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斯那学院的女生宿舍楼“月桂庭”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柔和的光晕。埃莉诺、莉莉安和拉拉纳的房间在三楼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可以望见部分中庭花园的阳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格窗,在房间内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宁静而温馨。
然而,这份宁静近来时常被一种微妙的张力所打破。源头,自然是埃莉诺持续了一个多月、且愈演愈烈的“反常”行为。
这天晚餐后,三人照例回到宿舍。莉莉安踢掉脚上精致的小皮鞋,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扶手椅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今天的实战对抗课累死我了!那个新来的导师也太严格了,我的火焰箭偏了零点一秒都被他揪出来说!”
拉拉纳则已经坐在了书桌前,摊开了她的炼金术笔记和一堆复杂的图表,闻言头也不抬地说:
“根据记录,你的平均施法反应时间比上学期慢了0.15秒,准确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导师的指正符合数据趋势。建议你增加晚间基础元素凝聚练习,每周至少三次,每次不低于半小时。”
“喂!拉拉纳!你就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吗!”莉莉安鼓起脸颊,像只生气的河豚。
拉拉纳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魔晶灯的光:“客观事实陈述是最有效的安慰,它能指明改进方向。虚假的安慰没有意义。”
“你真是……”
莉莉安气结,转头看向坐在床边,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几株干枯植物标本的埃莉诺,
“埃莉诺,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埃莉诺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莉莉安在和她说话。
“啊?哦……拉拉纳她……说的有道理。”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银叶草的叶子,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标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莉莉安盯着埃莉诺看了几秒,脸上的嬉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担忧。
她坐直身体,红色眉毛蹙起:“埃莉诺,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埃莉诺回过神,对上莉莉安认真的目光,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迅速扬起惯常的柔和微笑:
“我?我没事啊。只是在想……这些标本的干燥方法是不是可以优化,保存更多活性成分。”
“不是这个!”莉莉安直接打断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埃莉诺面前,蹲下身,双手握住埃莉诺放在膝盖上的手。埃莉诺的手有些凉。
“埃莉诺,我们认识多久了?从入学第一天起,我们就住在一个宿舍楼里面。你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像星星一样亮;难过的时候,虽然不说,但会默默帮我们整理好一切;认真思考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绕头发……”
莉莉安的目光锐利而直接,
“你这一个月,绕头发的次数比过去一学期加起来都多!眼神也总是飘忽不定,跟我们在一起时常常走神,好像灵魂有一半不在这里。”
埃莉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指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莉莉安紧紧握住。
“莉莉安,我……”埃莉诺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干涩。
“你先听我说完。”莉莉安难得地强势起来,火红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还有你的行踪!这个月开始,你拒绝跟我们一起去甜品店的次数,高达七次!推掉茶会和年级联谊的次数是五次!你单独去旧图书馆、温室、还有北区那片荒地的次数,我虽然没仔细数,但绝对不正常!”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
“每次问你,你都说‘做研究’、‘观察植物’、‘需要安静思考’。埃莉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突然对北区那些杂草和破旧房子产生了如此浓厚、且必须独自一人、神神秘秘进行的‘研究兴趣’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一直埋头于笔记的拉拉纳也停下了笔,转过身,平静但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埃莉诺脸上。
埃莉诺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被最亲密的人如此直白地揭穿伪装,以及内心深处涌起的愧疚。莉莉安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伤心。
“莉莉安,对不起。”
埃莉诺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低柔却带着疲惫,
“让你和拉拉纳担心了。我真的……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会变成这样?”莉莉安不信,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危险的秘密,
“埃莉诺,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不是……跟上次那个山洞的事情有关?有人找你麻烦?还是你在偷偷调查什么危险的事情?比如……那个令安·佩鲁利亚?”她终于把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名字说了出来,
“你从那次之后就怪怪的!是不是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还是他在森林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你偶然发现了?”
