到我这个‘学院著名景点’(负面意义)。对,一定是这样。我这种‘人形负面标签’,被多看两眼也正常……正常个鬼啊!她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嫌弃、嘲笑、幸灾乐祸,她那是……探究?观察?盯梢?我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第五天:魔法实践课的“边缘观察”。
今天的实践课内容是基础水元素的凝聚与控制。令安作为“魔力绝缘体”,再次被导师“贴心”地安排在了训练场最边缘的观察区,美其名曰“观摩优秀同学的施法技巧,领悟元素感应”。
他靠在一棵树下,看着场地中央那些努力凝聚水球、控制水流的学生们,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这种课对他而言纯粹是浪费时间,但他必须到场,因为考勤。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蚂蚁的时候,那种熟悉的被注视感又双叒叕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场地中央。
埃莉诺正站在一群学生中间,进行示范。她优雅地抬起双手,掌心向上,空气中游离的水元素迅速响应她的召唤,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晶莹剔透、缓缓旋转的完美水球。水球表面反射着阳光,映出彩虹般的光晕,引得周围同学一阵低低的赞叹。
示范结束,埃莉诺轻轻挥手,水球化作细雨洒落在旁边的花圃中。她微微颔首,回应着导师的表扬和同学的称赞。
然后,她的目光,非常“自然”地、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了训练场边缘。
与令安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零点一秒。
埃莉诺迅速移开目光,转向旁边正在向她请教问题的莉莉安,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微笑,耐心解答起来。
令安却僵在了原地。
内心OS(令安,第一周汇总版): “见鬼了!她到底想干嘛?!不是都在玫瑰园说清楚了吗?‘请当做不认识我’!听不懂人话吗?还是‘学院女神’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拒绝’和‘保持距离’这两个词条?!……不对,她好像也没再过来跟我说话,更没有提出任何帮助。就是看……老是看!看什么看!我脸上是长了朵花,还是写了‘快来探究我的秘密’?我身上有蘑菇吗?有宝藏地图吗?!”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金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冷静,令安,冷静。也许真的只是我想多了?是最近森林里活儿太多,睡眠不足,导致神经衰弱、疑神疑鬼?对,一定是这样。她那种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每天要应付那么多崇拜者、追求者、还有课程和社交,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盯着我一个边缘人看?一定是我太自恋了……呸!谁要这种‘被关注’啊!”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地上勤劳搬运食物的蚂蚁身上,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却像背景音一样,再也无法完全忽略。
莉莉安与拉拉纳的课后小议(第一天傍晚,宿舍内):
“埃莉诺,你最近上课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莉莉安一边对着镜子梳理她火红色的长发,一边从镜子里看向坐在书桌前看似在温习功课的埃莉诺,“今天符文课,教授叫你回答问题的时候,你好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埃莉诺握着羽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她不着痕迹地用指尖抹去,抬起头,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有吗?可能是在思考教授之前讲的那个符文变体,有点走神了。”
“不止呢。”拉拉纳放下手中的炼金术笔记,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下午在走廊,你突然停下来,差点让后面的人撞上。你在看什么?”
埃莉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当时是感觉到令安从另一侧经过,下意识地想确认他的状态(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了),才停住了脚步。
“没什么,只是好像看到一只很特别的魔法蝴蝶飞过去,多看了两眼。”她面不改色地撒谎,心里却有些发虚。她并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两位洞察力敏锐的闺蜜面前。
“魔法蝴蝶?”莉莉安转过身,一脸好奇,“在哪?我怎么没看到?长什么样?”
“嗯……蓝色的,翅膀上有银色的花纹,飞得很快,一闪就过去了。”埃莉诺努力回忆着图鉴上看过的描述,临时编造。
“这个季节有那种蝴蝶吗?”拉拉纳若有所思,“根据《大陆魔法生物季节性分布图鉴·中部地区卷》,银纹蓝翼蝶通常活跃在夏末初秋,现在是秋末,出现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埃莉诺:“……” 她忘了拉拉纳是行走的百科全书。
“也许是从温室里飞出来的变异个体?”埃莉诺勉强维持着笑容,“毕竟学院温室的环境比较特殊。”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拉拉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带着一丝审视。
莉莉安则凑过来,挽住埃莉诺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管它什么蝴蝶呢!埃莉诺,明天下午没课,我们去商业街新开的那家首饰店看看吧?听说从精灵王国那边进了不少好看的发饰!”
“好啊。”埃莉诺微笑着答应,心里却想着,明天下午……好像是令安通常去旧图书馆还书,然后去小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