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温斯特站在那里,身后是如同哼哈二将般寸步不离的莉莉安·布莱克和拉拉纳·格林。三人刚刚似乎也在逛摊位,手里拿着一些小玩意和糖果。此刻,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以及他手里、背上那些与“贵族学生”、“收获祭欢乐”格格不入的、寒酸却实用的物资上。
夕阳的余晖给埃莉诺**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晕,她湛蓝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她今天穿着一条浅黄绿色的及膝连衣裙,外罩一件白色的针织小开衫,看起来清新又温柔,与这收获祭的气氛完美融合。只是她此刻看着令安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关注,有探究,有一丝了然,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清晰察觉的、极淡的担忧?
莉莉安最先打破沉默。她火红色的卷发像她的脾气一样张扬跳跃,她上下打量着令安,目光特意在他打了补丁的袖口、沾着新鲜木屑和尘土的裤脚,以及那鼓鼓囊囊、毫无美感的行囊上停留,然后嗤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们新晋的‘大胃王冠军’吗?动作可真够快的啊,刚赢了点小钱,就迫不及待地来采购这些……‘生存物资’了?”
她故意在“生存物资”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嘲讽意味十足,“真是够‘务实’的,也够……落魄的。”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着说出来的,眼神里满是对令安这副模样的鄙夷和不屑。
拉拉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令安。她的语气比莉莉安平静,但更显刻薄和理性:
“利用对规则的理解和非常规的干扰手段,针对主要竞争对手,侥幸获得胜利。这种行为模式,倒也与你在学院中的一贯记录相符。”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擂台方向,显然指的是令安对伊恩那两次“意外”的饮料事故。
“只是没想到,连这种娱乐性质比赛的微薄奖金,你都如此看重,甚至不惜……”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不惜用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埃莉诺轻轻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左右拉了拉两位闺蜜的衣袖,示意她们不要这样。
但她看向令安的眼神里,那份复杂的探究更深了。她看到了他在擂台上的“沉稳”与“高效”,也隐约察觉到了那两次“巧合”可能并非偶然,更看到了他现在这副完全剥离了贵族少年外壳、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欲和务实计算的采购者模样。这与她平时接触到的世界,与她自己被教导和期待的“优雅”、“才华”、“社交”截然不同。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淡淡的忧虑。
他在为什么做到这一步?仅仅是活下去吗?那需要如此拼命,甚至不惜在比赛中也要算计吗?
令安面对着这三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莉莉安的嘲讽,拉拉纳的审视,埃莉诺的复杂注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空洞,有点疲惫,更多的是无所谓。
他将手里沉重的布包换了个手,背上的斧头隔着油布硌得他肩胛骨有点疼。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因为刚才比赛的过度使用和现在的疲惫而更加沙哑:
“是啊,我很看重。”他坦然地承认,目光扫过自己采购来的东西,
“毕竟,我要活下去。冬天快到了,森林里晚上很冷。”
他顿了顿,看向拉拉纳,语气依旧平淡:
“至于手段……规则没说不能用自己的水,也没说不能‘不小心’碰到别人的杯子。而且,布莱特同学似乎也没介意,不是吗?”他搬出了伊恩赛后的话作为挡箭牌。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莉莉安,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向所有抱有类似想法的人:
“落魄?没错。人渣?”他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里没有任何自嘲或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可能吧,按照你们的标准。”
他拎了拎手里的物资,油布包裹着的斧头与咸肉包裹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过,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他碧绿色的眼睛看着她们,或者说,看着她们身后那片象征着“正常学院生活”的喧嚣庆典,“名声再坏,能坏过‘被家族公开除名’吗?能坏过‘即将被学院开除’吗?能坏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可闻,
“……可能‘横死街头’吗?”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缕从极地吹来的寒风,让原本充满嘲讽和审视的空气瞬间冷凝了几分。