听到令安的名字从莉莉安口中说出,埃莉诺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是的!”。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
“莉莉安,你想多了。”埃莉诺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平静,
“跟令安同学没有关系。山洞那次只是意外,他帮了我,仅此而已。之后我们几乎没有交集。”这后半句是实话,至少在“交集”的定义上。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莉莉安不肯放弃,握着埃莉诺的手收紧了些,
“你看看你自己,埃莉诺。你脸色比以前苍白,黑眼圈都出来了(虽然你用魔法遮掩了一点,但我看得出来!),吃饭也经常走神,上次你最喜欢的蓝莓松饼只吃了两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埃莉诺感到鼻子有些发酸。莉莉安的观察如此细致入微,每一句关心都像暖流,却又像绳索,缠绕着她,让她既感动又窒息。她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那个关于令安的谜团,那份违和感,那个灰暗情绪中挣扎的橙光,以及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心绪……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莉莉安解释,解释了她也未必能理解,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麻烦。
她只能再次抬起眼,用那双清澈的湛蓝色眼眸注视着莉莉安,轻轻反握住对方的手,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恳求:
“莉莉安,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也没有任何人威胁我。我没有做任何违法或危险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些我个人需要时间独自去消化、去探索的事情。它可能有点……奇怪,有点难以解释,但它对我很重要。我现在还没办法说清楚,等我……等我弄明白了,理出头绪了,我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们,好吗?”
她很少用这样近乎示弱、带着恳求的语气说话。莉莉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微光(那是真实的水汽吗?),看着她脸上温柔却异常坚定的神情,那股追问到底的冲动渐渐被心疼和无奈取代。她知道埃莉诺外表柔和,内心却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改变。
莉莉安松开了手,肩膀垮了下来,叹了口气,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好吧……你总是这样,看起来软绵绵的,其实比谁都倔。”她重新坐回扶手椅,但眼神依旧盯着埃莉诺,
“但是埃莉诺,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管你在做什么‘个人探索’,都不许去危险的地方!不许一个人太晚在外面!还有……”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如果真的跟那个令安有关,或者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要自己扛着!我们是朋友,是可以互相依靠的,不是吗?”
“嗯,我答应你。”埃莉诺重重地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沉甸甸的。欺骗朋友的愧疚感,让她几乎不敢直视莉莉安清澈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拉拉纳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
“根据行为学模型和心理分析基础,埃莉诺,你的‘个人探索’行为模式存在显著矛盾。”
埃莉诺和莉莉安同时看向她。
拉拉纳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的小圆桌旁,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开始在上面快速书写和绘制简图。
“第一,时间分布矛盾。”她一边写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你声称的‘研究’或‘思考’时间,高度集中于下午课程结束后至日落前,以及周末清晨。这两个时间段,恰好是北门人流量相对较少,且通往森林方向的时段。而真正适合进行需要安静环境的深度研究或标本观察的晚间时段,你反而留在宿舍的频率与以往持平。”
埃莉诺张了张嘴,想解释北区的植物在特定光照下观察效果更好,但拉拉纳没有给她机会。
“第二,行为与借口矛盾。”拉拉纳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你以‘研究北区古老树种’为由频繁前往。然而,根据学院植物图鉴和我的观察记录,北门附近杉木林的主要树种是普通银杉和铁杉,并无特殊研究价值。而你曾提及的‘特定药用植物’,如银叶草、宁神花,在学院南区温室和周边山地有更集中、更易观察的种群。你舍近求远,不符合研究效率原则。”
莉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埃莉诺的眼神又带上了怀疑。
埃莉诺感到后背开始冒汗。拉拉纳的逻辑太严密了。
“第三,情绪反馈矛盾。”拉拉纳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埃莉诺,“当你‘研究’归来后,情绪色彩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有时是深沉的困惑和疲惫(灰色、褐色为主),有时却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满足或期待?(短暂橙黄或浅粉)这与你所说的‘个人研究’通常带来的持续性专注或渐进性成果反馈模式不符。更像是……在观察某个具有不确定性、且能牵动你情绪的对象或事件进程。”
埃莉诺的心脏几乎停跳。拉拉纳连她的情绪色彩都能分析?!她知道拉拉纳观察力惊人,但没想到敏感到这种地步!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情绪的控制已经很好了。
“综合以上三点,”拉拉纳放下笔,将那张写满分析点的羊皮纸轻轻推向埃莉诺,
“你的行为模式,有73.8%的概率指向一个与‘学术研究’无关的、持续性的、秘密的、且能引发你强烈情绪投入的外部关注点。这个关注点大概率位于北区,可能与森林方向有关。”她顿了顿,补充道,
“考虑到时间起始点与山洞事件高度重合,关联人物令安·佩鲁利亚的嫌疑无法排除,但现有证据不足以下定论。”
房间内一片寂静。莉莉安惊讶地看着拉拉纳,又看看脸色微微发白的埃莉诺。她没想到拉拉纳不声不响,竟然分析得如此透彻!
埃莉诺看着那张羊皮纸,上面冷冰冰的逻辑箭头和分析数据,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这一个多月来所有自认为隐蔽的行动。在拉拉纳的理性分析面前,她的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安都忍不住想开口缓和气氛时,埃莉诺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看穿后的平静,以及更深沉的疲惫。
“拉拉纳,你的分析……很厉害。”她轻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几乎全中。”
莉莉安倒吸一口凉气。
“但是,”埃莉诺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地迎上拉拉纳审视的眼神,
“我仍然不能告诉你们具体是什么。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们,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乎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件事……牵扯到一些我还无法确定、也无法掌控的东西。它可能很复杂,甚至可能……有点危险。在我自己都没搞清楚之前,把你们卷进来,是不负责任的。尤其是你,莉莉安,”她看向红发少女,“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帮我,但有时候,不恰当的帮助反而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她又看向拉拉纳:“你的理性分析能帮我理清很多头绪,但这件事……可能不完全适用纯粹的理性逻辑。里面有太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和直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位闺蜜,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远处森林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这很自私,很让你们担心。但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自己去弄清楚。我保证,一旦我觉得时机合适,或者事情发展到可能危及我们任何人的时候,我一定会立刻告诉你们,请求你们的帮助。”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恳切而真挚的表情,
“在这之前,请你们……相信我,好吗?给我一点信任和空间。就像你们一直相信我那样。”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埃莉诺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站在那里,明明比莉莉安还要娇小一些,此刻却显得异常坚定和……孤独。
莉莉安看着这样的埃莉诺,心里那点不满和怀疑,最终都被更强烈的担忧和心疼所取代。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埃莉诺,把脸贴在她单薄的背上。
“笨蛋埃莉诺……”莉莉安的声音闷闷的,
“谁要你一个人扛着啊……我们是朋友啊……”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紧紧地抱着。
拉拉纳也走了过来,她没有拥抱,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埃莉诺的肩膀,冷静地说:
“数据记录显示,你近期体重下降了一点五磅,睡眠质量指数下滑。在不透露核心信息的前提下,从明天开始,晚餐必须多吃一份营养汤剂,晚上十一点前必须休息。这是基于朋友立场的健康管理建议,与你的‘个人探索’无关。”
埃莉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莉莉安怀里,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嗯……谢谢你们。”
这一晚,宿舍里的灯光熄灭了,但三个少女的心却靠得更近,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由秘密编织的薄纱。莉莉安在睡梦中还嘟囔着“要小心”,拉拉纳的呼吸平稳规律,而埃莉诺,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充满了对朋友的愧疚,以及对那片森林、对那个谜一样少年的、更加复杂的思绪。
她知道,这场温柔的“围剿”暂时平息了,但闺蜜们的关心和疑虑不会消失。她必须在她们的注视下,更加小心地行走在那条观察与秘密的钢丝上。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依然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道灰暗中的橙光,和朋友们温暖的支持,是她此刻坚持下去的、同样重要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