他看着埃莉诺,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们是温斯特同学的朋友,为她好,我理解。”他特别用了正式的称呼,
“所以,请继续保护好她,离我这种人远点,是对的。这对谁都好。”
说完,他不再理会莉莉安瞬间噎住、想反驳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憋闷表情,也不再看拉拉纳镜片后骤然变得深沉、若有所思的审视目光,更对埃莉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震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视而不见。
他转过身,用肩膀调整了一下背上沉重的油布卷和斧头,双手重新拎紧装满食物的布包和旅行袋。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却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蹒跚地,朝着学院北门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因为背负的重物,那影子显得异常沉重、扭曲,却也因为目标的明确,而透出一股异样的踏实感。
他就这样,背着五十银币换来的“希望”,拎着生存的“重量”,一步步走出庆典的喧嚣,走出他人或嘲讽或复杂或担忧的视线,走入那逐渐暗淡的暮色,走向他那座尚未完工、却已是他全部世界的森林木屋,走向又一个必须独自点燃篝火、抵御寒意的秋夜。
广场上的欢声笑语、食物的香气、缤纷的彩带和魔法光效,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他是这场庆典里,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却无比真实的注脚。
莉莉安看着他那绝然离去的、孤零零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谁要你教我们怎么对埃莉诺好”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能说出口。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嘲讽的话,在这个背着如山物资、平静说出“横死街头”的少年面前,显得那么苍白、轻浮,甚至有些……残忍。她只是习惯性地讨厌他,鄙夷他,可从没真正想过,他到底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拉拉纳镜片后的目光久久追随着令安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通往北门的小径拐角。她推了推眼镜,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但那哼声里,少了些纯粹的厌恶,多了些难以界定的思索。
“生存压力下的极端务实主义……以及对社交评价体系的彻底剥离……”她低声自语,像在分析一个罕见的病例。
埃莉诺则久久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令安消失的方向。手中那包刚刚买的、用来分给朋友的庆典糖果,不知何时已被她无意识地握紧,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糖果微微发热。
他那句“离我这种人远点,是对的”,像一根冰凉而尖锐的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闷闷的痛楚。
保护?远离?这是她一直听到的劝告,来自家族,来自朋友,甚至来自她自己的理智。
可是……山洞里那个笨拙地吸吮毒血、捣碎草药、彻夜守着火堆的温暖温度,和此刻这副背负沉重、眼神冰冷麻木、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模样,到底哪一个,才是更真实、更需要被……怎样对待的令安·佩鲁利亚?
她想起他比赛时那稳定到可怕的进食节奏,想起他采购时精准而熟练的计算,想起他提起“横死街头”时那平淡到令人心悸的语气。
“只是……想活下去吗?”她低声喃喃,湛蓝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雾霭。
庆典的喧嚣仍在身后沸腾,糖果的甜香萦绕鼻尖,但站在原地的三人,心中却悄然弥漫开一丝与周围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沉甸甸的寂静。那寂静里,有被打断的嘲讽,有被触动的思考,更有一种模糊的、却越来越清晰的认知:那个她们(或者说大多数人)以为已经了解透彻、可以简单贴上“人渣”标签并摒弃的令安·佩鲁利亚,或许,远不是那么简单。
而远去的令安,在确认自己彻底离开了她们的视线范围后,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肩膀和手臂因为负重而酸痛,胃部依旧饱胀不适,喉咙更是火烧火燎。
但他摸了摸怀里贴身口袋里那结实的、沉甸甸的银币,感受着背后新斧头坚硬的轮廓和手里食物实实在在的重量,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安心感,像初春的溪流,悄悄漫过心头的疲惫和麻木。
“看,又活过了一天。”他对着渐暗的天空,无声地说道,“还有,”他想起莉莉安被噎住的表情和拉拉纳审视的目光,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偶尔扮演一下‘自知之明的恶棍’,把难听的大实话扔回去……感觉,嗯,也不赖。”
至少,那一刻,他不用再伪装什么,不用再小心翼翼。
他加快了些脚步,木屋的框架,还等着他去用新斧头修整,那块厚实的油布,还等着被他铺上屋顶,抵挡即将到来的寒风和冬雨。
冬天,真的不远了。
而他还活着,并且,有了更多活下去的资本。
这就够了。